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Build in Public"的中文實驗。

2010年夏天，韓寒在《獨唱團》雜志創(chuàng)刊號里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他開設了一個叫「所有人問所有人」的欄目。規(guī)則很簡單——只能問活人、只能問人類、只限于中國。欄目引言寫得很直接："無論你是誰，都可以向任何人提問，提任何問題。"

這個設計在當時相當新穎。它打破了傳統(tǒng)媒體里"記者問名人答"的單向格局，讓普通人也能向黃健翔、梁文道、趙忠祥提問，同時也把公交車售票員、勞模納入被提問的對象。幾乎同一時期，大洋彼岸的Reddit上開始流行AMA（Ask Me Anything）版塊，從奧巴馬到比爾·蓋茨，從宇航員到監(jiān)獄看守，任何人都可以開帖接受提問。兩種形式在不同文化土壤里獨立生長，卻指向同一個需求：人們渴望穿透身份壁壘的真實對話。

2025年9月起，一種名為AMA（Ask Me Anything，有問必答）的互動形式在小紅書上意外走紅。截至2025年底，相關話題閱讀量突破3.7億。從清華大學助理教授許華哲、零一萬物的李開復、經濟學家李稻葵，到作家余秀華、社會學家李銀河，再到非洲外派工程師、飛行員、coser——各行各業(yè)的人都開始在小紅書上發(fā)帖：問我任何問題。

從紙媒到社區(qū)，從精英到大眾，這種"平等提問"的形式兜兜轉轉走了十五年。它的生命力或許就在于：人們始終需要一個地方，問出那些正式場合也許沒那么容易問出口的問題，然后得到一個真實的回答。

但是AMA這種形式它為何會在此時此刻，在小紅書這個以種草起家的平臺上重新爆發(fā)？更有趣的是，這波熱潮的起點并非娛樂明星，而是一群在AI前沿一線工作的人——研究員、創(chuàng)業(yè)者和投資人。為了搞明白這個問題，我找了這次小紅書AMA活動的起點，清華大學教授許華哲和科技博主闌夕，一起來聊這個現象。

一、不是Reddit，也不是微博：小紅書AMA的獨特土壤

Reddit的AMA本質上是一場"審判"。平臺邀請名人入駐，在限定時間內接受網友的匿名拷問。

核心看點是：你夠不夠膽？你敢不敢來回答？

但小紅書上的AMA完全是另一種氣質。

闌夕指出，這種差異的根源在于產品本身塑造的氛圍："如果AMA火在其他平臺，它一定會被拷問。"Reddit等廣場型平臺，由于用戶畫像龐雜，AMA容易演變成對名人隱私的窺探或非理性的攻擊。你在什么樣的土地上只能結出什么樣的果子，他舉了一個例子：羅永浩在微博上是著名的刺頭，但他做播客時專門發(fā)聲明，原則之一是要友善，"如果要質疑一個嘉賓，你就不要請他來上播客"。

產品決定了用戶的交流方式。

小紅書的獨特之處在于它的平權分發(fā)——超過一半的流量會分發(fā)給千粉以下的創(chuàng)作者。這意味著一個普通人發(fā)一條AMA，也能迅速獲得精準的受眾反饋。更重要的是，小紅書的垂直推薦機制會把內容推送給真正感興趣且有一定了解的人群。

"因為他懂，所以他罵不出口。一般都是不懂的人罵得最狠。"許華哲這樣解釋自己在小紅書發(fā)布AMA時的氛圍。

他原本抱著"接受市場拷問"的心態(tài)發(fā)帖，結果發(fā)現涌入評論區(qū)的都是對AI領域有認知的人，大家的互動更像是探討而非審判。

另一個關鍵因素是產品的輕量化設計。在知乎，一篇正經的分享往往需要三四千字的長文；但在小紅書，你甚至不需要配圖——打完字系統(tǒng)會自動幫你生成。這種極低的發(fā)布門檻，讓那些主業(yè)不是做自媒體的人也能用碎片時間參與。許華哲提到，"開一個無聊的會間隙，就可以玩手機發(fā)一條吐槽。"

二、從"空氣"到"開源"：AI圈層的天然基因

許華哲是這波AMA熱潮的早期參與者之一。作為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的教授，他平時的課堂最多觸達百名學生。但他一直有一個樸素的想法：信息應該流向更多人。

"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他可以在清華聽到這件事，另一個人應該在他的村里、在他的床上也能聽到。至于他喜不喜歡，那是他的判斷，但每個人都有資格獲取這個信息。"

這種理念在AI圈層有著深厚的土壤，它的名字叫"開源"。

許華哲用一個生動的比喻解釋了這一代技術人的價值觀轉變：從前大家想成為鉆石——稀缺、昂貴、被人仰望；但在互聯網時代，最大的價值是成為空氣——無處不在、人人可及。最好的手機不是黃金鑲鉆的奢侈品，而是iPhone或華為這種普及型產品。"成為彼此的空氣，是彼此變得更好的最好手段。"

開源精神塑造了AI行業(yè)的獨特文化。如果每個人都從頭復現卷積神經網絡，這個領域不可能發(fā)展到今天。正是因為每個人都站在他人的肩膀上做一點點事，整個領域才能突飛猛進。AI圈層之所以成為小紅書AMA的首批種子用戶并引領這一風潮，并非偶然，而是因為AI行業(yè)的開源文化、不確定性的探索需求以及垂直互動的渴望與小紅書當前的社區(qū)生態(tài)形成了高度共振。這種"分享讓所有人變得更好"的共識，讓AI從業(yè)者天然地擁抱公開交流。

從這個角度看，小紅書上的AMA其實是"Build in Public"（公開構建）在中文社區(qū)的一種本土化形態(tài)。

在英文互聯網世界，"Build in Public"是一種流行的創(chuàng)業(yè)和開發(fā)理念：創(chuàng)業(yè)者把產品的建設過程公開透明地展示出來，通過社交媒體實時分享進度、遇到的問題、思考和經驗，甚至公開收入和用戶數據。

開源精神與Build in Public理念的天然契合 AI行業(yè)，因為AI行業(yè)目前處于高度不確定性階段（技術路徑、產品形態(tài)未定）。從業(yè)者不再追求展示完美結果，而是愿意暴露過程、迷茫甚至缺陷。

典型案例如Copy.ai，一直在推特上分享開發(fā)過程，由此積累了大量早期用戶和信任。

但這種理念在中文互聯網一直缺乏一個好的落點。播客頻次太低，無法實現高頻互動；廣場式的平臺上又容易演變成拷問和撕裂。小紅書的圖文形式、異步互動、友善社區(qū)氛圍，恰好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容器。

闌夕觀察到，這波在AMA中活躍的技術人，雖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名人，但他們是一種"優(yōu)秀的人"——有點像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他們沒有那種高不可攀的距離感，踮腳就能夠到的距離，天然地吸引大家想要跟上他們的腳步。

大眾需要回答，被問者又需要什么？

對于提問者來說，AMA滿足的是一種穿透身份壁壘的渴望。在大模型已經能回答幾乎所有知識性問題的今天，人們依然渴望從真實的他人那里獲得一些東西——這不是知識，而是經驗、判斷，以及那種帶有瑕疵和情緒的真實感。

"大模型現在在知識性問題上已經無敵了，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跳出來說自己能打過大模型。"許華哲說，"但經驗不一樣。經驗有可能是錯的，有可能是有用但不完全對的東西，但大家就是喜歡看，因為這里面有共情和連接。"

他舉了一個有趣的例子：最近因為帶娃，他在小紅書上大量刷育兒內容。那些教科書式的怎么帶娃的帖子他不太愛看，反而特別喜歡看那些分享帶娃痛苦的內容——別人是怎么晚上睡不好覺的。"看完覺得：嗯，我這樣好像還行。"

而對于發(fā)起AMA的人來說，他們需要的是"好問題"。

"好問題是非常難能可貴的，尤其是上班以后。"許華哲說，學生時代還有朋友會直接說"你這樣做得不對"，但隨著年齡增長，這樣的人越來越少。即使是朋友，也覺得"沒必要說這些話"。

但是學術圈天然需要將成果公開接受挑戰(zhàn)，AMA的半匿名性打破了這種社交禮貌的藩籬。在評論區(qū)里，有些問題是只有匿名的陌生人才能問出來的——那些讓你意識到"原來這個問題我沒有解決掉"或者"原來這個問題我根本沒仔細想過"的問題。

許華哲把這比作小紅書上曾經流行的"聽勸"系列：一個素人發(fā)出自己的照片說"聽勸"，然后網友告訴他怎么穿、怎么吃、怎么改變，幾個月后他煥然一新。"小紅書對于創(chuàng)業(yè)者和學術工作者來說，也是一個'學術聽勸'、'創(chuàng)業(yè)聽勸'的過程。"

這種雙邊價值是AMA能夠持續(xù)滾動的關鍵。闌夕舉了字節(jié)跳動豆包的例子：豆包在做產品測試時，已經完全放棄傳統(tǒng)的問卷調查，直接把模型給普通人提問，讓他們直接感受并反饋。AMA對于創(chuàng)業(yè)者來說也是類似的邏輯——直接把產品、工作、事業(yè)拋出來讓大家點評，從反饋中修正自己的方向。

"這比你雇幾個人去做用戶洞察、去田野調查效果好太多了。因為你直接就知道用戶在罵你什么，而不是通過三層美化包裝，聽到'老板我們產品特別好，但有的用戶有這個小小的建議'。"

三、活人感、擴圈與小紅書的進化

AMA在小紅書上的擴散路徑很有意思：從AI圈到科技圈，再到學者（如劉擎）、作家（如余秀華、周國平）、各種職業(yè)人群，最后到普通人。這是一種反流量中心的擴散——它沒有從頂流明星開始，而是從一群"言之有物"的專業(yè)人士開始，逐漸滲透到各個圈層。

許華哲認為，這恰恰是小紅書垂直推薦的結果。"因為垂直，所以不會有一群人涌進來說'誰關心你'。同時因為垂直，你確實能幫助到真正關心這件事的人。"

這種特性也解釋了為什么AMA能夠穿透不同人群。不管是留學生、非洲外派工程師還是木工，大家本質上分享的都是經驗，希望幫助那些想走同一條路的人。小紅書過去沉淀的是"生活經驗"，而這波AMA帶來的是"工作經驗"、"行業(yè)經驗"、"專業(yè)經驗"——但本質上都是真實的、稀缺的、帶有個人判斷的經驗。

在AIGC泛濫的時代，這種"活人感"顯得尤為珍貴。

"如果沒有這些真人真事，沒有一個確認他給我回的東西有瑕疵、有情緒，那我每天就跟豆包聊、跟千問聊就好了。"許華哲說。情緒和經驗是大模型無法替代的東西——經驗可能是錯的，可能是不完全對的，但正因為它有人的痕跡，所以有共情的價值。

闌夕分享了一個他在AMA評論區(qū)看到的場景：兩個用戶在一個考研解答的AMA帖子下，脫離了樓主的回答，互相聊了十幾頁。他們交流自己的考研困惑、需求，完全變成了兩個陌生人之間的對話。"樓主可能當時很懵——明明是你們要問我問題，怎么你們互相問起來了？但這恰恰說明，這個東西不是控制出來的結果，而是生長出來的結果。"

從"經驗"到"知識+見解"：小紅書的新資產

當大量教授、創(chuàng)業(yè)者、學者、投資人開始在小紅書上長期活躍并輸出內容時，這個平臺已經不只是我們印象中那個"生活決策/種草"的小紅書了。

換到小紅書的視角，當用戶群體從早期愛時尚、愛生活的用戶，逐漸滲透到偏硬核化的技術人群、偏專業(yè)分享的知識人群，平臺能做的事情就多了。比如舉辦獨立開發(fā)大賽、與谷歌聯合舉辦“黑客松”——這些事情放在2019年的小紅書是不可想象的。

因為AMA活動爆火讓更多人注意到許華哲，他說找他咨詢合作最多的就是大模型廠商。"大模型未來幾乎所有工作都能干——出大綱、寫劇本、解數學題——這個影響力是很大的。"

更深層的變化是：小紅書正在成為AI科技、知識、出版乃至更多專業(yè)領域的核心發(fā)酵陣地。

DeepSeek在國內社媒一度只有兩個官方賬號——公眾號是標配，而社媒渠道只選擇了小紅書。當一個平臺能夠聚集這種"高密度的人才資產"，它的價值就不再只是流量和GMV，而是某種難以量化的影響力。

回到開頭的問題：為什么AI圈層會成為小紅書AMA潮流的首批種子用戶？

答案或許是一種奇妙的契合：這個行業(yè)的人天然相信開源和分享的價值，愿意把自己的"幾斤幾兩都抖摟給大家"，AI又是全球化程度極高的行業(yè)；而小紅書的產品設計——輕量化、異步、垂直推薦、友善氛圍——恰好為這種分享提供了最適宜的土壤。

如今，AMA的泛化，也讓大量海外留學生、外派工程師和海歸學者在同一時間冒出來，許華哲說："就像將全球各地的局域網突然連成了互聯網，接口打開了，大家可以暢所欲言。我想跟誰聊就跟誰聊，誰都可以是我的兄弟，我也可以是任何人的兄弟。"

這或許是過去十五年來，"所有人問所有人"這個理想最接近實現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