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密碼：東北虎足跡追蹤記

寒冬的東北林海，積雪深及小腿，卻是野生動物足跡的“保存箱”。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團隊憑借足跡學知識，丈量步幅、辨識掌墊，再結合深度學習等科技手段，一路追蹤東北虎身影，揭開這片雪原上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守護故事。

東北虎 攝影/陳建偉

11月的長白山脈與大小興安嶺，已悄然披上了冬裝。針闊混交林被厚達半米的積雪覆蓋，墨綠色的紅松針葉托起晶瑩的冰花，銀白的白樺枝干與無垠的雪原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筆觸簡練、意境深遠的天然水墨畫。這片廣袤的林海雪原，不僅是視覺的盛宴，更是亞洲最完整的溫帶森林生態系統。它如同一位沉默而寬厚的守護者，庇護著約占全球總量15%的野生東北虎、30%的亞洲黑熊，以及極度瀕危的東北豹。同時，這里也是紫貂、梅花鹿、駝鹿、金雕、馬鹿等500多種珍稀野生動物的家園。

冬季的森林，并非死寂。看似單調的潔白之下，生命正以獨特的形式律動。紫貂在深厚的雪層上靈巧躍動，捕食冬眠的花鼠；棕熊在倒木下的巢穴中長久沉睡，靜待春回；成群的狍子，用纖細的蹄子在雪原上踏出縱橫交錯的“高速公路”—這些足跡是它們取食與避險的生命線。

對于野生動物研究者而言，這片被冰雪覆蓋的土地，宛如一部徐徐展開的巨幅自然手稿。雪地上那些形態各異的足跡，便是森林生靈留下的獨特“密語”。我們的任務，正是破譯這些轉瞬即逝的印記，傾聽它們講述的故事——關于野生動物的生存智慧，行為意義，以及這片古老森林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態。

解讀雪中“指紋”：足跡里的生物學

在野生動物研究與保護中，足跡是指動物在泥土、沙地、雪面或落葉層上留下的腳印或爪印。它們是最常見、最經濟的間接證據，如同生物獨有的“指紋”，訴說著物種乃至個體的身份與經歷。研究者通過系統分析足跡的大小、形狀、趾數、爪痕、步幅（同側前后足之間的距離）、跨距（左右足之間的距離）等一系列特征，推斷出動物的種類、性別、體型，甚至推測其當下的行為狀態和情緒反應。正因如此，足跡學成為野生動物監測和研究中不可或缺的“診斷工具”。要掌握這門工具，需從三個方面系統入手：結構特征、足跡鏈和環境。

首先，理解行走的“根基”：足部結構與運動模式

陸生高等動物的行走方式，決定了其足跡的基本形態。依據足部著地方式的不同，可分為三種主要類型：

1、跖行式

以整個腳掌（包括跗骨、跖骨和趾骨）著地行走，類似于人類的步行方式。其優點是穩定性高，但速度相對較慢。靈長類、熊類、兔類、小熊貓以及大多數嚙齒類動物均屬此類。它們的足跡通常呈現出完整的腳掌輪廓，腳趾、掌墊乃至腳跟都清晰可辨。

2、趾行式

僅靠趾骨支撐身體行走，仿佛人類踮起腳掌走路。這種行走方式顯著提高了奔跑速度和敏捷性。貓科（如虎、豹、猞猁、豹貓等）、犬科（如狼、狐等）動物是典型代表。它們的足跡通常更為圓潤緊湊，掌墊印記清晰，卻不顯示腳跟部分。

3、蹄行式

以高度特化的趾甲（蹄）來支撐身體，相當于人類用腳尖行走。鹿、野豬、斑羚等有蹄類動物正是這種行走方式的實踐者。蹄行是為適應開闊生境中的快速奔跑和躲避天敵而演化出的極致方式，它們的足跡往往只留下成對的蹄印，形態簡潔卻極具辨識度。

單個足跡的形態特征：

單個足跡的形態，是進行物種識別的核心依據。研究者需綜合分析其尺寸與形狀、趾數與爪痕、足墊結構以及特殊附屬特征等方面，才能得出準確判斷。

趾數、爪和掌墊示意圖 制圖/楊帆

足跡的大小與輪廓是識別的首要線索。成年東北虎的足跡巨大且渾圓，直徑常超過8厘米，遠大于同域分布的東北豹。然而，幼年東北虎的足跡可能與成年豹大小相近，此時需結合足跡的深淺、飽滿度以及周邊環境進行綜合判斷。在東北林區，有蹄類動物的蹄印也呈現出明顯的體型梯度：從最小的麝（4—4.5厘米），斑羚（4—6厘米）、狍（6—8厘米），到梅花鹿（7—12厘米）、馬鹿（10—15厘米），直至體型最大的駝鹿（15—18厘米），蹄印尺寸隨著體型的增加而遞進。

趾數與是否留有爪痕，是區分動物類群的重要標志。熊、鼬、浣熊等動物通常具有五趾；而貓科與犬科動物前后足均僅顯四趾（第一趾高度退化）。爪痕的關鍵差異在于爪子的可伸縮性。犬科動物的爪子無法完全收縮，因而常在足跡的前端留下清晰的爪尖印；相反，貓科動物（除獵豹）在平常行走時爪子縮回爪鞘，以保持鋒利，其足跡多為圓潤的掌墊印，無爪痕痕跡。有蹄類動物則依據蹄瓣數量分為偶蹄目（如鹿、豬等）和奇蹄目（如馬等），蹄印形態簡潔，辨識度高。

足墊是足底的柔性肉墊，可在運動中起到緩沖與防滑作用。其數量、形狀和排列方式是重要的鑒別特征。貓科動物的掌墊寬大飽滿，中部常有三道明顯的凹陷，形似“M”字紋；犬科動物的掌墊則相對凸起，后緣平滑。

其次，分析足跡“序列”：步態與足跡鏈

當動物移動時，足跡串聯而成的足跡鏈是一段連續的行為記錄。它不僅記錄了行進步態、方向和速度，還能反映行為狀態甚至情緒。

虎、鹿和赤狐等動物，行走謹慎，后腳常精準地落入前腳印，形成一條筆直或微呈“之”字形的單線軌跡，隱蔽且節能。紫貂、黃鼬等鼬科動物，身體細長柔軟，移動時前后足的腳印成對緊密排列，宛如一條鏈珠。東北兔、雪兔等后足發力向前躍進，較大的后足印落在較小的前足前方，形成獨特的“Y”形格局。松鼠跳躍行進，四足分落，常呈“四點陣”排列，形似游戲手柄上的按鈕或字母“X”。

跖行式動物足跡鏈 制圖/楊帆

蹄行式動物足跡鏈 制圖/楊帆

趾行式動物足跡鏈 制圖/楊帆

最后，結合足跡的“場景”：地理環境與棲息地偏好

足跡識別離不開環境參照。地理位置、季節與棲息偏好都是解讀時必須考量的關鍵因素。冬季熊的足跡極為罕見，一旦發現，往往是熊受驚離巢的危險信號，此時熊的攻擊性極強，需立即遠離；而冬末春初熊類蘇醒后，活動痕跡會變得明顯且頻繁，此時也應保持警惕。駝鹿主要分布于大、小興安嶺北部，若在長白山等東北地區的南部林區發現巨大蹄印，需優先考慮是否為大型野豬所留，避免混淆。狍與野豬常見于農田與林緣地帶，赤狐也時常在此出沒，捕食鳥類和鼠類。猞猁則更偏愛有巖石遮蔽或臨近水源的區域。

東北森林常見野生動物足跡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現代足跡學研究已建立起標準化的記錄體系。科研人員常用卷尺、標尺等工具測量足跡尺寸，記錄步幅、跨距與雪層厚度和硬度，用以辨別足跡。攝影是最常用的記錄手段。在足跡旁放置標尺及信息牌（注明地點、日期、記錄者、編號和GPS點位等），以垂直于地面、約30—40厘米的高度拍攝，確保比例準確。同時，記錄周圍的環境背景，為后續的比對與分析提供翔實的資料。

足跡測量與記錄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東北虎，作為東北地區的頂級捕食者，其足跡格外醒目：單個足跡巨大且呈圓形或橢圓形，四趾印均勻分布；步幅穩定，在深雪中，后足常會精準地踏入前足留下的印痕，形成前后足跡部分重疊的現象。與同域分布的東北豹、猞猁等其他貓科動物相比，特征明顯，但仍需要仔細甄別。

虎蹤尋跡：與森林王者的雪中邂逅

1月的哈爾濱，寒氣刺骨，呵氣成霜。顧佳音博士正在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的辦公室里整理冬季野外調查的數據。忽然，電話鈴聲響起——

“佳音！我們這兒有老虎！新鮮的腳印兒，就在村子邊上！”

電話那頭，是東寧市林業局的老朋友，聲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興奮與一絲緊張。

“位置發我，保持現場，我們馬上出發！”

沒有多余的寒暄，多年的配合讓我們心照不宣。顧博士與作為助手的我迅速清點裝備：高精度GPS、卷尺、相機、樣本袋、記錄本、低溫保存箱，以及應對零下二三十度極寒天氣的物資。一場與時間賽跑的追蹤，在夜幕降臨前拉開了序幕。

列車在皚皚雪原上呼嘯前行，窗外是無垠的白雪。次日清晨，我們抵達東寧。林業局的工作人員早已在站外等候，車子徑直駛向現場——一片位于山麓緩坡、靠近林緣與公路的荒棄水泥地。那里，幾串清晰、碩大、令人震撼的足跡，如同巨大的印章，深深烙印在潔白的雪面上，在晨光中顯得格外醒目。

現場考察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是它！”顧博士俯身端詳，語氣篤定。源自多年研究貓科動物的直覺，我們心中交織著復雜的情緒：興奮于東北虎——這片森林的頂級王者—的再次現身，這是生態恢復的喜訊；然而，喜中亦帶憂，足跡如此靠近人類聚居地，意味著存在潛在的人獸沖突風險。

我們開展足跡測量。前足跡的直徑約10厘米，步距約120厘米。仔細觀察下，雪跡邊緣清晰銳利，底部有被震松的雪渣。“痕跡很新，遺留時間大概在24小時以內。”顧博士判斷道。這意味著，這只虎可能尚未遠走。

檢查好隨身裝備，調整GPS軌跡記錄，我們循著這串“王者之印”，正式進入了它的世界。

足跡一路延伸至一條高速公路的邊緣。此處，足跡鏈變得雜亂，沒有直接穿過馬路，而是沿著路基反復徘徊。路旁的灌木叢中，我們發現了清晰的蹲坐和趴臥痕跡—雪地被東北虎身體的重量壓出明顯的凹坑。

趴臥痕跡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它在猶豫。”顧博士指著足跡鏈，“看，足跡方向不定，路邊多次試探又退回。”這條車來車往的公路，成了它擴散過程中的一道屏障。最終，足跡顯示，它放棄穿越公路，折返回茂密森林區域。這一系列足跡行為，無聲地展示了頂級捕食者在破碎化棲息地中生存與擴散時面臨人類活動區域的智慧與無奈，既善于利用人類道路快速移動、節省體力，又須小心謹慎遵守人類規則，避開危險。

順著足跡追隨在林緣地帶的灌木叢，一串輕巧的心形蹄印與虎蹤交錯。“狍子！”我指著腳印說。蹄印步幅短促、凌亂，顯然它曾驚慌逃竄。不遠處，還有幾處蹄子刨開積雪覓食形成的淺坑。冬季的狍主要依賴于積雪下的落葉、地衣以及灌木的嫩枝、樹皮等維生，這些刨坑是它們冬季生存策略的典型體現。

狍的腦袋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繼續深入，一片榛子灌叢和核桃楸樹林地帶展現在眼前。雪地上，幾串雙蹄并排的寬大印記清晰可見，旁邊散落著被拱起的泥土和山核桃碎殼。“野豬！”我幾乎一眼就辨認出來。相比于狍子的腳印，這些印記更大、更深，步距相對較短。在淺雪區域，主蹄后方可見明顯的懸蹄印記，這是野豬足跡的典型特征。從這些痕跡綜合判斷，這是一處野豬覓食地。在東北，野豬是東北虎最偏愛的獵物之一。雪地上這一幕，似乎暗示著捕食者與獵物在時間上的錯位—或許就在前一夜，這只虎曾悄無聲息地潛行于此，觀察著這些肥碩的獵物；而今，只有交錯的足跡與被翻起的土地和殘渣，訴說著它們短暫的交集。

在一處視野開闊的背風坡，我們發現了東北虎巨大的臥跡。雪地被壓出一個長長的凹坑，邊緣有身體毛發擦出的痕跡。我們仔細測量了長度、寬度與深度，未來這些數據可進入數據庫，用于分析虎的體型。“它在這里休息過，可能是在觀察周圍環境，或者在進行短暫的日光浴。”顧博士輕聲推測。

山脊是野生動物遷徙與活動的天然走廊，長期往返的足跡在山林間踏出一條條隱秘的獸道，既是翻山越嶺時省時省力的“高速公路”，又是族群氣味標記、信息傳遞信息的“社交廣場”。東北虎等大型捕食者尤其偏愛沿山脊線移動——這里視野開闊，便于觀察、標記領地；地勢較高，避免陷入深雪，同時能最大限度地節省體力。

山頂蹲坐的痕跡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然而對追蹤者而言，山脊之路充滿挑戰。東北零下30攝氏度的嚴寒仿佛能凍結思維，呼出的白霧在睫毛、帽檐和圍巾上迅速凝結成厚厚的冰霜。超過30度的斜坡上覆蓋著深及小腿的積雪，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巨大體力。我們只能扶著沿途的樹干蹣跚前行。寂靜的森林中，沉重的呼吸聲在山谷間被放大，清晰可聞。追蹤頂級捕食者，是耐力、敬畏與警覺的三重考驗。唯有如此，方能在復雜環境中捕捉線索，在自然法則前保持謙卑。

當攀爬至山頂的一處開闊地時，眼前的一幕令人震撼——蒙古櫟林的空地上，散落著西伯利亞狍的殘骸與碎毛，周圍的雪地有明顯的掙扎痕跡，呈淡紅色，一條清晰的拖拽痕跡延伸至林中。“它抓到獵物了！”顧博士的語氣中難掩興奮。這不僅意味著這只虎有著豐富的捕食經驗，也印證了這片森林具備支撐頂級捕食者生存的獵物基礎。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激動與專注，我們迅速記錄獵物種類、估算其年齡，并小心收集殘骸和毛發樣本，用于后續的食性及遺傳學分析。

跟隨著老虎離開的方向，在附近一棵高大的蒙古櫟樹下，我們有了更重要的發現——兩坨“速凍”的新鮮糞便，以及樹干上掛著的一撮黃黑相間的硬質毛發。我們如獲至寶，小心地將這些生物樣本收入保存袋中。“糞便能告訴我們它最近吃了什么，腸道健康如何；而毛囊細胞能通過DNA分析，確定它的個體、性別甚至親緣關系。”顧博士一邊向其他工作人員解釋，一邊標記采樣點位置。這些樣本，是理解個體生態行為與群體遺傳結構的關鍵證據。通過獵物殘骸、搏斗痕跡、拖拽距離和糞便成分，可以窺見東北虎的捕食策略、獵物偏好以及能量消耗。

在漫長的追蹤路途中，我們也遇到了其他生命留下的印跡。東北兔典型的“Y”形跳躍軌跡、啃咬樹皮的“食痕”以及散落旁邊的扁圓糞球；黃鼬在倒木上留下的那成對靠近、宛如鏈珠的細長足跡……這片雪原，遠不止一位主角，它是一個完整而活躍的生態網絡。東北虎，正是維系這一網絡穩定與健康的關鍵節點。

GPS顯示我們已經追蹤了相當長的距離。此時，雪地上東北虎的足跡愈發清晰、濕潤，表明我們與它之間的時間差正在急劇縮短。顧博士停下腳步，沉默地望向前方的寂靜林海，又看向隊員們雖疲憊卻閃爍著光的眼神。

“停止前進。”她語氣堅定。

“根據足跡的新鮮度和環境判斷，我們與它的距離可能已縮短至危險范圍。我們的目的是了解和保護，而非打擾或對抗。”

科研的激情在那一刻讓位于對野性的敬畏。

我們選擇從原路返回，從出發點開始，反向追蹤，復核每一個痕跡，拼湊出這只虎過去48小時的行蹤與故事。

科技重塑：從古老經驗到智慧守護

在漫長的冬季，積雪覆蓋的林海成為野生動物最隱秘的舞臺。它們的身影或許難以捕捉，但留在雪地上的足跡卻是寫下的信息。過去，解讀這些信息幾乎全憑科研人員、林區工作人員和資深愛好者的經驗。然而，這些經驗容易受到雪質融化、風吹等環境因素與人為因素的影響。

近年來，科技正讓“足跡識別”進入全新的時代。

貓科動物中心科研團隊已開始系統性地建立雪地足跡影像數據庫，并嘗試利用深度學習算法實現足跡的自動分類與識別。研究者們通過SOLOv2等實例分割模型精準提取足跡輪廓，再結合Swin-Transformer等分類網絡進行物種辨識，目前準確率已高達85%—89%。這意味著，未來即使是缺乏經驗的護林員或自然觀察者，只需用手機拍下雪地足跡照片，就能通過智能識別平臺快速獲得較為可靠的物種識別結果。更令人驚喜的是，基于卷積神經網絡（CNN）模型，還能分析足跡的細微特征，初步實現了對東北虎、東北豹等個體的自動識別，準確率超過90%。這項研究為缺乏毛發、糞便等直接DNA樣本時的個體識別和種群監測，提供了全新的技術路徑。國際上，類似的野生動物足跡識別技術（FIT）等系統，已通過手機拍照和云端分析模式，讓足跡辨識變得大眾化、便捷化。

未來野生動物監測圖景或許是這樣的：無人機在林海雪原上低空巡航，發現疑似足跡鏈后，由地面機器人前往勘查并自動上傳圖像；云端智能系統實時監測、反饋物種信息，識別出瀕危物種或發現異常行為（如靠近人類聚居地）時，立即發出預警。目前，黑龍江省已正式建成首個人虎沖突智能監測預警平臺，這套智能化系統將首次實現對東北虎、東北豹、黑熊、棕熊等13種森林大中型獸類的系統化監測和物種智能識別，為科學防控人獸沖突提供精準數據支撐、技術手段和實踐范例。

從個人經驗的“藝術”到系統解析的“模型”，雪地追蹤正在被重新定義。未來，這些足跡數據匯入全球共享的足跡影像庫與分析平臺，將成為研究動物遷移與生態廊道的重要支撐。那些看似短暫的雪地印跡，正在匯聚成守護自然生態的持久力量。

守望虎蹤：保護未來

東北虎足跡鏈 供圖/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

足跡追蹤的價值，遠不止于此。它讓我們得以窺見野生動物隱秘的生活片段，也為制定更精準、更有效的保護管理策略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依據。

在中國東北，冬季的足跡研究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漫長的寒季和厚重的積雪，讓雪地成為天然的“記錄簿”。相比泥地，雪地更容易保存完整的足跡，便于追蹤和判斷。而在低溫下，動物遺留的糞便、毛發、血液等生物樣本也能長期保存，為遺傳學、生理學和疾病研究提供了寶貴的材料。結合動物運動軌跡——足跡鏈，研究者可以推斷動物的心理狀態、資源選擇偏好與棲息地的利用方式。這些信息，與紅外相機監測、衛星遙感等“天地空”一體化數據相結合，能夠指導生態廊道的設計與優化，連接被公路、農田、城鎮割裂的棲息地斑塊，降低虎豹等大型動物與人類的沖突風險，解開動物遷移的困境。

類似的足跡與行為學研究方法，已在全球范圍內的保護工作中證明了其價值。

在中國的大熊貓保護區，長期的足跡與行為監測揭示大熊貓每日有超過60%的時間用于取食竹子，基于這些研究，保護區重新規劃人工竹林的空間分布和廊道布局，有效地支持了熊貓種群的生存與繁衍。在非洲，大象的季節性遷徙路線正是通過多年的足跡追蹤繪制而成，如今在這些路線的關鍵地帶上建立了寬達數公里的保護廊道，人象沖突顯著下降。

回望東北的林海雪原，這次追蹤同樣意義非凡。

DNA分析證實，在東寧林區現身的這只東北虎，是一只來自俄羅斯的成年雄性東北虎。東北虎曾廣泛分布于東北山林，然而到20世紀末，由于棲息地喪失、盜獵及獵物減少等多重因素，其在境內的種群幾乎消失殆盡。而今，它們逐步歸來，正是幾十年來森林生態系統修復、天然林保護工程與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建設成效的見證。從瀕臨消失到監測超過70只野生個體，每一條新出現的虎蹤，都是這條艱難復蘇之路上的希望坐標。

這次雪地追蹤，不僅是一次嚴謹的科學考察，更是一場與野生動物的心靈對話。那只在公路前猶豫、徘徊，最終選擇折返林間的虎，用腳步標定了野性與文明的交界。我們的責任，就在于解讀這些雪地上的生命密語，理解它們的需求與困境，從而更好地守護這片浩瀚的林海雪原，以及與我們共享地球的萬千生靈。

當夕陽再次染紅無垠的雪原，我們收拾行裝準備返程。回望身后，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那串足跡，已與東北虎、狍子、野豬等生靈的印記交織在一起，共同譜寫著這片土地生命的律動。野生動物保護的未來，其根源深植于森林與雪原的靜謐密碼之中，而最終的實現，必系于人類基于科學的、堅定而智慧的守護行動之中。

原文發表于《森林與人類》雜志2026年第1期，供稿：國家林業和草原局貓科動物研究中心。掃描二維碼或點擊閱讀原文，了解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