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丘陵與長江沖積平原的交匯處，有一座因“馬”而名的古鎮(zhèn)——池州馬衙。當(dāng)農(nóng)歷的指針指向丙午馬年，這座靜臥在碧山腳下的街道，便在地名與時間的雙重契合下，煥發(fā)出一種別樣的鄉(xiāng)土律動。馬年說馬衙，聽的是地名的前世回響，看的是歲月沉淀中那抹不去的民俗剪影。

地名考：驛馬傳書，古衙留名

馬衙之名，非憑空而來。它深植于中國古代的郵驛與軍事制度。據(jù)《貴池縣志》等史料記載，明清時期，此地為池州府通往徽州、安慶等地的重要驛道節(jié)點，設(shè)有“馬驛”并建有稽查、休憩的“衙署”。往來驛馬在此更替，公差信使在此落腳，久而久之，“馬驛”與“官衙”合二為一，“馬衙”二字便成了這片土地最古老的徽章。

老一輩的馬衙人常說，過去的石板路上，聽得到馬蹄的得得聲，聞得到驛馬的草料香。這種“流動”與“停駐”并存的基因，也深深烙印在了當(dāng)?shù)厝说男愿窭铩扔猩嚼锶说某练€(wěn)（如衙之固守），又有行旅人的爽利（如馬之奔蹄）。

馬年風(fēng)：從“走馬”到“燈馬”

每逢馬年，馬衙的民俗活動便多了一份“本命年”般的自覺與自豪。這里的年俗，圍繞著一個“走”字和一個“騰”字展開。

一、大年初一“走馬運”

在馬衙的鄉(xiāng)村，大年初一有“出行”的習(xí)俗，而馬年這天，“出行”格外講究。天剛蒙蒙亮，村民們便穿著新衣，不是直奔親戚家，而是要特意去村頭的老驛道或?qū)挸ǖ奶锕∩稀白咭蛔摺薄＿@被稱為“走馬運”。人們相信，在馬年的第一天，踏上先人驛馬走過的路，便能沾染上馬的活力與速度，寓意新的一年身體康健、辦事利索，如同快馬加鞭。

二、馬燈舞：竹馬賀歲

馬年最隆重的民俗，莫過于“跳馬燈”（又稱“舞馬燈”）。馬衙周邊的鄉(xiāng)村，至今保留著扎竹馬、鬧花燈的習(xí)俗。藝人們用竹篾扎成馬首馬尾的骨架，糊上彩紙或彩布，系在腰間，便成了一匹“戰(zhàn)馬”。

每到正月初二至元宵，馬燈隊便走村串戶。燈陣講究“跑”字訣，表演者模仿驛馬奔騰、戰(zhàn)馬嘶鳴的姿態(tài)，穿插出“八字陣”、“梅花陣”。領(lǐng)頭的“紅馬”寓意“馬到成功”，緊隨的“黑馬”祈求“五谷豐登”。馬燈所到之處，鞭炮齊鳴，主人家要出門“接馬”，寓意將吉祥之氣迎進(jìn)家門。孩子們則舉著紙扎的小馬燈，跟在隊伍后面嬉鬧，嘴里喊著“馬年好，馬年糟，馬年饅頭吃個飽”的童謠。

三、馬年“系紅”與“掛馬”

在馬衙的方言中，“馬”諧音“碼”，有碼放、堆積之意，象征著富足。馬年春節(jié)，家家戶戶除了貼春聯(lián)，還會在牛欄、豬圈甚至是一些老樹、石磨上系上一小塊紅布，稱為“系紅馬”。這一習(xí)俗源于古老的六畜崇拜，認(rèn)為馬年神力浩蕩，系上紅布能鎮(zhèn)壓邪祟，保佑家畜興旺。

更有趣的是“掛馬”之俗。過去交通不便，馬年外出經(jīng)商或打工的游子歸來時，會在村口的老槐樹上掛一個紅色的平安符或一根紅絲帶，名為“懸馬歸”。這不僅是告知鄉(xiāng)親自己平安回家，也是感謝驛道上的馬神庇佑。雖然如今通訊發(fā)達(dá)，但村里留守的老人，仍會在馬年春節(jié)，為遠(yuǎn)方的兒孫在祖宗牌位前點上一炷香，喃喃念叨著“馬年保平安，早日策馬還”。

舌尖上的馬年：烏米飯與“馬股粽”

馬年的吃食，也透著一股鄉(xiāng)土的馬味兒。清明前后，馬衙人會上山采南燭葉，搗汁染米，做成烏米飯。據(jù)說吃了烏米飯，夏天蚊蟲不叮，下田勞作力氣大如馬。而在端午（雖非春節(jié)，但屬馬年范疇），馬衙的粽子別具一格，稱為“馬股粽”——形狀粗壯結(jié)實，捆扎得格外緊實，寓意像馬腿一樣健碩有力。春節(jié)期間若有剩余的粽子，切成片煎得金黃，便成了孩子們最愛的“馬蹄糕”。

結(jié)語：馬蹄聲遠(yuǎn)，鄉(xiāng)愁猶在

如今的馬衙，318國道與高速公路穿境而過，古老的驛道早已淹沒在車水馬龍之中。官衙的舊址，或許已變成了熱鬧的市集或靜謐的居民小區(qū)。

然而，馬年一來，那種刻在骨子里的地名記憶便蘇醒了。當(dāng)舞動的馬燈穿過嶄新的文化廣場，當(dāng)孩童們學(xué)著祖輩的樣子在村口“走馬運”，人們突然明白：馬衙之“馬”，早已不是那匹傳送公文的驛馬，而是一匹承載著鄉(xiāng)愁、奔騰在每一個馬衙人心頭的文化之馬。

在馬年的春風(fēng)里，馬衙人用自己的方式，讓古老的驛站在民俗的煙火中，再次活了過來。這，便是地名的力量，也是民俗的溫度。（文/王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