蘇軾《武昌西山并序》賞析

曹萬里

嘉佑中，翰林學士丞旨鄧公圣求為武昌令，常游寒溪西山，山中人至今能言之。軾謫居黃岡，與武昌相望，亦常往來溪山間。元佑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考試館職，與圣求會宿玉堂，偶話舊事。圣求嘗作《元次山洼尊銘》刻之巖石，因為此詩，請圣求同賦，當以遺邑人，使刻之銘側。

春江淥漲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誰栽。

憶從樊口載春酒，步上西山尋野梅。

西山一上十五里，風駕兩腋飛崔嵬。

同游困臥九曲嶺，褰衣獨到吳王臺。

中原北望在何許，但見落日低黃埃。

歸來解劍亭前路，蒼崖半入云濤堆。

浪翁醉處今尚在，石臼杯飲無樽罍。

爾來古意誰復嗣，公有妙語留山隈。

至今好事除草棘，常恐野火燒蒼苔。

當時相望不可見，玉堂正對金鑾開。

豈知白首同夜直，臥看櫞燭高花摧。

江邊曉夢忽驚斷，銅環玉鎖鳴春雷。

山人帳空猿鶴怨，江湖水生鴻雁來。

請公作詩寄父老，往和萬壑松風哀。

蘇軾（1037年1月8日—1101年8月24日），漢族，眉州眉山（今屬四川省眉山市）人，祖籍河北欒城，字子瞻，又字和仲，號鐵冠道人、東坡居士，世稱蘇東坡、蘇仙 。北宋文學家、書法家、畫家 、美食家。嘉祐二年（1057年），蘇軾進士及第。宋神宗時曾在鳳翔、杭州、密州、徐州、湖州等地任職。元豐三年（1080年），因“烏臺詩案”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宋哲宗即位后，曾任翰林學士、侍讀學士、禮部尚書等職，并出知杭州、潁州、揚州、定州等地，晚年因新黨執政被貶惠州、儋州宋徽宗時獲大赦北還，途中于常州病逝。葬于潁昌（今河南省平頂山市郟縣）。宋高宗時追贈太師，謚號“文忠”。

蘇軾是北宋中期的文壇領袖，在詩、詞、散文、書、畫等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其文縱橫恣肆，明白暢達，著述宏富，豪放自如，與歐陽修并稱歐蘇，其散文為“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詩題材廣闊，清新豪健，善用夸張、比喻，藝術表現獨具風格，與黃庭堅并稱“蘇黃”；其詞開豪放派先河，對后世有巨大影響，與辛棄疾同是豪放派代表，并稱“蘇辛”。蘇軾亦善書，書法擅長行書、楷書，能自創新意，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與黃庭堅、米芾、蔡襄并稱宋四家；畫學文同，論畫主張神似，提倡“士人畫”,尤擅墨竹、怪石、枯木等。有《東坡十集》《東坡易傳》《東坡樂府》等傳世。

這是一首蘇軾回京后創作的七言古風。這首詩首句是說，美好的春天來臨了，春雨連綿，長江之水漲滿了，就好像盛滿了香醇的葡萄酒，江南官道上滿是一排排楊柳，無比翠綠繁茂，可是誰還記得這是西晉時期陶侃將軍鎮守武昌之時親自栽種的呢？開頭展開宏闊的畫面，點名地理位置，引人注目，給讀者設置懸念，引起下文，可見蘇軾是丹清大手筆。詩人接著滿懷深情的回憶：昔日經常從樊口潘大臨酒店攜帶著酒菜一起徒步登西山，興高采烈地尋找遍地野生的梅子。我們不畏路途艱險，登山的路程就有十五里，由于心情的異常愉快、興奮，我感覺兩腋下就像夾著簸箕在快風中飛翔，很快飛到了高峻巍峨的山嶺。攀登、行走累了，疲倦了，就和同伴隨意的仰躺在九曲嶺上，歇息好了之后，我還敞開衣裳獨自一人跑到了吳王峴，在那里憑吊曾經叱咤風云的孫權大帝，后來還寫下《樊山記》。開頭至此處為第一層次，主要描述昔日詩人和同伴暢游鄂州西山時的具體過程及所見所聞，熱情贊美了西山壯美如畫、多姿多彩的江南風景。

第十句至第十八句為第二層意思。這里主要描述西山旅游歸來的具體情景和深沉感受，反映了作者貶謫黃州期間復雜矛盾的心態。詩句是說，此時，北望中原，京城在何處，前路渺茫，北歸無望，只見夕陽在黃色的塵埃中逐漸隱沒。詩人由眼前的景物迅速聯想到唐代著名詩人杜甫、白居易的詩句，他們似曾相識的人生際遇。“歸來解劍亭前路，蒼崖半入云濤堆。”是精妙精警之句，融情于景，化情于景象之中，他從春秋時期的伍子胥聯想到唐代詩人元結。伍子胥投奔吳國渡江的解劍亭，元結醉酒的山林，還有石臼、抔飲的洼尊，古跡歷歷在目，令人感慨萬千。試想，伍子胥從鄂州江邊焦急地召喚漁夫渡江投奔吳國，解下身佩的寶劍，此時的心情與詩人何其相似啊！伍子胥當年那種焦灼、憂慮、心中的忐忑不安，對遠離故土的依依不舍、無限眷戀，而后面追兵將至，亦無人生退路可言，而未來的前途渺茫未知，其心境的艱苦窘迫與我們大詩人幾乎驚人的相似，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那蒼茫高峻的山崖半隱半露在云濤滾滾的深處，正是詩人復雜陰郁心理的象征。詩人由景入情，撫今追昔，心中不禁發出疑問，這些古代的名人賢士誰能夠理解并繼承他們高潔淳樸的精神風貌呢？不過，鄧先生的精妙銘文《元次山洼尊銘》仍然鐫刻在西山的巖石上，傳之千古。到現在恐怕要早早鏟除掉旁邊的雜草荊棘，才能一睹其神秘的真容和浪漫神采。也怕不小心野火焚燒了被覆蓋的一層層苔蘚，而將其無端損毀呀 。

第十九句至結尾為第三層意思。作者突然調轉筆調，又把鏡頭由過去鄂州西山的漫游回到現實，即眼前就在北宋首都彌漫著皇家氣息和書翰清香的翰林院里。他說，那時候我們都希望相逢在一起，可是只能遠遠地千里相望，如今都供奉在翰林院，與皇帝的金鑾殿直接相連，皇帝隨時可以召見。怎么會想到我們頭發白了，還能在朝廷一起值夜班呢？那如櫞的巨燭照耀著大堂如同白晝，夜晚我躺在床上酣睡，清晨卻被江邊的舊夢驚醒了，那朝堂的朱門上銅環玉鎖就像春雷般的鳴叫作響。“山人帳空猿鶴怨，江湖水生鴻雁來。”這是飽含豐富的感情和象征意義的警句，這里現實與夢幻交織，眼前情境與回憶相互交替。今日錦衣玉食的生活與優厚的待遇，反襯了昔日曲沉下僚時的寂寞、悲苦、凄涼以及北望無歸的痛苦、憤懣之情，說明昔日宴游之時表面的歡愉、熱鬧，也排遣不了詩人內心深處的憂愁、郁悶和痛苦。昔日常暢游西山的美好情景歷歷在目，那空曠的山林里搭建的帳篷如今人去帳空，連山間的猿猴、白鶴也難免因寂寞生出怨恨來；長江之水漲滿了，江南的湖泊也滿溢了，那成隊的鴻雁由南而來，該帶來了江南父老的好消息吧！這里，兩位大詩人雖然身居高位，享受著富貴生活，但是內心深處依然滿懷對江南秀美風景、深厚人文的熱愛之情，或者說表達了詩人對閑適散漫、自由曠達、縱情山水、海闊天高的往昔生活的一種眷顧、懷念、留戀。

最后，詩人請求鄧公作詩以寄江南的父老表達感激和懷念之情，就讓那些昔日的人生苦難和詩酒風流故事，與西山千山萬壑中的陣陣松濤一起哀號著吧!結句具有畫龍點睛之妙，凝煉、形象，韻味繞梁。

該詩記游敘事簡練形象，詳略得當，裁剪頗費藝術匠心，開頭以白描手法入詩，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幅江南春江畫卷，給人印象深刻，引起懸念。作者對暢游鄂州西山的具體過程極盡描摹，大肆渲染，眼前秀美的風景、獨具特色的人文景觀不僅給詩人帶來了心情放松、愉悅，產生了爽心悅目、心曠神怡的感覺，而且在觀賞風物、評品人文歷史之中產生了豐富的精神活動，詩人完成了精神境界的升華過程，那些忠誠愛國、品行高潔、矢志不渝、獨具人格精神的文化名流和風云人物給予其巨大的激勵和鼓舞、啟發，還有熔鑄了他對人生、社會獨具智慧的哲理思考。詩中狀物寫景與抒情緊密結合，情景交融，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聯想豐富多彩，所有自然風景、人文景觀都與作者的主觀情志緊緊融合在一起，表現了詩人強烈的主觀色彩，其比喻、夸張、擬人、對比的運用老練自如，極大強化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作者系知名作家、詩人、文藝評論家，蘇學研究專家。本文選自其著作《武昌西山詩評析與賞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