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清淺
電視劇《太平年》里，耶律德光在汴梁當中國天子才兩月有余，就遭到各方割據勢力或義軍的反對，他不理解為何沙陀人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這父子兄弟以及石敬瑭、石重貴父子當中國天子能坐擁江山十幾年，他這個契丹人卻才當中國天子幾十天就不得不棄城北歸。其實馮道、劉知遠都給出了答案，只是他可能沒悟到。

耶律德光因劉知遠沒親自到他面前俯首稱臣，覺得對方沒誠意，好像契丹求著他做中原天子一般，更關鍵的是耶律德光也很想當中原天子，于是便在汴梁稱帝。之后劉知遠也在晉陽稱帝。沒多久，各方割據勢力以及義軍都對著契丹打，耶律德光不得不放棄汴梁，逃回上京。

在離開汴梁前，耶律德光在自己大臣面前憤憤地表示自己的疑惑——那劉知遠稱帝也便罷了，偏偏定國號為漢，他是無心之舉，還是有意為之？臣子說先漢、后漢乃至季漢，以漢字為號，有借古以張正朔的意思。耶律德光怒斥臣子這是在欺負他沒讀過書？先漢高祖劉邦乃是沛國豐邑人，后漢光武帝劉秀乃是南陽蔡縣人，季漢昭烈帝劉備乃是幽州涿州縣人，那劉知遠算什么，不過一個沙陀番子，連他的劉姓都不知道是從哪兒偷來的，竟然還敢妄稱漢室宗親。把他的血流出來驗一下，怕是后匈奴的劉淵都要比他來得正統。

——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這父子兄弟以沙陀人為中國天子也沒什么，石敬瑭、石重貴父子也是沙陀人，也坐了十幾年的江山。到我大契丹人為中國皇帝，才兩月有余，河東反了，河北也反了。我契丹人是胡種，難道那沙陀朱邪氏便不是胡種了嗎？在口是心非的南朝人心中究竟什么是胡？什么又是漢？

在這里撇開胡漢不說，在為政之道上，耶律德光就輸了。早在他進入汴梁前，馮道就用守城十日告訴他，這中原天子誰都能做得，但杜重威、張彥澤此等暴民虐民者以及契丹人不行。此外，契丹太后曾特意把云州的耶律撻烈——契丹人的戰神調回上京，提醒耶律德光該北歸了，不要急著留戀中原。可耶律德光不信這邪，也不顧太后提醒，還不滿劉知遠對他不夠恭敬，自己沒來也便是了，連自己的左膀右臂蘇禹珪和郭威也不派來，只派了個使臣王峻（王秀峰）來做做樣子，便一意孤行要稱帝。

耶律德光不僅不顧汴梁軍民的反對，入城后也沒做好安撫工作。不及時處理在汴梁肆虐三天的吃人惡魔張彥澤也便是了，還將刺傷張彥澤的為民除害英雄錢弘俶囚禁起來。那張彥澤逼著吃不上飯的百姓交糧，糧交不上，就拿百姓的命湊，喝百姓的血，吃百姓的肉，進入汴梁后更是讓他的兵在汴梁城燒殺淫掠三天，天下之人無人不恨之，不欲殺之。可耶律德光念及張彥澤驍勇善戰，自己還需要這樣的工具人為其開疆拓土，同時也擔心自己處理張彥澤后，鄴下的杜重威借此反叛，因此即使知道張彥澤暴行也沒處理對方。

直到馮道勸他沒有谷麥糧種給百姓，可退而求其次，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又說他耶律德光若不愿為中國之主，就將宮帳從速搬回上京，心懷天下之人不會有這樣的問題（怕杜重威反）。耶律德光為能順利登基，這才下令殺了張彥澤。雖說此舉讓百姓鼓掌稱好，但他殺張彥澤殺得太遲了，而且殺了張彥澤后，也沒把錢弘俶放了，這一點頗令人失望。

當然，馮道跟耶律德光建議的，讓其撥谷麥糧種給百姓，而他做不到，可能比遲遲不處理張彥澤、不放錢弘俶更為關鍵。馮道陪耶律德光俯視汴梁時，感嘆京畿十二縣，唯陳留一處城垣，卻也沒有人了。寒門小戶沒了口糧，便只能背井離鄉。天氣漸漸回暖，庫房的存糧都用來給士兵以及涌入的流民吃了，不用再盼望收成了。而庫房的存糧都吃光了，流民終歸都要餓死。

他雖為重臣，但也難為無米之炊。他不過一介昏聵老朽，食不足一盞，臥不過一榻，他什么都不缺，是天下缺一個朝廷，一個豐年能平價收糧，荒年能施粥賑濟的朝廷，春耕撥劃種糧、夏汛修治河工、秋收積廩倉實、冬寒賑濟宗室的朝廷，一個能讓百姓活下去的朝廷。

耶律德光雖當即下令契丹人不可再打草谷，征收的糧食都要記錄在案，動用庫糧要上奏宮帳決斷，但他沒解決汴梁百姓最關心的春耕以及徭役等關系到生存發展的問題，百姓自然不買他賬。

而他沒做到的這些，劉知遠率軍南下，順利進入汴梁后，都一并做到了。他先是給刺傷張彥澤的錢弘俶升官，晉升為右衛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隨后又下令豁免畿輔州縣糧賦三年，從軍資中劃撥谷麥種糧三萬斛交與開封府賑濟流民，籌措春耕，既解決了百姓的溫飽，又讓百姓有盼頭。每一樣都做到了痛恨張彥澤、飽受戰亂饑荒的百姓心坎里，百姓自然擁護他為中原天子。

當然，前面耶律德光發的牢騷里也著實說中了劉知遠能坐穩中原的一個重要原因，即劉知遠稱帝后以后漢為國號。雖說大家都知道劉知遠跟中原歷史上的劉氏皇室沒有血肉關系，劉知遠并非劉邦后裔，而是沙陀族人，但他在政治體制和文化制度上都順承漢制，中原人看他自然要比看基本都在沿襲契丹制度的耶律德光來得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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