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知識：除了智商和情商，這是你理解世界運行邏輯的第三把鑰匙

“人以自己的身份說話時，最不是他自己。

給他一個面具，他就會告訴你真話。

——奧斯卡·王爾德

在動蕩的國際局勢中，我們似乎正在目睹一場全球范圍內的“祛魅”。

曾經，西方世界，尤其是美國，總是習慣于站在道德高地上，用自由、民主、人權和國際法的辭藻來包裝其地緣政治行為。這種做法常被批評者斥為“雙重標準”或“偽善”。

然而，當我們真正步入一個不再需要掩飾、不再需要借口、赤裸裸地談論利益與交易的時代時，人們可能會發現一個悖論：那種曾經令我們厭惡的“偽善”，或許正是文明大廈的一根承重柱。

馬蒂亞斯·斯佩克托（Matias Spektor）最近在《外交事務》雜志發表一篇長文，題為《世界終將懷念西方的偽善》（The World Will Come to Miss Western Hypocrisy）的深度文章中，給出一個令人不太舒服的觀點：

當強權不再費心為自己的行為尋找道德借口，當“基于規則的秩序”徹底淪為赤裸裸的權力交易，世界不僅不會變得更誠實，反而會變得更危險。

為什么撕下虛偽的面具會導致秩序的崩塌？為什么“實話實說”反而成了混亂的催化劑？要理解這背后的深層邏輯，我們不僅需要政治學的視野，更需要深入人類認知的底層代碼。我們需要借助一個看似與國際政治無關的概念：共同知識。

當代著名思想家、認知科學家、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史蒂芬·平克的新作《共同知識》(湛廬文化，2026年1月)，恰好為我們提供了理解這一現象的理論框架。

平克告訴我們：人類社會的運轉，往往不取決于每個人私底下“知道”什么，而取決于什么是我們公開確認的“共同知識”。平克在書中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觀點：要求絕對誠實本身就是最大的虛偽。

人類的協作并非建立在完全透明之上，我們需要將某些信息排除在“共同知識”之外，以維持社會關系的協調均衡。這個觀點不僅適用于個人關系，同樣適用于國際秩序。

這看似是一種無奈的妥協，但從另外一個層面來看，也許是“最不壞的選擇”。

一、斯佩克托的預言：當“偽善”消失，世界將如何崩塌

斯佩克托在文章的開頭，引述了一個劃時代的場景：2026年的達沃斯論壇，加拿大總理面對臺下的全球精英，承認了一個公開的秘密——那個維持了數十年的“西方交易”已經破產。

過去的幾十年里，西方國家建立了一套基于規則的國際體系，盡管它們自己經常違反這些規則，盡管它們對盟友和對手實行雙重標準，但這個體系依然維持了基本的穩定。

斯佩克托敏銳地指出，這種“偽善”實際上扮演了雙重角色：一方面，它確實滋生了怨恨；但另一方面，它限制了權力。

在舊秩序中，美國即便要發動戰爭或實施制裁，也必須在國際法和普世價值的框架內尋找理由。這種“尋找理由”的義務，本身就是一種約束。它迫使強權在行動前進行自我審查，它給了弱國利用規則進行抗爭的杠桿。正如文章所言：“當大國感到有義務用道德術語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時，弱國就獲得了籌碼?！?/p>

然而，隨著國際政治風向的轉變，特別是以特朗普為代表的“交易型”外交的興起，這種約束正在消失。

新一代的強權領袖不再試圖證明自己的行為符合道義，他們甚至懶得撒謊。他們會直截了當地說：我制裁你，不是因為你違反了什么條約，而是因為我不高興，或者我想從你這里拿到更好的價格。

斯佩克托將其稱為“不講道德的美國”（Amoral America）。在這種新范式下，不僅規則被拋棄，連“遵守規則的假象”也被拋棄了。這看似是一種“誠實”的回歸，終于不再有虛偽的說教，只有赤裸裸的利益計算。

但斯佩克托警告說，這種“誠實”將導致災難性的后果：沒有了偽善提供的緩沖，國際政治將退化為純粹的叢林法則，沖突將更頻繁，合作將更難達成，因為“強權將不再受限于任何東西，除了他人的強權”。

這正是我們當下的困境：我們厭惡偽君子，但我們可能更無法承受真小人帶來的混亂。

二、史蒂芬·平克與《共同知識》：揭秘社會協作的底層代碼

為什么“偽善”——或者說“心照不宣的虛構”——對維持秩序如此重要？這正是史蒂芬·平克在他的新書《共同知識》中試圖解答的核心問題。

史蒂芬·平克，這位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曾以《語言本能》、《心智探奇》和《人性中的善良天使》等著作享譽全球。他擅長用進化心理學和認知科學的手術刀，解剖人類最復雜的社會行為。

在《共同知識》中，他將目光投向了人類互動中一個極其微妙卻至關重要的機制：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

什么是“共同知識”？

在日常語言中，我們常把“共有知識”等同于共同知識，但在博弈論和認知科學中，兩者的定義有著天壤之別。

• 共有知識（Mutual Knowledge）：是指A知道一件事，B也知道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同一事物，卻未必知道其他人也知道。

• 共同知識（Common Knowledge）：是指A知道X，B知道X；A知道B知道X，B知道A知道X；A知道B知道A知道X……以此類推，形成一個無限遞歸的認知閉環。

這個定義聽起來像繞口令，但它卻是區別人類社會“一盤散沙”與“協同行動”的關鍵。

平克在書中引用了經典的“皇帝的新裝”寓言來闡釋這一概念。當皇帝赤身裸體游行時，街上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個小孩）私下里都知道（Private Knowledge）皇帝沒穿衣服。

此時，大家僅僅處于“眾所周知”的狀態：每個人都知道真相，但每個人都不確定別人是否也知道，或者別人是否敢于承認。因此，大家都選擇了沉默，游行繼續進行。

然而，當那個小孩大喊一聲：“他沒穿衣服！”

這一瞬間，物理事實并沒有改變（皇帝依然沒穿衣服），大家掌握的信息量也沒有增加（大家早就看到了）。但是，認知的狀態發生了相變。小孩的喊聲將“私人知識”瞬間轉化為了“共同知識”。

現在，每個人不僅知道皇帝沒穿衣服，而且知道所有人都知道這一事實。那種“大家都在假裝”的默契被打破了，原本穩定的局面瞬間崩塌，嘲笑聲隨之而起。

平克指出，這種機制解釋了人類社會中90%的群體行為。從革命的爆發、股市的崩盤，到商業談判的破裂、甚至朋友關系的疏遠，背后都是“共同知識”在起作用。

當我們把平克的理論應用到斯佩克托所描述的國際政治中時，一個驚人的結論浮出水面：所謂的“國際秩序”，本質上就是一種精心維護的“共同知識”。而那些被我們詬病的“外交辭令”和“偽善”，正是為了防止某些破壞性的真相成為“共同知識”。

三、心照不宣的美德：強求絕對的誠實，為何是一種虛偽？

結合斯佩克托的政治觀察與平克的認知理論，我們可以更深刻地理解為什么當今世界的“直言不諱”會導致信任的崩塌。我們可以從以下三個維度來展開分析。

1. 關系的本質：為什么我們需要“有用的虛構”？

平克在《共同知識》中借用了社會學家阿倫·菲斯克（Alan Fiske）的關系模型理論。他指出，人類的人際關系主要分為四種模式：

1. 共享公社（Communal Sharing）：如家庭，講究“不分你我”。

2. 權威等級（Authority Ranking）：如軍隊或上下級，講究“長幼尊卑”。

3. 平等匹配（Equality Matching）：如朋友互贈禮物，講究“有來有往”。

4. 市場定價（Market Pricing）：如買賣商品，講究“理性交易”。

這四種關系的邏輯是完全不同的，而且往往互不兼容。你不能在岳母家吃完飯后掏出一百塊錢說“這是飯錢”（把共享關系變成了市場關系），這會造成巨大的冒犯。

在國際政治中，舊的“基于規則的秩序”實際上是試圖構建一種混合了權威等級（美國作為仁慈的霸主）和平等匹配（各國在法律面前形式平等）的關系模式。

為了維持這種關系模式，必須依賴一種“有用的虛構”：即假設在這個體系中，即使是強者也受到道德和法律的約束。

斯佩克托在文章中提到，冷戰時期美國用民主和人權的話語來證明其領導地位。平克會認為，這不僅僅是宣傳，這是在構建一種“權威”關系的合法性基礎。權威不同于暴力，權威需要下屬的認可。只要美國還在假裝遵守規則，其他國家就可以假裝它們是在服從規則，而不是服從于美國的暴力。

然而，當特朗普式的“交易型秩序”出現時，實際上是將國際關系強行降級為市場定價模式。

正如斯佩克托所描述的，特朗普在購買格陵蘭島受阻后威脅征收關稅，或者因為個人憤怒而制裁印度。這種行為徹底撕毀了“權威”的面紗，將一切通過價格（關稅、制裁）來衡量。

平克在書中警示我們：“等級制度具有正當性，源于才能、力量……且上位者真心關懷集體福祉。然而現實中，領導者可能通過暴力……獲得權力。人人都明白這一點。但無論是出于自我保護，還是為了維護復雜組織中的合法指揮鏈，人們往往選擇避免公開談論上級的缺點。”

當美國總統自己站出來說“我不在乎道德，我只在乎錢”時，就像那個指出皇帝沒穿衣服的小孩，但他摧毀的不是皇帝，而是他自己的權威合法性。一旦這種“赤裸裸的自私”成為共同知識，其他國家就再也無法自欺欺人地認為自己是美國的“盟友”，它們只能將自己視為美國的“交易對手”甚至“獵物”。

這就是為什么加拿大和德國開始追求“戰略自主”：在市場里，你也得防著別被奸商坑了。

2. 溝通的悖論：“外交辭令”與避免共同知識撕破臉

我們常嘲笑外交官說話拐彎抹角，或是政客的聲明充滿了空話套話。平克在書中專門探討了“間接語言”的功能。他認為，隱晦的表達（如暗示、委婉語）不僅是為了禮貌，更是為了提供“可推諉性”（Plausible Deniability）。

只要事情沒有被挑明，雙方就都在“公共記錄”上保持了清白，關系就可以繼續。

例如，在舊秩序下，即便大家都知道某個大國在進行間諜活動，只要它不承認，或者只要沒有被抓個正著并公開展示證據，各國就可以繼續維持外交關系。

斯佩克托提到的“偽善”，在很大程度上就是這種機制的宏觀體現。當美國在2003年入侵伊拉克時，它必須編造一個關于“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理由。雖然大家都懷疑這是假的，但這個理由的存在，使得那些反對戰爭的國家可以在聯合國框架內進行辯論，而不是直接與美國斷交。

這個理由維持了“我們依然在一個法律框架內行事”的共同知識，盡管這個框架已經搖搖欲墜。

但是，現在的“阿莫林式”觀點，即認為“沒有偽善，只有赤裸裸的真理”更好，忽略了這一機制的保護作用。

當大國不再通過外交辭令來掩飾意圖，而是直接發出威脅（如特朗普對北約盟友說“你們不交錢我就鼓勵俄羅斯攻擊你們”），這種威脅就成為了不可逆轉的共同知識。這不僅是一種侮辱，更是一種關系的質變。它迫使聽者必須做出反應：要么屈服（喪失尊嚴），要么反抗（導致沖突升級）。中間的緩沖地帶消失了。

平克在書中精彩地論述道：“那些破除幻象的科學家總是樂于威脅……那些動搖其理想世界構想的觀點?！F實中，要求絕對誠實本身就是最大的虛偽?！?/p>

因為人類社會（以及國際社會）極其復雜，如果我們將每一個私下的懷疑、每一一點自私的動機都擺到臺面上成為共同知識，社會協作將瞬間瓦解。

正如平克引用的吉米·卡特接受《花花公子》采訪的案例：卡特坦誠自己心里有過“淫念”，這種絕對的誠實并沒有讓他顯得更高尚，反而讓公眾感到尷尬和疏離。因為他打破了公眾人物與其選民之間必要的“審美距離”和角色期待。

3. 當前的困境：失去“聚點”，世界將走向何方？

平克在《共同知識》中還引入了謝林點（Schelling Point）或“聚點”（Focal Point）的概念。當多方需要協調行動而無法直接溝通時，他們會尋找一個顯眼的、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信號作為行動依據。

國際法、聯合國決議、貿易協定，這些都是國際政治中的“聚點”。

在斯佩克托列舉的巴西棉花補貼案中，WTO的規則就是一個聚點。盡管美國很強，巴西很弱，但因為雙方都承認WTO規則是共同知識，所以美國輸了官司后必須讓步。這并不是因為美國怕巴西，而是因為美國需要維護“WTO規則有效”這個更大的共同知識，以保障其在全球貿易中的長遠利益。

然而，當“基于規則的秩序”崩塌，當“偽善”不再被需要，這些聚點也就隨之消散。

斯佩克托悲觀地指出：“國際政治失去了談判爭端的語言，允許強者隨心所欲地決定結果?！?/p>

在沒有聚點的世界里，每一次沖突都必須重新博弈，每一次爭端都必須通過實力的碰撞來解決。這極大地增加了交易成本和誤判的風險。

平克在《從“心照不宣”到“眾所皆知”》的章節中描述了“共同知識塌方”帶來的信任危機。當西貝莜面村關店的消息成為共同知識時，公眾的憤怒不是因為關店本身，而是因為這確認了大家對品牌“高價低配”的共同猜疑。

同理，當美國放棄道德偽飾，它實際上是觸發了一場全球范圍的“信任塌方”。世界各國（包括盟友）突然確認了它們長久以來的私下懷疑：美國并不可靠，它只在乎自己。

平克討論了一個核心問題：人們為什么要刻意規避某些共同知識？因為一旦某件事成為共同知識，它就會觸發相應的期待、義務和行動。

一旦某個認知成為共同知識，正如斯佩克托所言，“沉默的螺旋”開始加速，原本支持美國的盟友也不敢再公開站隊，因為誰都不想成為那個被拋棄的傻瓜。

四、在透明時代，重估“虛偽”的價值

讀罷斯佩克托的警世恒言與平克的認知解構，我們不得不重新審視我們對“真誠”與“虛偽”的道德直覺。

在這個社交媒體高度發達、信息極度透明的時代，我們似乎養成了一種潔癖：容不得半點雜質，渴望通過“爆料”和“實錘”來摧毀一切光鮮的表象，追求一種絕對的、赤裸裸的真實。在國際政治舞臺上，這種情緒表現為對建制派精英“虛偽辭藻”的厭倦，和對民粹主義領袖“大嘴巴”風格的追捧。

然而，史蒂芬·平克用嚴密的邏輯警告我們：文明本身，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建立在對原始沖動的抑制和對某些真相的“得體處理”之上的。

共同知識不僅是一種信息狀態，它更是一種社會契約。當我們出于禮貌沒有拆穿朋友拙劣的謊言時，我們是在維護友誼；當國際社會要求強權即便在動武時也要披上國際法的外衣時，我們是在維護和平的最后一道防線。

斯佩克托的文章最后寫道：“偽善的悖論在于，它在賦能權力的同時也限制了權力。美國很可能會發現，赤裸裸的霸權比一個雖然有缺陷但其他人曾經有理由相信的秩序更難維持?！?/p>

這正是《共同知識》這本書最深刻的啟示：在一個由人類心智構成的社會網絡中，“怎么說”往往和“做什么”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因為“怎么說”決定了這件事情是停留在私人知識的層面，還是上升為共同知識，從而改變所有人的博弈策略。

如果說斯佩克托讓我們看到了“皇帝新裝”被撕去后的荒涼世界，那么平克則教會了我們為什么那件看不見的“新裝”，那些關于正義、規則和道德的共同敘事，雖然輕薄如紙，卻能以此御寒，保護我們免受叢林法則的冰冷侵襲。

在當下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誠摯向大家推薦史蒂芬·平克的《共同知識》。它不僅是一本關于心理學和博弈論的學術著作，更是一本關于我們如何在后真相時代重建信任、理解社會運行底層邏輯的生存指南。

如果說智商（IQ）決定了我們處理信息的能力，情商（EQ）決定了我們感知他人情緒的溫度，那么史蒂芬·平克所闡述的“共同知識”，則是我們理解復雜社會協作的第三把鑰匙。

它超越了個人能力的孤島和雙邊互動的溫情，揭示了那些維系文明大廈不倒的隱秘契約和底層代碼。在這個充滿“皇帝新裝”與“心照不宣”的世界里，唯有握緊這第三把鑰匙，你才能穿透混亂的表象，真正看懂支配這個世界運行的深層邏輯，做一個清醒的思考者。【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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