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一塊魂魄：紅豆】

紅豆出生的那天，村里的桃花正開得燦爛，可產房里卻沒有一絲喜氣。

穩(wěn)婆抱著襁褓里的嬰兒，猶豫了很久，才顫顫巍巍地遞到紅豆母親面前：“……是個閨女。”

女人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落在孩子的左臉上——那一大片暗紅色的胎記，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頜，像被人粗暴地潑了一盆血。

她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別過頭去，眼眶里的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這么丑……”她喃喃道，“我怎么生下這么個丑東西……”

窗外的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也吹散了屋子里最后一點溫情。

紅豆的父親在門口蹲了一夜，抽完了一整袋旱煙，最終只悶聲說了一句：“命吧。”

于是，這個生來便被嫌棄的女孩，被取名為“紅豆”。

后來，村里人都叫她——阿丑。

紅豆的童年，幾乎是在別人的竊竊私語和指指點點中度過的。

她走路總是低著頭，生怕別人看見她的臉。村里的小孩遠遠看見她，就會起哄：“阿丑來了！阿丑來了！”

她不吵不鬧，只是把籃子抱得更緊，像一只受驚的小獸，默默繞路走開。

她的生母對她始終冷淡，偶爾看著她那張臉，眼里總會閃過一絲嫌惡。紅豆很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她不敢撒嬌，不敢靠近，只敢在母親干活時，悄悄遞上毛巾，再悄悄退到一旁。

“娘，我?guī)湍恪！?/p>

“不用，你別在我眼前晃。”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紅豆心上。

可即便如此，紅豆仍舊會在下雨天偷偷給母親送傘，在冬天給母親暖被窩。她不懂恨，只知道——這是她的娘。

紅豆的世界，是灰暗的，直到靈炬出現(xiàn)。

靈炬比她大三歲，是村里最皮的男孩。他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樣樣精通。別人都嫌紅豆丑，只有他，會在她被人欺負時，一把將她拉到身后。

“你們再說她一句試試？”

他揮著拳頭，像只炸毛的小獸。

那時候，紅豆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清澈、明亮，像初春的溪水。

靈炬第一次掉進河里，是在一個暴雨天。

河水暴漲，他被卷進漩渦，撲騰著喊救命。岸邊的大人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瘦小的身影就“撲通”一聲跳進了水里。

是紅豆。

她不會游泳，卻還是拼命往他身邊游。冰冷的河水灌進她的口鼻，她嗆得眼淚直流，卻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

“抓住我……抓住我……”

她的聲音被河水吞沒，只剩下那雙死死拽著他的手。

后來，他們被大人救上岸。靈炬吐了好幾口水，才緩過神來。他看見紅豆躺在一旁，臉色慘白，嘴唇發(fā)紫，左臉上的胎記被雨水沖得越發(fā)明顯。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她一點也不丑。

“你傻啊？”他紅著眼睛，“你不會游泳，你跳下來干什么？”

紅豆喘著氣，費力地笑了笑：“你……是我朋友啊。”

就是這句話，讓靈炬記了一輩子。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叫過她“阿丑”。

他會把抓到的魚分給她一半，會把偷來的糖塞到她手里，會在她被人嘲笑時，第一個沖上去替她出頭。

“我靈炬的媳婦，誰敢笑？”

他大咧咧地喊，惹得紅豆臉紅到了耳根。

紅豆十五歲那年，靈炬不顧家里反對，執(zhí)意要娶她。

“她丑是丑了點，可心眼好。”他對父母說，“我這輩子，就想跟她過。”

婚禮辦得很簡單，卻熱鬧。紅豆穿著借來的紅嫁衣，臉上蓋著紅蓋頭，緊張得手心冒汗。

靈炬掀開蓋頭的那一刻，看見的仍舊是那張帶著胎記的臉。

可在他眼里，那胎記像是一朵開在臉上的花。

“好看。”他認真地說。

紅豆愣住了，隨即，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

婚后的日子清貧，卻溫暖。

靈炬上山砍柴，下地干活，紅豆則在家洗衣做飯，照顧公婆。她的手很巧，會把粗布衣服縫得整整齊齊，會把簡單的飯菜做得有滋有味。

她對公婆孝順，對鄰里和善。村里有乞丐路過，她總會把家里僅有的一點干糧遞出去。

“你自己都吃不飽，還往外拿？”靈炬無奈地說。

“人家比我更可憐。”紅豆笑著，“我有你啊。”

她笑得眉眼彎彎，那雙眼睛，像盛滿了星光。

一年后，她生下一個女兒，眉眼像她，卻沒有胎記。靈炬抱著孩子，笑得合不攏嘴。

“看，像你。”他說，“眼睛真好看。”

第二年，她又生下一個兒子。兒女雙全，家庭和睦，日子雖然不富裕，卻平靜幸福。

紅豆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xiàn)。

那天，村里來了個陌生人。

他穿著一身白衣，氣質清冷，仿佛與這小小的村莊格格不入。他自稱是紅豆的遠房表哥，從外地來投奔她。

紅豆的父母聽了，有些猶豫。倒是紅豆，見他談吐得體，又說是親戚，便熱情地把他留了下來。

“表哥，你就住我們家吧。”

她笑得真誠，絲毫沒有防備。

這個男人，就是帝炔。

天界帝君，如今的凡間過客。

帝炔第一次見到紅豆，是在院子里。她正彎著腰喂雞，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一眼，讓他怔住了。

那雙眼睛——和七橙，一模一樣。

眼角那顆紅心痣，也幾乎一模一樣。

帝炔的心臟猛地一縮，仿佛被什么狠狠揪住。

“七橙……”他幾乎脫口而出。

紅豆被嚇了一跳：“表哥，你叫我什么？”

帝炔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沒什么。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悲傷。

那一刻，紅豆忽然覺得，這位“表哥”身上，有很多故事。

帝炔在紅豆家住了下來。

他很勤快，會幫靈炬干活，會教孩子們認字，還會給紅豆講外面的世界。他知書達理，待人溫和，很快贏得了村里人的好感。

只有靈炬，隱隱覺得不安。

帝炔看紅豆的眼神，太專注了。

那不是看親戚的眼神，而是看……愛人的眼神。

可他又說不上哪里不對，只能把那點不安壓在心底。

帝炔很快發(fā)現(xiàn)，紅豆的自卑。

她總是低著頭，不敢與別人對視。她很少照鏡子，甚至連梳頭都盡量避開光亮的地方。

“你為什么總躲著？”一天，帝炔忍不住問。

紅豆愣了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長得不好看。”

帝炔沉默了很久。

“你只是……被這胎記遮住了。”他說。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

“我可以幫你。”

紅豆瞪大了眼睛：“幫我……什么？”

“消除它。”

那一夜，院子里的月光格外明亮。

帝炔設下一個簡單的陣法，指尖凝聚神力，輕輕點在紅豆左臉的胎記上。

紅豆只覺得一陣溫熱，隨即，那片伴隨她十八年的胎記，一點點變淡，最終消失不見。

帝炔看著她，眼神復雜。

“現(xiàn)在，你看看。”

紅豆顫巍巍地拿起銅鏡。

鏡子里的那張臉，清秀、干凈，眉眼如畫。眼角那顆紅心痣，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動人。

她愣住了。

“這……是我嗎？”

她的聲音發(fā)抖，眼眶慢慢紅了。

帝炔輕聲道：“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

紅豆忽然哭了。

那不是悲傷的淚，而是……被看見的淚。

紅豆變美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全村。

男人們?yōu)榱艘欢盟拿烂玻娂娫谒腋浇斡啤Ｓ腥斯室饴愤^，有人假裝串門，只為看她一眼。

“靈炬真有福氣。”

“是啊，以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阿丑這么好看？”

這些話，像一根根刺，扎在靈炬心上。

他開始變得敏感、多疑。

帝炔對紅豆的照顧，在他眼里變成了別有用心。紅豆對帝炔的信任，在他眼里變成了……背叛。

“你最近，怎么老是不高興？”一天晚上，紅豆小心翼翼地問。

靈炬悶聲喝酒，不說話。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紅豆繼續(xù)問，“你說，我改。”

靈炬抬頭，看見她那張已經變得美麗的臉，心里忽然一陣刺痛。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艱難地說，“以前，你只看我一個人。”

紅豆愣住了：“我……一直只看你啊。”

她的眼神真誠，卻無法撫平他心里的不安。

帝炔的存在，像一根刺，扎在他們之間。

紅豆十八歲那年，靈炬忽然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來越來越嚴重，整個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請了好幾個郎中，都搖頭嘆氣。

“這病……怕是治不好了。”

紅豆跪在地上，求他們：“求求你們，救救他，求求你們……”

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帝炔站在一旁，看著她，眼神里有不忍，也有……決絕。

“我可以救他。”他忽然開口。

紅豆猛地抬頭：“真的？”

帝炔點點頭：“不過，需要一個條件。”

紅豆毫不猶豫：“你說，什么條件我都答應。”

帝炔看著她，一字一頓：“以命換命。”

紅豆愣住了。

“你愿意，用你的命，換他的命嗎？”

空氣一下子安靜了。

紅豆的手微微發(fā)抖，卻很快握緊了拳頭。

“我愿意。”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交易就這么定了。

帝炔沒有告訴她，他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的——魂魄。

那是七橙的第一塊魂魄碎片。

取魂的那天，是紅豆的生辰。

靈炬躺在床上，氣息奄奄。紅豆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舍不得松開。

“靈炬，”她輕聲說，“你要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你要……忘了我。”

靈炬吃力地睜開眼，看著她：“你要去哪？”

紅豆笑了笑：“我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站起身，轉身看向帝炔。

“表哥，開始吧。”

帝炔閉上眼，指尖凝聚神力，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紅豆只覺得一陣眩暈，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她看見靈炬掙扎著想要撲過來，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她看見他的眼睛里，滿是絕望和憤怒。

“不要……不要……”

他嘶啞地喊，卻無能為力。

紅豆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她的魂魄一點點被抽離。

她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看向靈炬。

“靈炬，”她在心里說，“我不后悔。”

如果可以，她還會救他一次。

帝炔取走了紅豆的魂魄。

那是一塊金色的魂片，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散發(fā)出溫暖的光。

他的眼神復雜——有滿足，有愧疚，有悲傷。

“七橙，”他低聲道，“我又找到一塊了。”

靈炬撲過來，卻被帝炔輕輕一揮手，打翻在地。

“你到底是誰？”他紅著眼睛，“你對她做了什么？”

帝炔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他轉身離開，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

靈炬跪在地上，抱著紅豆冰冷的身體，哭得像個孩子。

“紅豆……紅豆……”

他一遍遍喊她的名字，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魔珺出現(xiàn)的時候，靈炬正處于崩潰的邊緣。

“你想報仇嗎？”魔珺的聲音低沉而誘惑，“我可以幫你。”

靈炬抬起頭，眼里布滿血絲：“你是誰？”

“魔界至尊。”魔珺笑了笑，“帝炔的……老朋友。”

他頓了頓，又道：“也是，你未來的主人。”

靈炬沉默了很久。

“我愿意。”他說，“只要能報仇，我什么都愿意。”

于是，他自甘墮入魔道，成了魔珺的左膀右臂。

他放棄了自己的名字，放棄了曾經的善良，只為了有一天，能親手殺了帝炔。

紅豆的孩子們，由靈炬的父母撫養(yǎng)長大。

他們不知道母親去了哪里，只知道，父親從那以后，再也沒有笑過。

村里的人說，紅豆是被那個“表哥”帶走了。

有人說，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享福。

有人說，她死了。

只有靈炬知道——她被人取走了魂魄。

他發(fā)誓，總有一天，要讓帝炔付出代價。

紅豆這一生，短暫而卑微。

她生來被嫌棄，卻從未嫌棄過這個世界。她心地善良，單純可愛，總是為別人著想。

她為父母活，為丈夫活，為孩子活，卻很少為自己活。

她的一生，像一粒小小的紅豆，被人隨意丟棄，卻在某個角落，悄悄發(fā)芽。

她用自己的命，換了愛人的命。

而她的魂魄，卻成了別人復活愛人的一部分。

這是她的悲劇，也是她的宿命。

【第一塊魂魄：紅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