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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行業內流傳著一種頗具代表性的論調:汽水音樂的月活已經離網易云音樂不遠了,但你看它有理睬“三大”唱片公司嗎?當年騰訊音樂靠獨家版權差點把同行都熬死,但汽水音樂根本不走這條路。它只靠抖音神曲和算法推薦就拔地而起,月活沖到1.2億,保持著80%以上的恐怖增速。
有人戲稱,“這都不在一個桌上吃飯了”。但這“不在一個桌上”,是因為汽水音樂技高一籌,還是因為它掀了桌子?
我們翻閱了近期很多報道,發現這些關于汽水的分析文章中,都提到了汽水平臺一個經典的歌手案例:大頭針。
咱們也就從這位AI歌手“大頭針”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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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報道的腳步,我認真聽了“大頭針”的不少作品,但卻逐漸生出一個疑惑:
“大頭針”的爆火,靠的到底是AI和算法,還是可能是赤裸裸的“盜版”?
出于好奇,我又進一步聽了汽水平臺的不少作品,但卻發現一個更有意思的現象:
不少歌曲,竟然在用AI低仿版本偽裝正版,從抖音中直接用正版歌曲的推廣片段作為引導,將用戶導流到汽水音樂聽“完整版”的“假歌”?
我們不妨先來認識認識這位“大頭針”。
01
拆解“大頭針”:一臺精密運轉的“盜版”機器?
大頭針是誰?
2025年底,神秘歌手“大頭針”在抖音和汽水音樂上迅速躥紅。這位神秘“歌手”翻唱的《淚海》《星語心愿》等華語經典在短短三個月內吸粉超百萬,全網播放量突破5億次。
“大頭針”的火爆絕非偶然。
在汽水音樂平臺上,這位AI歌手發布了超過1500首翻唱作品(據媒體報道。經我們查看有至少270首音頻作品及更大量的視頻作品),涵蓋了從90年代經典到當代流行的幾乎所有熱門曲目。
這樣大量的、高熱的曲目,的確一看就讓人覺得:嗯,指定能火!
但另一方面,這個數字本身就足以引發警覺——任何一位真人歌手想要獲得如此大規模的翻唱授權,都需要與大量唱片公司、詞曲版權方(尤其是三大唱片公司)進行漫長的協商談判并支付高昂的費用,據行業價格,每首歌按市場清權價格少則大幾萬,多則幾十萬。
這里,恐怕埋下了不小的“盜版侵權”風險。
第一層盜版風險,在于可能未經授權的大規模翻唱。
根據《著作權法》第四十二條規定,翻唱已有作品需要取得著作權人許可并支付報酬。數百首歌曲分屬不同的唱片公司和版權方——從環球音樂到華納音樂,從索尼到本土的太合音樂、騰訊音樂、網易云、滾石、海蝶、福茂、潮石、KC DIGITAL LIMITED等等。
即便“大頭針”團隊有意獲取授權,面對如此龐大的版權方數量,實操上難度也不小。其中,僅有極少數歌曲獲得了授權,絕大多數歌曲查不到可核查的授權信息、部分歌曲的版權方更是明確拒絕授權。從“大頭針”的運作模式來看,作品上線速度之快、覆蓋面之廣,恐怕也不太符合正常的版權清理流程。
這是第一層、也是最容易引發侵權爭議的內容形態。
第二層盜版風險,是音色的竊取。
“大頭針”最大的賣點,是其獨特的音色——用戶給出精準的評價:"50%張杰+20%汪峰+30%其他頂級男歌手"的聲音配比。
這種音色融合聽起來充滿技術感,但本質上是對真人歌手聲紋的未授權使用。在缺乏明確授權的情況下,這類聲紋訓練與使用,存在侵犯表演者權或人格權的高度風險。
據中國知識產權報,中國音像著作權集體管理協會副理事長周亞平在接受采訪時明確指出:“AI模型訓練使用大量受版權保護的音樂作品和明星聲音素材,如未獲授權,存在侵權風險。生成內容模仿特定歌手音色可能侵犯被模仿者的表演者權或構成不正當競爭。”
張杰、汪峰等歌手天生的嗓音,以及花費數十年打磨的聲音特質,如今被AI在數秒內提取、重組、商用,而這些歌手本人及其經紀公司卻未獲得任何授權或報酬。這很可能屬于技術加持下的系統性盜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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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有效解決這種可能的竊取風險?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創新研究院院長張豐艷建議確立“聲紋人格權”的商業化路徑,讓歌手可以通過授權“AI數字分身”獲取版稅。
主流媒體、行業專家、用戶都已經關注到“大頭針”背后的問題,說明這類盜版侵權風險的確到了全行業必須給予正視的程度。
02
被美化的敘事:
汽水音樂是靠AI崛起,還是靠海量“低成本內容”?
大頭針的個案,到底是創作者毫無法律意識和顧忌,還是“音樂人”與平臺的合謀,我們還不得而知。
但當我們將視角擴展到整個汽水音樂平臺,會發現這種盜版侵權的風險,已經構成了一種系統性的平臺問題。
汽水音樂大部分用戶來自抖音導流。但我發現,抖音給汽水的導流方法設計很妙。在這個官方的導流過程中,出現了明顯的“用正版歌曲給盜版歌曲引流”行為。相關的盜版歌曲,大量都是通過蹭歌名、改部分歌詞或曲調等方式制作的“洗歌”作品。
下圖這個抖音160萬贊作品,視頻背景音樂是白耀坤/法老《苦海無涯》,下方官方導流的汽水鏈接是Sheep《一生所愛(苦海翻起愛恨)》,實際是一首洗歌作品,只有開頭是《苦海無涯》的副歌,后面就是另一首完全不同的詞曲內容。在汽水音樂的這首洗歌作品下方,評論區一片批評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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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例如,抖音有大量的熱門視頻使用豆豆/樂巖《辭家千里又千里》作為背景音樂,但官方導流關聯的汽水鏈接是署名“一言”的洗歌作品,修改了正版歌曲的結構,刪去序歌,把歌詞改成相似含義的文案,如:
漸漸模糊的是老房子是童年的回憶→慢慢模糊的是我們還是兒時的記憶
在冰冷的站臺 見證了很多離別相聚→在清冷的車站經歷了太多離別相聚
票根上是理想 是向往已久的目的地→車票上是遠方是夢寐以求的新天地
有意思的是,這首洗歌作品,名叫《辭家千里又千里(原版)》,就是不太清楚“原”自哪里,“版”在何處。
類似小何·經典音樂的抖音博主,專門發布各類音樂視頻,但其中不少作品可能都是“盜版”歌。下圖視頻里的MV,是原版的光良經典歌曲《童話》。但官方導流到汽水音樂的鏈接,卻是一首名為《童話(Cover光良)-清空》的作品。更詭異的是,當我點進汽水后,發現歌曲音頻其實就是光良《童話》……也就是說,這是一首“假中假”的歌曲——假裝不是《童話》,但什么也不用做,就直接“騙取”了本應屬于《童話》的版權費。實際上,汽水音樂是有原版《童話》版權的,官方的這個導流機制就存在不小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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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就我在汽水聽歌的經驗,就發現類似的洗歌作品“不絕于耳”。這實在是讓人感到遺憾。
以這兩年很火的海倫作品《橋邊姑娘》為例,在汽水音樂上出現了不少可能的洗歌仿作。以搜索熱度第一的夏藝韓作品為例,在《橋邊姑娘》熱度極高時出了“同名”作品,詞曲都換了。用戶基本都是想來聽海倫作品的,因此評論區基本一邊倒地在罵抄襲,但3年多了,這首歌依然穩穩在線,收獲8W收藏的“好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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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可以說是專門模仿爆款歌曲“洗歌”的作品,以真作品為幌子欺詐用戶,可以說,就是“地道”的掛羊頭賣狗肉行為。
03
汽水產品機制本身的問題:
盜版產業鏈的荒誕閉環,對既定版權規則的踐踏?
平臺盜版內容泛濫的背后,與汽水音樂整體的產品機制、運營機制恐怕脫不開關系。
可以說,汽水音樂的算法機制強化了盜版內容的傳播,其導流機制、話術恐怕是有意引流到了大量盜版、無版權重置、洗歌作品上。
算法需要的只是數據本身,比如能否在15秒內把情緒拉滿的BGM,至于這首歌是誰唱的、是不是人唱的、有沒有版權,不在算法識別的范疇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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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極其粗暴高效的打法:
先是無限供給,利用大頭針等AI音樂人批量生產高情緒密度的無版權“神曲”、無版權低仿歌曲。再進行流量測試,在抖音龐大的流量池中測試,將其它版權方的爆款直接導流至汽水音樂的無版權翻唱版本/低仿版本。
依托抖音生態的流量優勢,那些情緒飽滿、高頻刺激的無版權AI“翻唱”/低仿作品能夠迅速獲得推薦,進而形成病毒式傳播。
于是,一個可能的惡性循環形成了:盜版內容因為直接蹭了熱門歌,其情緒密度高、傳播快而獲得更多流量,流量又進一步鞏固了盜版內容的市場地位。
沒有“包袱”的汽水音樂,選擇的恐怕是一條名為“AI創新”實為“野蠻生長”的捷徑。
但“捷徑”的背后,卻暴露出一個內容平臺對內容審核的底線問題。
請注意這個荒誕的閉環:
原創方(唱片公司、獨立音樂人):提供了核心的旋律和創意,卻因為被“洗歌”,拿不到一分錢版稅。
洗歌方(盜版制造者): 零成本剽竊,通過蹭熱度獲得巨大流量。
平臺方(汽水音樂):坐收漁利。它一邊用大量不用付費的盜版歌填充曲庫、留住用戶,一邊向這些被“騙”進來的用戶收取會員費,或者引導他們看廣告免費聽歌。
其他平臺方:花錢買的版權,被“洗歌”作品大量分流,收益同樣直接受損。
用戶:很多用戶至今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循環播放的“寶藏歌曲”,其實是一首甚至連原作者都沒聽說過的盜版“洗歌”作品。
它吃掉了音樂人的午餐,還要把盤子據為己有。被傷害的不只是擁有頂級IP的唱片公司,更多的是那些本來就生存艱難的中腰部音樂人。他們的心血之作一旦火了,瞬間就會被拆解、翻唱、洗稿,變成汽水音樂增長的燃料,而本人卻一無所獲。
既然如此惡劣,為什么行業內聽不到大規模的抗議聲?
今天的音樂宣發邏輯已經被徹底重構,抖音生態成為了幾乎所有音樂推廣繞不開的“咽喉”。無論是大牌歌星發新歌,還是獨立音樂人求關注,都極度依賴抖音的流量分發。
音樂圈有資深業內透露,很大程度上,這種絕對的流量霸權,讓版權方和音樂人們害怕,“一旦公開挑戰汽水音樂的‘盜版邏輯’,一旦撕破臉,擔心自己就會在抖音生態內遭到限流報復。”在“生存”與“維權”的兩難選擇中,人們被迫選擇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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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水音樂與主流音樂流媒體的最大區別,在于其商業模式的底層邏輯。主流音樂流媒體很大一部分核心收入來自會員訂閱,這要求它們必須提供有價值的正版內容來支撐付費理由。
而汽水音樂采用的基本上是"免費聽歌+廣告變現"模式,打通抖音賬號后,用戶在汽水聽歌、看抖音廣告、完成站內購物,形成完整的流量變現閉環。
在這個模式下,音樂內容本身似乎不需要成為付費理由,它只需要足夠多、足夠吸引人,能夠留住用戶、產生廣告收益即可。在以廣告與轉化為核心的模型下,版權的重要性在平臺激勵結構中被顯著弱化。
這種商業模式可能從根本上消解了整個音樂行業,包括版權部門、唱片公司、流媒體平臺、音樂人等各方,對版權的尊重動力。當盜版內容可以帶來與正版內容同等甚至更高的流量價值時,為什么要花費巨資購買版權?
翻開2025年財報,僅在前三個季度,騰訊音樂(TME)的營業成本就高達135.8億元。雖然這一成本包含直播分成,但隨著2025年TME直播業務收入占比大幅降至不足20%,其成本結構已發生根本性逆轉——絕大部分支出已回歸為支付給唱片公司和音樂人的“純版權賬單”。
網易云音樂在2025年上半年,其營業成本達到了24.3億元——這幾乎是其同期營銷費用的15倍。
這些成本,是合規者必須支付的“入場券”。而汽水音樂的“大頭針”們,卻用著低得多的“盜版”成本,在這些用真金白銀鋪就的行業地基上“蹦迪”。
這對政策的監管權威、對期待優質內容的每一個用戶、對希望行業正向發展的從業者,以及每一位靠創作維生的音樂人來說,都是一次致命的打擊。它帶來版權方的利益損失,甚至可能是整個中國音樂產業在倫理和規則上的“倒車”,行業的長期可持續發展將因此受到很大的侵蝕。
這種建立在對他人的勞動成果進行掠奪基礎上的增長模式,真的可持續嗎?該持續嗎?
04
危險的倒退:正版化十年,毀于一旦?
汽水平臺這些體系化的盜版洗歌,恐怕是對市場基本秩序的違背,也是對中國音樂市場正版化成果的挑釁。
要理解汽水音樂模式的可能負面影響,需要回顧中國音樂市場艱難的正版化歷程。
過去十年,中國音樂產業完成了一次極其艱難的結構性轉向。
21世紀初,盜版音樂泛濫成災。百度MP3以“免費下載任何歌曲”為賣點迅速占領市場,成為當時最大的音樂平臺。那個年代,音樂人的生存狀況之艱難令人難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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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曉松曾在采訪中講述過一個離奇的故事:當年新專輯發行前,他得去“求”盜版商“能不能晚幾天再盜版”,因為只有正版發行的前幾天,才有可能收回一點成本,最后盜版商勉強同意給正版作品一周的時間再開始“盜”。這種荒誕的現實,恰恰反映了盜版對音樂產業的毀滅性打擊。
轉折點出現在2015年。國家版權局發布“史上最嚴版權令”,要求各網絡音樂服務商停止未經授權傳播音樂作品。這背后是主管部門、行業協會、頭部音樂平臺等各方長期的努力,成果來之不易。
此后的變化是驚人的:中國音樂市場從2015年的全球第14位,僅用三年時間就在2018年躍升至第7位,并在2022年成為僅次于美日英德的世界第五大音樂市場——這一位置保持至今。中國也成為全球范圍音樂用戶量第一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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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排名靠后的“音樂盜版重災區”到全球前五的“音樂消費大國”,十年正版化帶來的是整個音樂產業的重建。
從盜版泛濫、音樂人難以生存的灰色地帶,走向以版權為基礎的產業體系;從“有人聽歌就不錯了”,走向可以圍繞創作、發行、分賬建立完整商業閉環。這一過程緩慢、昂貴,但真實地改變了行業的底層運行方式。
而今天,汽水音樂的快速擴張,讓這套秩序出現了明顯的松動跡象,甚至有可能讓中國音樂市場倒退回“盜版時代”。
盜版短時間內可以收獲巨大流量,但注定是一段彎路。比如曾經的百度MP3流量巨大,市場占有率一度超過70%,但由于長期依賴盜版模式,最終在正版化浪潮中潰敗,基本退出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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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它既可以成為音樂創作的"新利器",也可以淪為盜版的新工具。關鍵在于我們如何使用它、如何規范它。
環球音樂與英偉達的合作、華納音樂與Suno的合作,都在探索"將藝術家放在首位"的AI音樂路徑。這些嘗試雖然進展緩慢,但方向正確——讓AI成為輔助人類創作的工具,而不是替代人類、剝奪人類權益的手段。
包括強制標識、數字水印、訓練數據授權、聲紋使用分賬機制,這些討論已經進入現實層面。
如果說,20年前中國音樂市場的盜版亂象,還是草莽階段難避免的時代問題,那么,在正版化已經推進十多年之后的今天,“開歷史倒車”的做法就實在顯得不應該了。
AI音樂不是洪水猛獸,但會不會可能成為盜版的新遮羞布?
中國音樂市場需要這樣的盜版,換來的虛假繁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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