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短視頻和AI席卷內容行業的當下,文字創作者的處境顯得格外微妙。今日頭條2025年深度創作者大會上, 我主持了其中一場圓桌對話,與 駐美記者王冰汝、財經博主半佛仙人、自媒體人三表龍門陣圍坐一堂,聊的不是行業愿景,而是各自的焦慮與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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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佛仙人坦言自己現在害怕爆款——影響力是把雙刃劍,普通人飯桌上的閑話放到公眾人物嘴里就可能變成翻車現場。他還拋出了一個尖銳的觀察:AI時代對新人反而更殘酷,因為你要回答一個老創作者不需要面對的質疑——"沒有AI的時候怎么沒有你?"
王冰汝的流量密碼則簡單得令人羨慕:特朗普。從第一任期追到現在,這位美國總統簡直是她的24小時"抖加",源源不斷地制造新聞素材,2026年還有中期選舉、世界杯、特朗普80大壽加白宮UFC格斗賽等著她。
三表龍門陣的態度最為“躺平”:1500字以內把觀點說清楚,這是他的舒適區,不需要用AI。他甚至故意不用,要保留人味兒——那種蠢蠢的、呆呆的、帶著情緒的質感,而不是AI那種方方面面都齊全的完備感。
三位創作者,三種生存哲學,折射出內容行業一個共同的命題:當工具越來越強大,人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
以下是本場對談的文字實錄,后續會多將《亂翻書》播客里面的內容轉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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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創作的意義與堅守
潘亂:剛才魯豫說要將長視頻做到像是長文章一樣的內容含量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之前看劉和平的報道,他說“我拍完《大明王朝1566》,我希望從此以后再也沒有人輕視電視劇這個門類,電視劇從此可以作為一門藝術登堂入室”。同樣的,我也想起前段時間我在紅果里面刷《冒姓瑯邪》,很多人反饋短劇也有可能成為一個新的藝術門類。我覺得內容未必在于時長和文字的容量、篇幅,核心是在于它所傳遞出來的東西。但我們這場是“個人場”,就不需要講那么多的價值,我們來聊我們的焦慮,我們來聊實際中在運營個體賬號中碰到的一些問答。
我們先從文字本身來聊,我們大部分人做自媒體的路,都是從文字或者寫文章開始的,到現在可能是視頻播客、短視頻各種題材的發展。我好奇的是今天面對各種不同媒介的流量爭奪,文字會小眾化嗎?或者說今天大家對文字的表達,還有著什么不一樣的感情?
王冰汝:關于文字,對我自己來講的意義很重大。因為我做自媒體,最開始是從公眾號的文章開始,到今天已經六七年時間了。當年能花四五個小時沉淀下來寫一篇文章的時間,已經越來越碎片化了,因為短視頻或者工作、生活的時間,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但是文章對于我來說,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我想在這里講一下。我和今日頭條文章的故事,在2018年、2019年的時候,當時我在美國不太清楚國內有什么樣的自媒體平臺,今日頭條也只是聽過。后來有一天我在白宮做完工作,準備打車回辦公室。我們辦公室在國會。然后在白宮門口遇到了一個中國的東北大姐,她當時也想去國會,我順道和她一起打車。我在旁邊偷瞄了一眼,大姐刷的是今日頭條,我在想原來國內最火的是這個嗎?那一瞬間我覺得我要做好今日頭條。
潘亂:半佛,其實很多人知道你是在疫情期間,以一個泛知識視頻博主的身份認識你的,但你自己本身的定位呢?
半佛仙人:在我看來,不管你是播客也好,長視頻也好,短視頻也好,歸根結底都是文字,只是文字的不同表現形式,因為一個精彩的短劇或者視頻也是有文字臺本的。我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看阿蘭·摩爾老師,他的工作是寫漫畫分鏡,他用純文字的方式寫下來。你會發現他寫下來的東西,跟漫畫和動畫中展現出來的東西是一模一樣的,所以可能在我看來,沒有什么區別。包括我們自己對自己的定位,從頭到尾都是文字,無非是我想迎合不同的形式,因為我不太會制作畫面,所以我填了一堆表情包,我就把它定義為視頻,但是實際上所有的東西都是一套東西,都是文字的組成,在我看來沒有區別。
潘亂:我們自媒體的特色就是“一處水源供全球”,盡可能極致地復用。大家可能不記得,三表是中國最早干脫口秀的 OG 了,在2013年就做了非常多的視頻節目。如果你當時繼續發展,今天視頻播客應該有你一席之地。但是為什么現在你好像變得只以文字表達,絕大部分都是文字表達吧?
三表龍門陣:今天我坐到這個臺上,我就是和三個異端坐在一起,你們雖然是圖文,但是多多少少都涉及了一些視頻。我是視頻的一個先驅,做的太早了。我當時為什么做呢?其實最大的一個原因就是虛榮心。2013年、2015年大家都還在寫,我說我們做點不一樣的,然后做視頻。當時做視頻有一種興奮感,我覺得第二天要是不錄一段就渾身難受。但是視頻給我的正反饋沒有那么強,就是做的太早了,沒有趕上視頻的時代,沒有出圈。后來做文字我是覺得文字給我的這種興奮感是從小到大一直有的,因為我這個人的自信心,包括確立謀生的勇氣。我跟其他人不同,我在學校里其他學科都不好,但文章寫得漂亮,這是我維持整個人生自信的勇氣,所以我現在堅持文字是因為我還是要忠實于它。
頭條記憶與爆款故事
潘亂:我們可以多聊一些頭條的內容。大家還記第一次在今日頭條里面發的文章、第一篇爆款,或者是自己發的印象比較深的文章,也可以是覺得有意思的作者。我印象比較深刻是在10年前的時候,我突然在頭條里面發現了很多三農的作者,還有類似于“三和大神”那樣的作者,相當于是人物故事,只是他們選擇用更多自己表達的方式自我訴說,因為之前很少有人會把鏡頭對準他們。其實他們才是這個社會的大多數。如果回到大家對于頭條的一些記憶,不管是爆款文章也好,有印象的作者也好,大概是什么樣的?
王冰汝:我覺得我的爆款文章都和特朗普有關,特朗普的流量轉給了我。對于我自己在頭條上面的文章,我今天翻了一下,我的第一篇文章,到目前為止都覺得這是我這么多年寫的一篇非常高質量的文章,不管它爆不爆款,但是對于我個人來講意義重大。那篇文章寫的是英國的一輛冷凍卡車里面發現了39具尸體。當時全世界都關注這個新聞,但大家不知道那些遇難者是華人,還是越南人或者其他國家。當時有一個讀者給我寫私信說肯定是華人,因為他就是一個從福建偷渡到英國的人,他說我們現在已經不這么干了,因為太危險了。這個讀者就給我分享了他偷渡的故事,還給我發了圖片,非常獨家的一個故事,那就是我在今日頭條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雖然沒有成為現象級爆款,但是那篇文章的質量和讀者的反饋都是我非常滿意的。
潘亂:說到這里,很多人會抱怨今天的深度調查報道少了非常多,但是我們看到更多類似于冰汝這樣的案例,有更多在現場的人,他們拿起了手機。
半佛仙人:我的頭條應該發了兩千多篇文章,發了很多年了。我自己印象最深的第一篇文章,當時是聚焦奶茶這個行業。起因是我自己開奶茶店,能踩的坑都踩了一個遍,告訴大家存在多少套路,有多少損失,實際上就是自己遇到的倒霉事。另外一個很有意思的點,很多年前的一天我爸半夜打電話,他在我印象當中是天塌下來都不會皺眉頭的人,從來沒有見過他哭。但那天他哭的像我兒子一樣,說是在頭條上刷到一篇很老的文章,講的鄧麗君。我爸年輕的時候很喜歡鄧麗君,那篇文章很詳細的記錄從她的出生到死亡,我爸看完就哭的不行了。他平時跟我沒什么溝通,但是居然在這件事上給我打電話,本來我只是想多發一個平臺干嘛不發呢?從此之后我對這個平臺肅然起敬。盡管說的是很搞笑的東西,可能這才是我們這個世界運行的真相。
三表龍門陣:我昨天看了一下,第一篇在今日頭條閱讀量比較高的文章叫《天下自媒體苦視覺中國已久》。那段時期,大家沒有收到視覺中國律師函的,應該都不是一個優秀的自媒體。我那篇文章等于幫同行們出了口氣,現在好多了,現在不用他們圖,我們用豆包做的圖。
爆款焦慮與影響力的雙刃劍
潘亂:我2017年在頭條發了非常多關于頭條的歷史相關的東西。本人特別擅長“挖墳”,以至于后來有頭條的朋友問我,你到底有沒有在我們公司工作過,其實沒有。接下來我們再聊聊所謂的爆款 IP 打造。其實每一個自媒體創作者都希望自己的內容成為爆款,但爆款可遇不可求,大家有這種爆款的焦慮嗎?或者說怎么緩解這種焦慮?
王冰汝:不僅是爆款,我覺得不追求爆款或者高流量的創作者不是一個好的創作者,我肯定是有這方面追求的。剛開始,我會看著那個數據,閱讀量、點擊量,就像看股票一樣,有點著魔。后來我覺得這樣很不健康,而且我沒有辦法左右這個數據,我能夠做的就是持續輸出好的內容。好的時候也有,不好的時候也有,但是我心態已經很平和了,我不會去糾結它。
半佛仙人:我可能反過來,我現在害怕爆款。我們作為創作者,一開始的時候,大家都在追逐破圈的影響力。但影響力其實是雙刃劍,就像我們看到很多知名人物的翻車。他講的話,如果是我們普通人在私下的飯桌里講,無人在意。那是什么導致他整個事業線的改變呢?其實中間放大的點就是影響力。( 潘亂:何同學表示加一。 )
同樣的一句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影響,最終在不同的圈層中達到不同的影響,它的結果就完全不同了。這就類似于你剛開始做內容的時候,你想越爆越好,但是當你到一定程度之后,你會隱隱約約的發現有時候不太想大家看到你。所以到現在為止,我們自己的內容,自我約束的部分遠大于選題的部分。類似于我完全知道怎么做可以有流量更高的打法,然后呢?你要了這么多流量之后,你要面臨的風險是什么?對你而言并無更大的收益,但卻帶來了更大的風險。所以這個時候,你反而要考慮的就是思辨思維,去想這樣的內容。
潘亂:這是因為媒體一直沒有一個非常成熟的商業模式導致的嗎?我今天跟人聊到一個問題,像三聯、界面、虎嗅、36氪這些媒體,他們人數變多之后,他們的人效并沒有提升,他們的總收入其實也沒有提升。我們知道所有市場化的媒體,基本在2億左右的收入,很少有能夠邁過3億的,而且行業集中度非常非常低。包括像創作者,比如說你今天的影響力,最簡單的粉絲數、播放量,相較于很多年前剛入行的時候漲了很多倍,但好像也并不能從收益上給大家帶來同等的很多倍,對吧?
半佛仙人:是,如果你從收益的角度來講,畢竟整個市場容量就在那兒。就像我們很多同行做到一定程度之后并不滿足,他去做帶貨,做自己定制的 OEM,其實是看到了天花板,他希望能夠突破更大。我可能不一樣,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我非常相信天賦和基因的選擇。什么叫天賦?不是你做這個東西做得好,是你做這個東西的時候你自然而然的認為就應該如此,你不難受。當你表達你天賦所在的時候,你的人生沒有必要去嘗試別的東西了,因為你已經找到最優解了,找到最優解的情況唯一正確的就是強化。
潘亂:我們有些媒體人出來創業,總是不滿足于媒體,要不斷地試錯,結果都是錯,最合適大家的還是媒體。從媒體出來的絕大部分人,想去做超越媒體的事情,最后都得退回媒體本身。還是聊回“爆款”,三表你的選材是不是有點太廣泛了,你的內容跟那個所謂的垂類賬號一點不搭。
三表龍門陣:所以你看我今天這個title,“自媒體人”。你們叫什么主理人、駐美記者,還有一個叫“財經博主”,基本上都是有一個限定的。我就是自媒體人,因為我做了十二年的自媒體吧,我都是一個人干活。所以說我創作的東西基本上可以把它看成是這個人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心,比如說我對體育有興趣,我對科技有興趣,我對社會熱點有興趣,對女孩有興趣,這就是一個人。所謂的內容,其實最終組合起來是形成一個清晰的人的畫像。我并沒有選擇一個垂直的賽道,如果是一個垂直的賽道,可能今天我就是一個科技博主。我也在想,可能正是因為我這種比較泛化的(形象),我是覺得稍微有一些辨識度。
你剛才提到的爆款問題,我是覺得圖文創作是不存在爆款的。它有爆文的概念,沒有爆款。因為你說到爆款,它是一個款式,也就意味著你可以去打版,你可以去總結方法,你可以復制。我想到我閱讀量最高的一篇文章,是我穿著騎手的外賣服,發的都是圖片,文字沒幾個。如果認為這是一個爆款的話,我去復制它,那第二天我再去穿其他的服裝,就能成功嗎?不是的。所以說我也不為流量焦慮,因為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來的,是無法總結的。
潘亂:大家只是被流量彩票砸中了。
個人創作 or 團隊運營?
潘亂:我們今天聊個人創作,個人其實一個非常大的問題,跟機構比,跟更大的團隊去比,怎么持續高頻更新?原創、高頻、優質基本上是一個不可能三角,對個人的話尤其更難。我就好奇,你的內容很多也都是你自己在做,你怎么保證這個內容更新的頻率?
王冰汝:還是感謝特朗普,從特朗普第一任期到現在,讀者每天都會好奇。他確實像一個真人秀表演,呈現給全世界的觀眾。但是對于我來說,一個初衷是我想把自己的賬號打造成能夠給大家傳遞真實性,而且是準確的現場信息平臺。所有我的讀者想到美國有大事的時候,不管是不是特朗普,可能會是其他的熱點新聞事件的時候,會來看我的賬號是怎么陳述這件事情。因為我覺得現在是假消息很多的一個時代,我希望我的賬號能成為大家來求證真相的一個地方。
潘亂:你是怎么一直保持著這種創作狀態呢?前面的嘉賓也聊過,可能有些工作看起來有些重復。
王冰汝:因為對于我來說,每天的熱點新聞都是不一樣的,所以選題方面焦慮會比較少。剛才講了一點很有意思的,是粉絲和讀者會在下面留言告訴我,他們想看什么。有時候我覺得他們的熱點甚至超過了我,他們說的一個事件我不知道,我再去看的時候第二天就成為了熱點。
潘亂:半佛呢?你們基本上算是完成了高流量、高頻、優質,不一定所有都是優質的,但是受歡迎程度是一直都保持,這是怎么完成的?
半佛仙人:我會傾向于它不是一個方法,或者說有一定的固定公式。我們并沒有一套必然的方法論,我可能更傾向于篩選。我認為人是不可能改變的,也是不可能被打造的。對我而言,如果需要的話,每天寫 8000到12000字。正常的看到這個新聞,我寫2000字,就很自然。表達不需要為了什么目的,表達本身就是目的。包括我們去篩選我們自己的內容、作者以及合伙人,很簡單,只要把這樣的人篩出來就好了。如何去篩這樣的人呢?我們會發現像類似于今日頭條這樣的平臺,你就看那些經常被你刷到的熱門賬號,你打開他的賬號,看他的歷史核心頻率,寫出來的文章,對應的作者是不是你想要的?是的話跟他聊就好,找這樣的人,已經在試煉場被篩選出來的人。
潘亂:你從頭條發掘出來的這些人,大概是一個什么樣的用戶畫像。因為我們可能先天都會想到從其他媒體挖個人過來,就是那種接受過職業訓練的媒體人。不知道你這邊畫像會有什么不一樣嗎?
半佛仙人:我基本沒有主動去挖過那些經過職業訓練的作者。因為我會認為他太職業了,太職業的東西是沒有吸引力的。對于讀者而言,打動他們更要求的是天賦。我做這個選題,我做這個角度,沒有任何道理,沒有數據可以證明,但我就想做這個,就像人餓了要吃飯,渴了要喝水一樣。所以我會大量閱讀頭條的文章,去找這些文章背后的作者,我想看他是不是喜歡寫。喜歡寫東西是裝不下去的。職業創作這個東西,它是有公式、有肌肉記憶的,但喜歡這件事情是裝不下去的。當你去跟他聊的時候,才能發現他是否真的喜歡。當然里面有非常多的人本身在世俗意義上是非常成功的人。
潘亂:三表呢?三表,以一個個體戶的形式已經存在了13年了,這13年來一直一個人一個鍵盤寫下來,怎么能堅持這么多年?
三表龍門陣:因為也沒什么壓力,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是我覺得最舒服的一個狀態。我為什么不想成立團隊呢?因為我這個人有非常深的道德束縛感。如果一個團隊有兩個編輯,我第二天一睜眼看見他們,我就想我要為他們的飯轍想辦法。我一個人的話,有的選題不OK,我不碰就行;有的廣告我不喜歡,我不接就行。但是如果有團隊的話,其實你要為別人做一些犧牲,而我一個人就不存在這樣的情況。而且一個人還有一點好處,沒有人給我定KPI。不存在我這一周不更新,讀者就會想死我或者會丟棄我,完全沒有這個概念。
其實仔細想想,我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心態呢?因為個人的欲望也沒那么高,就是自己小本經營個人的自媒體,獲得的收入夠我生活了。你要相信,在自媒體這個賽道里,有的人是奔著做大做強去的,有的人就以舒服為至高的一個目標,要允許存在這個情況。
當然也有很多人跟我講,說你有沒有遺憾呢?因為你一個人的話肯定面臨著產能的問題,三個臭皮匠還頂過一個諸葛亮,你一個臭皮匠可能不行。但我還是以舒服開心為好。現在寫作已經進入到這樣一個狀態了,就是夢到啥寫啥這樣一個狀態。我也活到40多了,真的就是隨心所欲了,恰好這樣的狀態還能賺到點錢,這是至關重要的。如果說你一味的任性又不賺錢(是不行的)。
當然,這個天賦其實是有一個限定的。譬如說我寫的東西基本上在1500字之內,我在1500字之內把一個觀點表達清楚,這個我有絕對的自信的,但要超過1500字的話,可能就不在我的舒適區了。
潘亂:三表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可能因為不同垂類關系的維度,像我們所處的這個科技垂類,我之前試過招幾個人,但是不到一年時間就全部都去大廠了。我沒辦法給他們提供更高的成長空間,也不能夠給他們提供哪怕接近大廠的薪酬。如果他一直跟著我一個個體戶在一起干的話,我覺得他也浪費了他的時間。如果做完一年之后,字節愿意去挖他,那證明他做的還不錯,大家愿意認。但這個過程中讓我很有挫敗感,我到底圖什么呢?到底誰給誰打工?我比較討厭離別,所以后來就變成一個個體戶的狀態往下面走了。因為我沒有覺得我能夠做大,我也不想做大,做大對我沒有那么強的誘惑力。就像我剛才說我們看到行業所有的先輩都鎖死在兩三億的范疇,基本上無人能夠邁過這個天花板。
AI 對創作的影響
潘亂:我們再往下面聊 AI ,現在我不知道在大家日常的工作流里面 AI 有怎樣的嵌入,大家怎么利用 AI 來幫助自己更好的創作?
王冰汝:我每天都在用,ChatGPT 就是我最好的小助理。我覺得它對于我來說,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就是查找錯別字。以前我發文章的時候,有時候我檢查了十遍,還是有錯別字,然后讀者留言看不下去了,給我一個一個的糾錯別字。有 ChatGPT 之后瞬間就變得干凈了。它還有一個很好的功能——頭腦風暴,我會和它聊一些創意、觀點,我覺得很不錯。但是我發現它的一個致命缺陷,就是會正兒八經的胡說八道,而且很絲滑。有的錯誤非常低級和致命,但是你要是不注意的話,可能就劃過去了。所以我目前覺得,對我來講 AI 就是一個小助理,盡職盡責的小助理。
潘亂:因為它生成的邏輯是涌現,它不為它下面說的那句話負責任。
半佛仙人:對我來說,我覺得它是一個更強化的搜索引擎。因為在創作本身,我們并不指望 AI 搞定一切,這不現實。不是我們不使用,實際上我們是最早使用的,早期甚至寫過關于 AI 的一些評測,直接把 AI 現場出錯的圖截出來給大家看。最大的問題是什么?倒不是 AI 出不出錯,畢竟你用人也一樣弄不好出錯,我自己也會犯錯。這個錯誤本身不是問題,問題是效率和你消耗的心力。這也是 AI 目前我們認為的很大的一個悖論。
如果你能把 AI 用好,你不需要 AI 你就可以做好。因為你能把 AI 用好代表什么?代表你很清楚你要做什么,你很清楚從什么角度,你很清楚要達到什么樣的目的,這樣你才能給它足夠的提示,足夠的修改意見,再把它輸出的東西潤色成你想要的東西。那這一套操作下來,你圖什么?一篇文章,但凡你修改超過30%,消耗的心力太多了,甚至還不如我自己寫呢,我自己都比這個快,還不用這么改,所以我們為什么需要這樣的東西?但是 AI 作為一個助理,或者說作為一個資料搜索引擎的話,尤其是豆包是非常嚇人的,我從來沒有想到它可以如此的扒料,它每一句后面是帶來源的,可以 double check 一下。這個我覺得特別好用。但最終內容本身還是人來做,你用 AI 寫的還是人寫的,甲方也不傻,甲方也看得出來。
潘亂:我們知道一些著名的歌手,他們的團隊也都在用 AI 來做音樂的創作。但是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對外說“我在使用 AI ”,一旦讓大家知道他在創作中使用 AI ,或者說這首歌是由 AI 輔助或者由 AI 產生的,那么他的作品將不會再值錢。他的內容就賣不出價格,這是一個很吊詭的事情。
半佛仙人:很多人用 AI 、用豆包做《大東北》各種版本,各種明星的聲色,類似于這樣的東西,我覺得這里面唯一的不同點,是在于它的底色還是基于人的各種可能性的排列組合,而非憑空去創造一個東西。
潘亂:它可以提升它的觸達,但它沒辦法去提升創作者本身的影響力,尤其作者之前是以一個真人形態存在的話。
半佛仙人:只能解決一部分生產效率問題,且這個過程中本身還會產生新的問題。而現在大多數內容創作者面對的問題并不是生產問題,只要點明方向和角度,生產效率不構成阻礙,大家都有肌肉記憶,大家真正缺的是“點明這個方向”。
三表龍門陣:我個人創作的時候是完全不用的。我剛才說我寫1500字,寫這么短的文章還需要用到 AI 的話,那這活你就別干了。第二點,我是故意不用的,保留人有一種蠢的感覺,一種粗糙的感覺,包括有一些錯別字。你要保持一種人味兒,尤其我是以觀點輸出為主的。譬如說你要借助 AI 的話,你把一個事件的背景告訴它,它輸出的觀點是非常完備齊全的。正反方給你條理分析一弄,完全沒有人味兒。
我不用,我拒絕用,因為我這1500字之內我用不著,而且我以觀點輸出為主,里面基本上沒有事實核查的部分,我是就真實的事件發表我自己的觀點。我覺得還是保留一點人味,保留那種蠢蠢的、呆呆的感覺,或者說你有一些情緒在里面,讓人感受到你的情緒,而不是讓人感受到你想的真周到,方方面面都齊全,不要那種感覺。
潘亂:我的感受非常不一樣。在今天,一定要往死里擁抱 AI ,這是幫大家提供了一個更好的生產力工具。更加熟練使用 AI 的人,是在剝削那些沒有能夠很好使用 AI 的人。因為既有的流量平臺沒有變,推送的規則沒有變,大家的變現方式都沒有變,唯一變的只是大家生成內容的方式和效率。我舉個例子,我今年最震撼的是我用 NotebookLLM,我感覺它是很厲害的知識作弊器。譬如說只需要把 YouTube 里面關于一些行業前沿的訪談,全部都扔進去,你可以用兩三個小時的時間,讓自己可以假裝成一個所謂的專家。像魯豫的一些節目,你放到里面,你甚至可以模仿她去做提問。我覺得真的已經完全到了可以以假亂真的地步了。
三表龍門陣:但是你這么說,其實應該是做視頻的更焦慮,輪不到我們做圖文的焦慮。
潘亂:做圖文的我覺得也可以,就是謀篇布局。
三表龍門陣:你今年有印象深的完全用 AI 寫的文章?
潘亂:有一篇,是葬愛咸魚寫的,A16Z它本質上是一家媒體公司。他們完全用 AI 寫,他們也在公眾號里面分享了“如何用 AI 編程式寫作”“用Claude Code 來給自己實現一個編程式寫作”。你完全讓 AI 幫你生成一段文章,是有非常大問題的,但是你可以圍繞著每一個章節給它提具體的需求,讓它分段式的生產,然后你再做把控。
我覺得這可能代表了一個更先進的方向,我自己其實有感受。我在兩年前參加各種活動,見到的都是類似于三表、半佛這樣的人。半佛你剛才也說了,你是最后冒出來的幾個自媒體之一。我見到的大部分都是我十年前就認識的人,甚至我2012年就認識的這批老朋。直到2023年開始,我參加很多活動,現場很多人我都不認識,我們互相不認識,真的是因為 AI 之后冒出來一大批新人,在 AI 蓄勢之前,這個行業里其實都是我們這些老面孔。
王冰汝:潘亂老師,我是今天才認識您的。
潘亂:因為我們是不同的創作領域。
半佛仙人:對,我覺得本質沒有什么變化,我還是覺得能把 AI 用好的人,不需要 AI 。很多人能夠做金融賺錢,不是因為金融行業多牛,而是那些人做啥都牛,只是他選擇了金融而已。我現在會覺得很多人對 AI 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 AI 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但就像一個運動員,他說自己很努力一樣,這件事情不能說是錯的,但很可笑。因為能進入這個圈子里的人都很努力。就像你說你很會呼吸一樣,那除非你能憋氣憋多少,不然的話,這個本身不構成競爭力。
以及我會覺得 AI 目前對于新一代的創作者來說,它其實某種程度上來說既是一個保障,也是一個巨大的天塹。所謂天塹是這樣的,因為我寫了很多年,我可以坦率地講 AI 是我孫子,因為 AI 是學著我的語料長大的。不管你喜不喜歡我,一個無可辯駁的客觀事實是,沒有 AI 之前,我寫東西也是這個調調,有 AI 之后,我也是這個調調。所以我天然不需要去證明我是不是 AI ,因為沒有 AI 的時候我也這樣。
而對現在更新的創作者來說,需要面臨一個共同性的問題是如何證明你不是 AI ?因為沒 AI 的時候沒有你,有 AI 的時候第一個看到你蹦出來,那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行,只是 AI 行?那你的價值是什么呢?他會陷入到一個巨大的需要自證的陷阱里面。這是我們遇到了很多新的創作者,跟他們聊天的時候他們反饋的。
說白了,我覺得他們有天賦,是自己寫的很好,但很多人不認,認為你這是不是 AI 寫的?他沒有辦法理直氣壯地講“我這個不是 AI 寫的”。因為的確是先有 AI ,我會覺得它對很多創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為所有內容,歸根究底是你如何告訴別人你跟別人不一樣,而 AI 的問題是誰輸入這個入參出參,相應的提示詞都差不多。
甚至殘酷一點講,我會認為新人冒頭更加困難,因為你要怎么回答這個質疑?在 AI 出現前就成名的創業者不需要面對這個質疑。
潘亂:但今天,的確在一些環節里面我們看到的情況就是 AI 可以寫得比人更好。那這個時候大家會反問,我們工作的意義是什么?像10年前,今日頭條就搞了小明機器人,在體育、天氣、金融這些領域,它早就替代人了。今天可能是一個更強大的人工智能。
王冰汝:我覺得至少在我的領域,會讓我的信息更加可貴,讓我們真實的聲音變得更加的可貴,也更加凸顯了我們個人的價值。
三表龍門陣:我覺得我們不要,至少在我們這個行當,覺得引入 AI 話題就好像使得我們這個圓桌變得很時髦,很前衛,更多情況是我們在假裝一種恐慌。其實 AI 離我們這種寫作,能給到的幫助,或者說能得到業界的認可,包括說客戶的認可離的距離還很遠。我們只看兩點,第一點,今天頭條邀請來的人,我敢說沒有一個是完全依賴,或者大部分依賴 AI 寫作的人;第二點,如果說你跟客戶交流的時候,跟你的甲方交流的時候,他始終在意的一點是什么?這個東西是你自己寫的,或者你的團隊寫的,而不是 AI 寫的。
很多創作者,他們炫技的部分從來不會說“你看我的 AI 生成了一篇超越半佛仙人的文章”,沒有吧?它是用在視頻上或者音樂上……跟文章沒有關系。我甚至揣測他們,其實說起來有點失落,人家的技術不會用在我們圖文這方面的。你的圖文不值得拿來炫技,知道吧?所以說我們不要搞這些杞人憂天的東西。
半佛仙人:我剛好持一個相反的觀點,我會覺得他們不是不愿意炫技,真的是炫不了。為什么炫不了?很簡單,我們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有沒有文化,不管懂不懂技術,都上過九年義務教育,都上過語文課,做過閱讀理解,做過完形填空,都經受過最起碼得文字教育,對文字有基礎的認知,好的文字是什么樣的你一眼可以看出來,這是很現實的一個點。為什么很多人覺得 AI 畫畫得好,視頻做得好,音樂做得好?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接受過這樣的專業教育,看不出來。
它那個畫的構圖、分鏡、打光,整個視頻的運鏡,還有包括音樂它那個水平是亂用的,實際上是不對的,但是你看不出來,因為你沒有接受過這樣的教育。而且關鍵藝術這個東西本來就存在一種抽象派、印象派,說白了有時候亂來,反而它會有一種意想不到的效果。所以大家演示的時候都拿這個東西來做演示,因為大多數人不懂。而文字不一樣,大家都太懂文字了,但凡你上完初中,一段文字它動不動人,你是有自己的評判標準的。
圖文變化與未來展望
潘亂:或者我這樣問,大家覺得這個行當正在發生的變化是什么?可能是有不同的創作范式,有不同的廣告主,有不同的創作者增加。從我來看的話,剛才聊了可能最大的變化就是 AI 今天變成所有大廠的主流趨勢。在創作者這個層面,我發現走向兩個極端,一種是很多的 AI 博主,譬如說卡斯克那種走向極致的速度;另外一種,可能就像“正面連接”這種,走向極致的深度。我不知道你們看到的這個行當在發生什么樣新的變化,自己有想過如何去響應它嗎?
王冰汝:我覺得這個行當的變化,我剛才講的從大家越來越多花時間看長文,變成了現在的短視頻,真的是在推著我往前不斷做出改變。魯豫老師講“我們現在好像又回到了可以沉淀下來的時候”,但我覺得僅限一小撮,對于我這些看新聞的觀眾來說,他們還是需要短的內容。但同時,我現在產出的內容也會有長內容,雖然不會是這樣的頻率,因為是有需要的。但是無論是從我的產量,還是需求方面來講,可能這個節奏會再慢一點。
半佛仙人:我會去思考大家活著是為了什么,大家寫東西是為了什么。說一千道一萬,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加快樂,不管是物質還是精神,都要更加快樂。如果你已經在圖文時代掌握到了這套循環,那其他的東西跟你沒有關系,我是比較偏“不折騰”的。我是90后,在我們這一代死亡之前,哪怕今天一堆人研究《紅樓夢》,各種各樣的解讀,它都可以長盛不衰如此多的年頭。我會認為我也一樣,哪怕圖文以后成為了某種小眾愛好,它成為了某個細分的垂類,在我們的語文教育結束之前,我會認為這件事情不需要擔憂。我還是那句話,我覺得所有內容形式歸根究底都是文字,哪怕是 AI 內容也是提示詞,提示詞也是文字,它實際上對你的文字要求更高了,因為你要說得 AI 能聽懂,能不能讓 AI 聽懂,其實門檻不低的,就像很多人最大的問題不是沒有答案,而是根本提不出一個正確的問題。
三表龍門陣:你90后有信心,我80后更有激情。我說一下我來這個活動的感受,因為這幾年實在是參加了太多像那些博主,或者短視頻的活動。昨天主辦方有一個破冰的儀式,我一看跟我參加的那些活動現場狀況大相徑庭。那邊你就把它想象成是飛機、坦克、核潛艇,這邊我一眼望去全是冷兵器。我是玩斧斧頭的,你是耍劍的。冷兵器還有沒有它的用武之地呢?有的,我們就變成像中華傳武一樣,我們就是文字上的傳武,但是我們又是文字上的一個吉普賽人,我是這么想的。因為我從網絡上開始寫字,我是從貼吧開始寫起,我還混過論壇,我也經過博客時代,到了現在,看似圖文是式微的一個時代,但是我真的很感動,今日頭條組織了這么一個活動,大家在這個溫暖的地方交流一下,抱團取暖。
我給大家注入一點信心吧,你可能自己沒發現,文字是你一生懸命的一個東西,它必定是長期主義的一個東西。而且我還是以一個嘗試過、早年夭折的短視頻先驅的身份來告訴你,你嘗試過后會發現真正讓你興奮的還是文字。因為現在我的很多同行,看到短視頻火了又過去做,你就發現那種心態其實跟現在很多大學生考研是一樣的,他是為了逃避走入社會,他不是真的想在學術上有所增長。讓我們為文字感到興奮吧,你就耕耘下去吧。
今天來的都是優質深度的創作者,我想說的是我們還是幸運兒,因為時代給予我們文字創作者已經夠多了,真的是給的夠多了。我很難想象如果說沒有這個時代,我就靠文字,我真的是一無所有,我不知道能去干嘛,難道去當男模嗎?我感謝文字。
潘亂:今天參加這個活動讓我恍惚間想到10年前,今日頭條在推頭條號那個時代,也推出“千人萬元”計劃,以及與媒體的合作計劃,不過那個階段是為了求生存求發展。說到圖文本身,我想到年初的時候跟曾航他們做過一場討論,那場討論的主題是聊公眾號,不過我覺得它也可以跟頭條放在一起,就是為什么到2025年了,你還要堅持做這種深度的圖文?我覺得首先就是因為它用戶質量高,且穩定,長期閱讀圖文的用戶應該是受過好的教育,有消費能力,有深度思考的習慣,是特別的一群用戶。圖文它更容易滲透,簡單地說滲透甲方,因為甲方負責投放的人更多的都還是圖文的用戶,然后圖文也更有信息效率。
王冰汝:補充一句,我覺得對于女性創作者來講,圖文的一個好處是不用化妝。因為經常有突發新聞的時候,我要趕緊錄個視頻,還得去化個妝、打個燈,但是圖文可以以最快的方式傳遞出最準確又有深度的信息。
潘亂:最后一個問題,大家來總結一下,對未來做一個感受。作為圖文的創作者,大家對2026年是一個什么樣的期待?是幾分悲觀、幾分樂觀,以及你們想要繼續堅守圖文陣地的力量來源自什么地方?
王冰汝:對我來講,首先是跟我本職工作的一個互補性,圖文可以很好的補充我沒有辦法在視頻和電視上面輸出的內容。2026年對我來說是很興奮的一年,因為2026年對于中美關系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對于美國來說又是中期選舉,還有世界杯,還有特朗普80大壽。他80大壽的時候要在白宮南草坪舉辦一個格斗UFC的比賽,所以我覺得對我來講是很有意思、非常精彩的一年。
半佛仙人:對我來說,我的生活半年前到10年前沒有任何變化,所以我認為未來一年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還是那句話,我認為圖文就是一切,一切內容形式的本質只是不同形式的文字,就算你用 AI ,提示詞也是文字。
三表龍門陣:我覺得還是保持表達欲,保持對事物有自己想說的話,保持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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