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藝片佳作《月光里的男孩》仍然延續著萬瑪才旦的藝術與美學精神

2026年初，在各種表現一般的商業類型片之外，藏語電影《月光里的男孩》顯然是被忽視的那類小眾文藝佳作，被淹沒在一片喧囂之中。本片是達杰丁增自編自導自演的電影首作，此前他曾以演員和副導演等身份深度參與多部影片，可以說是藏語電影創作的中堅力量。

而藏語電影繞不過去的響亮名字，自然是精神教父地位的萬瑪才旦，他在2023年的離世，也中國電影的巨大遺憾，畢竟作為電影藝術層面的成就，現在的這些華語導演沒有幾個人可以媲美。在他的帶動下，藏語電影作品質量提升，也有相比以前更高的活躍度，當然也都集中表現在文藝片范疇。

達杰丁增也親切的稱萬瑪才旦為自己的老師，他曾是萬瑪才旦導演的電影《撞死了一只羊》《塔洛》和拉華加導演的《旺扎的雨靴》的副導演及執行導演。萬瑪才旦的兒子久美成列也走上導演之路，繼承父親衣缽，達杰在久美的電影首作《一個和四個》里飾演矮個子角色。

經過多年電影藝術的熏陶，達杰耳濡目染地學到很多東西，他在自己的導演筆記里提到過，疫情期間靈感爆棚，創作了三個劇本，其中包括這部《月光里的男孩》。本片是根據藏族作家赤·桑華的短篇小說《懷念一只叫扎西的狗》和《柔旦的弟弟叫洛洛》改編，最初命名為《一只叫扎西的狗》。

赤·桑華是作家的筆名，他的真名叫才讓扎西，所以猜測應該是帶有自傳色彩的小說。改編后的電影，自然會帶有熟悉的萬瑪才旦式的審美和基調。而在這類文藝片的表達方式和美學層面也能找到上世紀90年代伊朗電影《小鞋子》《天堂的顏色》的某些影子，它們在創作理念上，可以說是一脈相承。

故事的主角是上世紀90年代的藏族男孩扎西，因為他救了一只流浪狗，所以收留狗的阿媽卓瑪也把狗叫作扎西。這給男孩帶來更多生活的困擾，因為班上的同學也會叫他狗扎西，甚至因此他會和侮辱他的同學打架，從而讓老師都對他改變了夸獎的態度，甚至大聲呵斥他，讓他罰站。

當然，一同影響他生活狀態的還有村里新開的錄像廳，建立這個場所的索南達杰決定在這里破房子里給當地村民放電影，那些錄像里的世界是打開村民視野的窗口。夜晚，很多人，特別是年輕人會花五毛錢去那里看錄像，而小孩子們的好奇心更強。扎西和他的童年玩伴們沒有錢，也想盡辦法去偷看。

在看似平緩的敘事中，也暗藏著扎西波瀾起伏的內心世界。由于和狗名字一樣帶來的困擾促使他想找機會發泄出來，于是在好友南加的慫恿下，在某個夜晚扎西就用石頭砸了那只狗，聽到狗不同以往的叫聲后，他認為自己肯定是打傷了那只狗。

本來可以釋放的壓力不減反增，因為得知狗的一只眼睛被打瞎了，扎西覺得自己還不如狗，本來是自己救下的生命，現在卻又打殘了它，心里十分懊悔，甚至因此放聲大哭，給自己內心留下更深的陰影。

而在這個故事中，特別是開篇及中間穿插著成年扎西的鏡頭，尤其是那只需要點眼藥的眼睛，偶爾還會紅起來。這些看起來都是和當年打傷狗眼的過往經歷命中注定產生了連接與呼應，好像是為當年的過錯贖罪，讓扎西受到了懲罰。而真相卻不是這樣，以至于讓眼紅的場景更具有了虛幻和象征意味。

影片的鏡頭回到那個錄像廳被砸的夜晚，現場非常混亂，索南達杰肯定是很多人的眼中釘。因為年紀大或者是被傳統思想禁錮的村民，認為他帶來的錄像內容是有害的，擾亂了人們的正常的生活，特別是有些人晚上為了看電影而不去念經，打破信仰和生活習慣，就會引起眾怒。這種積怨已久的局面，必然有一天會被激化。

索南達杰被眾人暴揍之后，回到錄像廳，看著現場的一片狼藉，本來就非常氣惱，竟然還看到那只叫扎西的狗在這里出現，于是為了撒氣，就朝狗扔了石頭，這才是導致狗眼瞎的原因，罪魁禍首不是扎西，而是索南達杰。

影片臨近結尾時，成年的扎西和當年好友南加（達杰丁增飾演）喝酒聊天，后者就提到當年傷狗的人應該受到詛咒的事情。雖然沒有表現扎西是否知道不是自己所為，而整個故事的深意，觀眾已經知曉。而扎西作家的身份，也更說明原著是帶有自傳色彩的故事。

由于影片里有放錄像看電影的情節，也通過其中的對白和配樂聽出是致敬了《英雄本色》等經典作品，尤其是《當年情》的配樂響起，要比臺詞對白更能讓人馬上知道放的錄像是《英雄本色》。除此之外，在錄像廳被砸時，扎西溜進去沒能看到想看的香港動作片，而是播放了卓別林的《摩登時代》，這也能看出來是主創刻意安排的某種迷影致敬環節。

同樣關于孩子的煩惱與困惑，特別是夾雜著少數民族文化與現代文明之間沖突的作品，讓我想起前不久補看的電影《米花之味》，也有類似的意象和主題。那部作品里表現的是小女孩的反叛，甚至會偷廟里的錢，這和本片里的扎西也有相似的出格舉動，在躁動的青春里，有很多大人無法察覺的陰影和傷痛埋藏在幼小的心靈世界，不曾說出，就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這樣說來，作為藝術創作者倒是幸運的，他們多少可以借文字和影像表達出自己的煩惱。在《月光里的男孩》籌備階段，精神領袖萬瑪才旦的離世，給達杰丁增帶來更多創痛，也增加了完成拍攝的難度，特別是資金層面。萬瑪才旦曾經多次表示自己要投錢拍攝，都被達杰推辭掉了。

而人生導師的離世，也讓影片的完成遇到更多阻力，好在本片2024年入圍了第十四屆北京國際電影節北京市場項目創投，大鵬和劉昊然都是評委，于是在了解到達杰無法順利完成收尾工作后，決定無償資助這個項目完成后期，才讓本片有機會參加各種電影節，讓更多人看到，并能夠在2026年登陸院線。

顯然，這樣的影片與大多數觀眾無緣，正像前不久我寫文章聊過的關于陳其鋼的紀錄片《隱者山河》。之前豆瓣沒有看到評分，現在有3000多人標記看過，目前獲得8.3分的成績。希望有更多嚴肅題材的影視佳作，能給這個快速而輕浮的時代帶來一點營養和調劑。愿有心人在這些作品里能有更多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