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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劉思怡：倫敦大學學院(UCL)人文地理學博士生

劉楚：倫敦大學學院(UCL)人文地理學博士生

伍宇鋒：紐約大學阿布扎比(New York University, Abu Dhabi)社會學博士后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每到春節前后，“返鄉相親”、“催婚大戰”和“留城還是回流”都會成為異鄉人生活里繞不開的議題。對很多外出務工的年輕人來說，結婚并不只是“遇到對的人”，它往往還意味著一個更現實的選擇：是在工作城市找對象，還是回老家的熟人圈找對象更穩？而這個選擇背后，常常同時牽動兩條線，即性別與遷移距離。我們最近發表的研究正是從“空間距離”切入，討論未婚外出務工者對未來伴侶來源地的偏好：他們更期待與目的地城市（工作所在城市）的人結婚，還是與家鄉或其他地方的人結婚？這種偏好會不會因性別而不同，又會不會隨著“離家更遠”而發生變化？

為了把問題問得更貼近現實、也更容易被數據捕捉，我們沒有泛泛地討論“戀愛觀”，而是把它拆成一個非常具體的空間問題：“你期待未來的伴侶來自哪里？”受訪者可以選擇目的地城市、家鄉或其他地方；在分析中，我們把后兩類合并為“非目的地”，從而形成一個清晰的對比：期待未來伴侶來自“目的地”還是“非目的地”。這其實是一張隱形的“成家地圖”，揭示被訪者是更愿意把婚姻安放在當下生活的城市，還是安放在更熟悉、更接近原生支持網絡的地方。

我們在46個流動人口集中的城市收集了2633個未婚、非同城流動的受訪者樣本。同時，我們按遷移距離將他們分為省內流動（相對近）和跨省流動（相對遠）兩類，用以考察“離家遠近”是否會影響婚戀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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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最直觀的結果：在整體樣本中，女性比男性更傾向于未來與目的地城市的人結婚。選擇“目的地伴侶”的比例，男性約為80%，女性約為86%。換句話說，在“未來想跟誰結婚”這件事上，女性外出務工者更常把自己正在生活與工作的城市視為潛在的成家地點。這可能與女性在城市生活中獲得的機會、更豐富的資源環境以及相對脫離熟人社會束縛的自主空間有關。當人已經適應了城市的生活方式，“回去”未必自動成為更優解。

但故事的轉折出現在“距離”上。當我們把遷移距離納入分析，會看到一個很清晰的趨勢：遷移更遠時，人們總體上更不傾向于在目的地找對象，而這種下降對女性更陡。用比例來展示，省內遷移的男性有83%希望在目的地找對象，而跨省遷移的男性有76%的人希望在目的地找對象，這個下降幅度相對較小。希望找“目的地伴侶”的比例，則從省內遷移女性中的91%下降到跨省遷移女性中的78%，下降非常明顯。進一步控制了年齡、教育、收入、在本地時長、社會網絡、定居意向等因素后，用預測概率呈現找“目的地伴侶”的期待，差異更直觀：男性幾乎不變（省內約0.809，跨省約0.804），女性則顯著下降（省內約0.889，跨省約0.795）。這說明，女性并不是不愿意在目的地成家，而是當離家很遠時，“在目的地與本地人結婚”更容易被現實因素拉?。壕嚯x越遠，回家探親、維系與父母親友的支持網絡都會更費時費錢，未來如果涉及贍養照料、兩邊家庭如何協調等安排也更復雜、更不確定。由于在很多家庭中，照料父母、維系親屬關系等責任更常由女性實際承擔，跨省距離帶來的這些額外負擔就更容易壓在女性身上，從而更明顯地降低她們與目的地本地人結婚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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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婚論嫁離不開住房，因此我們在論文中進一步做了一個更貼近日常經驗的分析。我們先看一個基本事實：在未婚受訪者中，在目的地城市擁有住房的人比例并不高，而且男女差異很小。在此基礎上，模型結果顯示：在目的地有房的人，更傾向于認為“在本地找對象相對更容易”。房子未必直接幫你找到對象，但會讓人更有底氣、更覺得自己能在這里安頓下來并成家。更值得注意的是，很多人可能以為住房主要提升的是男性的婚戀競爭力，但我們的結果表明：住房帶來的這種“更有把握/更容易”的感受，在性別之間并沒有顯著差別。也就是說，男性在目的地有房會更有信心，女性同樣如此。這提示我們：當婚戀越來越受到城市落腳條件的影響時，住房不僅是傳統敘事中男方的硬通貨，也可能成為女性在目的地穩定生活、降低不確定性的一種關鍵資源。

把這些發現連起來，我們看到的是一張更清晰的“成家地圖”：女性整體更愿意把婚姻安放在目的地城市。一旦遷移距離拉到跨省，女性的本地婚配意愿下降得更明顯；而住房會提升“本地成家更可行”的主觀把握，并且對男女都有效。于是，“在異鄉結婚還是回老家更穩”就不再只是個體情感選擇，它同時牽動城市融入機會、家庭支持網絡與性別化的照料責任，而距離恰恰是把這些因素放大、壓縮或重排的關鍵按鈕。

參考文獻

Liu, S., Liu, C., & Wu, Y. (2025). Gender, migration distance, and spousal preferences among migrant workers in China. Asian Geographer, 1-23. https://doi.org/10.1080/10225706.2025.2606824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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