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寫了兩篇平頂山的事，這是我很少有的一次，連著幾篇寫同一件事。

卡夫卡說：“諸神累了，老鷹累了，傷口在倦怠中愈合了。”

我持續(xù)寫的原因，是因為我相信，如果為惡者不付出代價，那么惡就不會停止繁殖。

再者，暴力如果被默許、被遺忘、被用和解草草掩蓋，那種野蠻的火焰是很容易被導向更黑暗的地方的。

所以，看見她，記錄她，某種意義上，是在拯救未來的我們。

2月22日，丁某蘇醒：

這是這件事里，這幾天里，我聽到的最讓人松一口氣的消息。

但隨之而來的細節(jié)，讓我久久無法平靜。

她醒來之后，一直默默掉眼淚。

住院期間，親戚朋友來看望，她總是把身子背過去。

晚上睡著時，會突然伸手亂抓。

我反復看這幾句話，看了很多遍。

一個15歲的女孩，在經(jīng)歷了那一切之后，她沒有哭鬧，沒有崩潰，她只是把身子背過去，把自己轉(zhuǎn)向墻壁，轉(zhuǎn)向那個沒有人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知道，那個背過去的動作，比任何一份法醫(yī)鑒定書都更能說明她受到了什么。

警方對丁某的傷情鑒定結(jié)果是：輕傷二級。

眉骨骨裂，頭疼，肚子疼，視力和聽力暫時沒檢查出大問題，但可能需要時間恢復。

那段視頻里，劉某飛用磚頭砸她的臉，磚頭碎了，然后脫下鞋子繼續(xù)抽打。

一個成年男性，對一個15歲的女孩，用磚頭，砸臉。

砸到磚頭碎了。

然后這個鑒定結(jié)果，是輕傷二級。

我想說的是，如果僅憑這四個字，很多人對那個夜晚的真實烈度，可能會產(chǎn)生一種根本性的誤判。

可能法律意義上的輕傷二級，并不等于生活常識里的一點小傷。

它是指肢體或者容貌損害、聽覺、視覺或者其他器官功能部分障礙。

眉骨骨裂、多處挫傷，這對于一個15歲的孩子來說，這是實打?qū)嵉纳眢w摧殘。

上午，通報又登上熱搜：

郟縣人民檢察院以涉嫌尋釁滋事罪對劉某飛、韓某娜批準逮捕。

前兩篇我沒有在罪名上多說，但現(xiàn)在我想認真談一談。

尋釁滋事罪，是一個使用頻率極高、覆蓋面極廣的罪名，最高量刑是五年有期徒刑，情節(jié)嚴重的可到十年。

從法律條文上看，它可以覆蓋劉某飛的行為。

但我想說的是，這件事本身，有幾個維度是值得追問的。

第一，故意傷害罪與尋釁滋事罪，在這個案件里，是否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充分的比對？

故意傷害罪，以造成的實際傷害為量刑基礎(chǔ)。尋釁滋事罪，強調(diào)的是行為的社會秩序危害性。兩個罪名在實踐中有時并用，有時擇一而終。

以目前對丁某的輕傷二級鑒定結(jié)果來看，如果后續(xù)傷情鑒定不發(fā)生變化，故意傷害罪的追訴門檻會相對提高。

這是法律的客觀限制，但不代表追責就此封頂。

其二，施暴的全過程，是否涉及對多名被害人的侵害？

通報里有一個細節(jié)，我覺得很多人沒注意到。

劉某飛到場之后，先誤以為在場的郭某、張某凡、薛某源三人辱罵了他母親，上去就打。打完之后，發(fā)現(xiàn)打錯人了，然后轉(zhuǎn)頭，繼續(xù)打丁某樂。

他打錯了，沒有某種遲疑，沒有某種本能的停頓。

修正了目標，繼續(xù)打。

這不是失控，這是一種有意識的、持續(xù)運轉(zhuǎn)的暴力邏輯。

三，此案的處理速度極快——從刑事強制措施到逮捕，只用了三天。

這個速度，某種程度上是好事，說明這件事已經(jīng)超出了地方自行消化的范圍，有更高層級的關(guān)注介入。

但三天逮捕，接下來的公訴準備和庭審質(zhì)量，才是真正的考驗。

我不希望這件事以一個迅速逮捕的結(jié)果作為終點，然后在接下來漫長的司法程序里，慢慢被人遺忘，最后以一個不痛不癢的判決悄悄收場。

這種事，不是沒發(fā)生過。

我更想說的，是那個媽媽說的那句話。

記者問李女士，是否考慮民事索賠。

李女士說：“目前，我們只關(guān)注劉某飛能否受到應(yīng)有的制裁，我們一定要給女兒討回公道。”

我看到這句話，心里有一種很難描述的感受。

這是一個媽媽，在女兒蘇醒、女兒眉骨骨裂、女兒每天說頭疼肚子疼、女兒晚上睡著了還會突然伸手亂抓的情況下，說出來的話。

她沒有談錢。

她只說，要給女兒討回公道。

有人可能覺得，民事索賠是應(yīng)該的，經(jīng)濟賠償可以減輕家庭的實際負擔。

這當然沒錯，法律賦予受害者這個權(quán)利，用好它是理所當然的。

但我理解那個媽媽為什么這樣說。

因為她知道，那些錢換不回來她女兒的那段記憶，換不回她女兒已經(jīng)在夜里亂抓的那雙手，換不回她女兒看到來訪的親戚時，下意識把身體轉(zhuǎn)向墻壁的那個動作。

她需要的，是那個拿磚頭砸她女兒的惡棍，站在法庭上，被宣判，被懲處，被這個社會用一種正式的、不可撤銷的方式告訴她女兒：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錯的是他，他要為此付出代價。

這是一種受害者最樸素、也最深切的需求，是正義被看見的確認感，而這種確認感，我想只有司法程序能給。

丁某母親說，醫(yī)生表示視力、聽力暫時沒檢查出太大問題，可能需要時間恢復。

這句話里有一個關(guān)鍵詞：“暫時”。

眉骨骨裂，是確診的。

頭痛、腹痛，是持續(xù)的。

視力和聽力，是“暫時”沒檢查出問題。

我不是醫(yī)生，我也不懂法醫(yī)鑒定的具體規(guī)程。但我知道的是，顱面部受到磚頭重擊之后，某些神經(jīng)損傷的后遺癥，不會在住院的頭幾天里完整呈現(xiàn)。

腦震蕩后遺癥，某些視力損傷，某些耳鳴和聽力衰退，甚至某些心理創(chuàng)傷引發(fā)的軀體癥狀，都可能在數(shù)周乃至數(shù)月后才逐漸顯現(xiàn)。

傷情鑒定，通常在案發(fā)后一段時間內(nèi)進行。但對于丁某這樣的情況，后續(xù)是否有必要申請重新鑒定，是否有必要在更完整的恢復周期內(nèi)再次評估傷情，這件事家屬和律師應(yīng)該認真考量。

因為傷情鑒定的結(jié)果，也容易直接影響刑事量刑的基準線。

如果丁某的傷情在后續(xù)出現(xiàn)加重或新的診斷，依法是可以申請重新鑒定的。

這不是在教人鉆空子。

這是在說，受害者家庭有權(quán)利用盡法律給予的每一個正當工具，去爭取她應(yīng)得的那份正義。

她醒來之后，一直默默掉眼淚。

一個15歲的孩子，她在哭什么。

是疼痛嗎？是恐懼嗎？是委屈嗎？

她在那條街上，什么都沒有做錯，她只是路過，只是和弟弟走在路上，只是在一個爭吵的過程里沒有低頭，然后她被人用磚頭砸了臉。

她也許是一種對這個世界最初的、最根本的信任，在那個夜晚被砸碎的那部分。

對于一個正在形成世界觀、正在學著理解規(guī)則與邊界的15歲孩子而言，她在那個夜晚所經(jīng)歷的，不只是皮肉之苦。

醫(yī)院給她安排了心理醫(yī)生，這很好。

但心理醫(yī)生能做的，是幫助她重新整合這段經(jīng)歷，而不是抹掉它。

那段記憶，那個夜晚，那塊磚頭，會以某種方式，在她往后的某一個時刻，某一個應(yīng)激反應(yīng)里，某一個不敢和陌生人對視的瞬間里，重新浮現(xiàn)。

這是一種真實的、長期的代價，不會寫進任何一份通報里。

我在前兩篇說過，這種暴力不是沖動，是習慣。

且習慣的形成，需要一個環(huán)境。

劉某飛不是憑空變成這樣的。

他的暴力，是在一個沒有人認真追究他的環(huán)境里，一點一點被強化的。

我們不知道在這件事之前，他對周圍的人做過什么。

我們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欺負過，忍了，沒說，因為怕事，或者因為覺得說了也沒用。

但我們知道一件事：

一個人能在大街上，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磚頭砸一個孩子的臉，然后打了她，再去打勸架的路人，還推搡一個抱著嬰兒的母親——這種行為背后，有一種他對后果的極度漠視，甚至是極度確信沒有后果。

這種確信，不是一天建立的。

這意味著，在這件事之前，一定有過某種沉默，某種退讓，某種算了，在某個時候，幫他完成了這種確信的建立。

我寫這幾篇文章，可能有點義憤填膺。

另一方面，我寫它，是因為我相信，每一次我們選擇不沉默，都在給那些還沒有發(fā)生的暴力制造一點阻力。

我想對那個女孩說一句話，盡管她不會看到。

你醒來之后，把身子轉(zhuǎn)向了墻壁。

我不知道那對你意味著什么，也許是疲憊，也許是不想讓人看見你在哭，也許是某種你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本能。

但我想說，那條街上發(fā)生的事，不是你的錯。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你只是路過，只是停下來爭辯了幾句話，只是在一個應(yīng)該可以講道理的地方，沒有低頭。

這不是錯，這是你本來就應(yīng)該有的權(quán)利。

被打傷了不是你的錯，眉骨骨裂不是你的錯。

那條街上的每一個人，包括那些錄了視頻、傳出來讓更多人看見的人，包括那些看見視頻之后憤怒、發(fā)聲、不肯沉默的人，都在用他們的方式，告訴你：我們看見了。

那塊磚頭應(yīng)該落在哪里，法律會給出答案。

但不論那個答案最終是什么，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你被傷害了，這是真的，這是不對的，有人記下來了。

在傷口還沒有愈合之前，在她還在每晚夢里伸手亂抓之前，我不打算假裝這件事已經(jīng)過去了。

這是第三篇，如果需要，還會有第四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