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篇論文火了，叫：

《高速公路上的隱秘恐怖：中國高速公路建設與兒童拐賣》。

由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一位講師和在日本高校工作的幾位中國學者寫的，去年發表于《經濟行為與組織雜志》上。

論文的結論是，一個城市的高速公路建設，會導致被拐兒童數量的增加。

一般人看到會納悶，我建高速公路不是好事嗎，怎么還有罪了，又怎么跟兒童拐賣扯上關系了。

這不是強行制造聯系嗎？

所以輕一點的覺得這是水文，然后瘋狂吐槽：

“慶賀生日是一項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動。統計數據表明，一個人一生中歡度的生日越多，他的壽命就越長。”

“那可以用三角貿易證明非洲經濟騰飛。”

等等。

重一點的，覺得論文作者是在重復那套中國發展帶來全球變暖問題的說辭。

所以寫文章的學者一定是公知。

而且你看合作者里還有在日本高校工作的，他們早就想要抹黑中國了。

當然還有很多說法證明論文沒有錯。

因為，

數據扎實，不是瞎編；

方法科學，不是亂說；

反復檢驗，不是巧合。

只是你們不懂，不了解定量分析論文的艱深難度。

到這里，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論文具體寫了什么。

今天我們就來看看。

論文很長，概括一下是這樣的。

幾位研究者找了1998-2013年中國城市面板數據，結合同期寶貝回家網站4萬余例兒童拐賣案例，一通數據分析下來，他們發現：

城市高速公路的建設顯著導致被拐兒童的增加。

對此，他們分析了緣由：

需求側，高速公路擴大了買方市場半徑； 供給側，路網促進經濟集聚引發留守現象，社區監護能力削減，部分幼童受害風險激增。

那是不是只要促進人口流動的交通方式都行呢？

不一定，控制變量后，高鐵、互聯網、普通公路等方式未產生類似影響。

也就是說，幾乎只有高速公路才有這個作用 ，那它特殊在哪里呢？

很明顯它的低安檢特征，讓人販子獲得了便利。

所以針對措施就是，建議加強高速公路入口監控、設立社區托幼中心、創造本地就業等等。

這么一說，你會覺得論文思路很清晰，有亮點，有建議，也有關注兒童拐賣的人文情懷，堪稱一篇嚴謹扎實的社會科學論文。

問題來了，怎么會被罵呢？

因為網友的質疑也很犀利。

比如數據來源不全面。

數據來源于“寶貝回家” 公益網站，這網站里的數據是失蹤兒童的數量，包括里走失、被拐賣、被送養等等情況。

作者說這些他們也考慮到了，剔除后只研究被拐賣的兒童。

但數據源的問題還在，畢竟受地區教育水平高的家庭、上網能力強的家庭會上網注冊，所以“寶貝回家”的數據都不是相對完整數據，你再以此來分析全國，是不是有點選擇性偏差呢？

網易數讀據此做了地圖，可以看見大多數東部沿海一帶。

特別是，論文里的分布圖，有很多城市15年里空白一片，且被其他高發城市包圍，這不符合直覺。

比如高速公路的特殊性。

高速公路不是想建就建的，而是基于人口密度、產業布局等經濟因素。

到2000年底，高速公路建設里程里前六名，東部沿海（魯、冀、粵、蘇）占據四席，反映經濟優先發展戰略。

結合上面這點，你會發現是不是很巧，好像跟經濟發展水平有關了。

網易數讀的注釋里就提醒了：

經濟發達省份失蹤兒童可能填報較多。

比如，主要事發地的問題。

作者說他們控制變量后的數據分析結果，表明火車高鐵、普通公路不影響兒童拐賣，這在定量分析里可能確實如此。

但這也太反直覺了。

網易數讀做的統計表里，顯示丟失孩子的主要失蹤地是火車站和火車上。

雖然丟失和拐賣不可同日而語，但包括了拐賣在內的丟失數據好像是在反駁論文結論。

再比如，時間年限的選擇。

作者選的是1998年至2014年，然后找到幾個城市，對比分析一下覺得高速建在它們之間，導致兒童拐賣數量增長。

但根據網易速度的圖，網友質疑論文：

中國高速公路突破一萬公里（1990~1999），其實也沒接入太多城市，兒童拐賣從3431例降低到1032例，變化幅度也是約2400例。 中國高速公路從一萬公里到十萬公里（1999~2013），全國幾乎處處通高速了，兒童拐賣從1032例降低到442例。變化幅度只有600例。 所以如果把1988~1998這十年的數據同樣引入研究，這篇文章的模型大概率無法擬合了。 因為1988~2013的整個數據可能是這樣的，打個比方，拐賣事件里在兩市通車之前，從5例下降到了0.5例（1988~1998），通車后（1998~2013）又上升到了1例。

另外，為啥不用2014年以后的數據呢？

這以后實名制和監控技術的進步都對拐賣犯罪的遏制作用，加入這段時間，是不是研究結論無法自洽了？

也可能解釋真實的影響因素不是高速公路，而是其他。

比如，建議的可執行性。

建議是要提升監控覆蓋率。

但拐賣案件的大幅減少，在服務區監控覆蓋之前早就發生了。

再比如，DID模型。

知乎上網友質疑作者只挑好的講，因為DID模型使用有嚴重問題。

他拿相關數據跑了跑發現，作者高估了高速公路開通對寶貝回家匯報的拐賣案件數量的影響。

當然，論文里沒有說高速公路是壞的。

他們在引言里也說了，高速公路推動經濟發展是事實，但無意中為兒童拐賣這種跨市犯罪提供了便利。

好了，如果都沒錯，最大的錯在哪里呢？

也許是標題呢。

只是如果不這么寫，國外期刊的編輯愿意收稿嗎？

像這種想象力十足的論文，很常見，文理都有。

比如，“窮人更愛吃辣”的研究。

其實講的是，辣味具備成癮特征，低收入人群獲取滿足感的方式有限，更傾向通過這種不健康方式獲取滿足感。

比如，nature子刊里說洪水影響家暴。

其實說的是，在中低收入國家里，洪水發生顯著增加了女性遭受親密伴侶暴力的風險。

比如，空氣污染影響電子競技的研究。

其實說的是，有點污染的空氣環境，會讓弱隊難以取勝。

還有這樣的。

“太熱無法入睡”

“股市下跌影響交通事故”

從邏輯自洽的角度來說，他們都沒啥問題，畢竟都發了很厲害的刊物，審稿人也不是隨便讓人過的。

但你始終會想起姜文在《邪不壓正》里的雙臟話臺詞：

“我他媽用你他媽告訴啊？”

而且細看，不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取個標題，就是干脆先射箭再畫靶。

好在會有人反駁一下，也讓學術圈的故事性更豐富了。

這時候可能很多人對文科有意見，說活該文科被歧視，還不是你們故弄玄虛慣了。

但我這時候還是要為他們抱不平。

因為文理工都差不多，絕大多數論文是垃圾，5%的優秀論文也只是為未來的天才杰作節約一個下午而已。

沒幾人是福柯，但我們是不是可以做做詹姆斯·斯科特呢。

尤其是社會發展了起來后，更需要文科。

雖然有句話是“文科不會消亡，但需要縮水”，但在學術領域，文科還是需要點灌水的，這樣才能萬中選優。

畢竟全世界都這樣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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