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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樹苗

文/梁波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一尺、二尺乃至數十尺。其巴山峽川，有兩人合抱者，伐而掇之。其樹如瓜蘆，葉如梔子，花如白薔薇，實如栟櫚，蒂如丁香，根如胡桃。其字或從草，或從木，或草木并……其味甘，槚也；不甘而苦，荈也；啜苦咽甘，茶也。

——陸羽《茶經》

兒時的記憶里，我家并不產茶，田地都是用來種糧食的，種稻，種麥，種豆，種瓜，種花生，但不會用來種茶。于是，茶在我心目中多少帶點“奢侈品”的味道。

每年，爹娘都會到鄰村買點便宜的夏茶，用干凈的塑料袋裝好，存放在方形的鐵皮茶葉盒里，家里來親友時才泡上一壺。

我剛記事時，有一年暑假，幾個客人來我家稍坐一會兒就告辭了，爹笑著說，可惜了這壺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第一次品嘗了茶的味道，苦苦的，并不好喝。我問娘，茶是苦的，為什么你們大人還把它當成待客的好東西？

“傻娃兒喲——”娘笑著說，“茶就是好東西呢，又解渴又防暑，盡管入口有點苦，但聞著香，品著甜，你現在還小，還品不出味道，等以后長大就懂了。”

聞言，我似懂非懂，半信半疑。

直到上初中后，我第一次摘茶，才似乎明白了一點。那時，學校有自己的茶園，摘茶時，按照“承包責任制”和“勤工儉學”的思路分配給各班，通常利用勞動課或周末時間組織師生采摘，并炒制成茶。

經歷過才知道，茶農其實很辛苦，摘茶、炒茶、揉茶、烘烤，每道工序都不容易。我手腳比較笨，通常別的同學已經摘了半筐時，我摘的茶還沒鋪滿筐底，于是經常被安排干一些收集茶葉、拔草、揉茶等“技術含量”比較低或更辛苦的雜務。

有一次我們摘夏茶，太陽很毒，天氣很熱，我又被安排去拔草，沒多久就被烈日烤得汗流浹背。老師擔心我們中暑，叮囑我們休息時多喝茶水。印象中，那是我第一次品嘗到茶的回甘。

突然想起娘說過“茶是好東西”，于是拔草時順便拔了幾棵茶樹苗塞進褲兜，暗想著找機會種下。但在那個少不更事沒有定性的年紀，我“移栽”茶樹的想法，很快就變成了戕害茶苗的行動。

時隔多年，每每想起那幾棵茶樹苗，心中仍有愧意。

大學畢業那年暑假，我獨自去某個盛產茶葉的風景區旅游。信步山水間，滿眼大自然的綠意，心曠神怡。一轉念，想到自己即將踏上社會，即將前往完全陌生的城市，即將面對無法預知的工作環境，內心又不免多了幾分忐忑。

在一個山路轉彎處，一位茶館老板熱情地邀請我進店品茶。我推辭說，自己并不懂茶，也不愛喝茶，茶館老板卻仍“熱心”地勸道，反正免費品嘗，剛好歇歇腳，又不耽誤事。

于是，我印象中第一次聞到了茶香，很特別的清香。

趁著給我續茶的功夫，茶館老板“隨口”介紹說：“這是我們景區特有的一種野山茶，產量很低，很珍貴，對高血壓、糖尿病、腸胃疾病等，都有明顯的抑制和調理作用，我的好多朋友說，這茶比中藥都管用。你聞聞，這香氣多醇？你嘗嘗，這回甘是不是很特別？我看你啊，學業有成，將來肯定也事業有成。怎么樣，要不帶點這個茶，回去送給長輩，表達一下孝心……”

也許，我是被茶香熏暈了，反正離開茶館時，我幾乎花光了兜里原本不多的錢，而手里多了一小包茶葉。

旅游結束回到老家，我鄭重地把那包茶葉交到娘手上，還添油加醋地說是“藥茶”，對她的高血壓和胃病“很管用”。娘沒有說什么，也沒多問，只是欣慰地連連笑道：“好，好，好哩！”

只可惜，沒過多久，我就確認自己被茶館老板忽悠了，卻也只能搖頭苦笑，作罷。盡管沒花多少錢，可是那種上當受騙的感覺，對剛剛入職的我來說，就像幼時喝茶，只能嘗到苦味。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小小的樹苗，也許就是茶樹苗吧，從學校這個“溫棚”里剛剛走上社會，睜眼看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一切都是新的，一切又都是殘酷的。

那一刻，我又想起曾經冤死在我褲兜的那幾棵茶樹苗，如果不是被我干預，它們也許已經長成像模像樣的茶樹了。我本意是稀罕，是愛，但實際上，卻成了殘害。世間很多事，都是這樣不遂人意。

那一刻，我好像開始有點不喜歡茶樹了，甚至此后很多年都不愛喝茶。盡管娘說，茶是好東西，入口苦，但聞著香，品著甜……

后來，爹娘在后山開辟了一小片茶園，我們家自己的茶園。

娘一貫勤儉，每年都要摘一些春茶，特別是“明前茶”、“雨前茶”，用干凈的塑料袋裝好，一層一層裹緊，放好。這些好茶，娘是一片都舍不得自己喝的，她要給我們留著，哪怕從春天留到冬天，等春節團聚時交給我們，讓我們漂泊異鄉時，也能嘗到家鄉的味道。

漸漸地，隨著年齡增長，我又開始喝茶了。而且，我漸漸嘗不到茶里的苦澀，只品到淡淡的醇香和回甘了。這才懂得，果真像娘說的那樣，小時候，我們不懂茶的真味。畢竟，人在不同年齡段的口味不同，而且經事之后的生活體悟也不同。

匆匆人生，就像草木枯榮。不同的是，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去年寒冬，娘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突然撒手人寰，我和愛人得到噩耗后匆匆驅車趕回老家，見娘最后一面，送娘最后一程。

處理完后事，返城前，我又到娘的墳前默默坐了半晌，抽根煙，陪娘說說話。我對娘說，往后余生，我就是半個孤兒了，心里的痛，只能在時光里慢慢熬，慢慢消。

一扭頭，看見不遠處爹娘親手開辟的茶園，往日的一幕一幕再次浮現，頓時萌生移栽茶樹苗帶回城里的念頭。

娘喜歡紅色，于是我找來一個紅色花盆，來到茶園，填上園土，尋了五棵茶樹苗移栽到花盆里，就像栽下某個希望，或是某個念想。

離家時，我坐在后排，抱著那個冰冷的紅色花盆，抱著故鄉的土，抱著故鄉的茶樹苗。

緊緊地，我把故鄉抱在懷里…… 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