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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池)
清代山西,有一個鹽池,叫做河東鹽池,這個鹽池啊,大量產鹽,產出來的鹽銷往全國各地,鹽池是由鹽商來承包的,而鹽商則是由朝廷來指派的,一般是把鹽池的業務交給當地的鄉紳富戶來做,反正指定是有經濟實力的。
鹽就是古代石油,聽起來這個事情很有賺頭,是個肥差,以前或許是,康雍乾三朝的時候干這個很有得賺,但是到了嘉道年間,這事兒就成了燙手的山芋,實在不是很好干。
為什么呢?
因為鹽池產出的是官鹽,而官鹽非常的不好賣。
鹽,很容易獲得,海就在那里,誰都可以制鹽,我們也知道古代有很多私鹽販子,因此私鹽遍地都是,而且私鹽不僅便宜,還比官鹽制作精良,老百姓也不傻,既有私鹽可買,誰還會買官鹽?
鹽商承包了鹽池,官鹽他賣不出去,不僅賣不出去,他承包鹽池還要交稅,各級官員也盯著這個鹽池呢,動輒盤剝,所以很多鹽商是年年賠錢,直賠的是傾家蕩產才肯罷休。
朝廷每次指派富戶接手鹽池,都把這些富戶嚇的是瑟瑟發抖,誰聽說官鹽的買賣要落到自己頭上,那是唯恐避之不及,甚至都有連夜搬家,遠走高飛的。
道光二十三年,山西一個叫做孫笏的富商被朝廷點名,要他來接手官鹽事務,這可算是把孫笏給急壞了,孫笏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四處托人找門路,想要花錢消災,把這個指派給推掉,找來找去,他就找到了山西巡撫梁萼涵。
當然孫笏沒有直接接觸到梁萼涵,人家畢竟是巡撫,不是說誰想要見就能見的,他是找到了梁萼涵的一個堂弟,托這位堂弟辦事。
堂弟說我和巡撫那都是實在親戚,你把錢給我,這事兒我就給你辦了。
孫笏信以為真,給了堂弟不少錢,可實際上這個堂弟根本就辦不了事兒,那不是說所有的親戚之間說話都好使的,堂弟純粹是為了騙錢,收錢之后他就逃之夭夭,尋無此人了。
不過有意思的是,孫笏花錢找堂弟打點之后不久,他就得病死了,去世了,那按照規矩,孫笏的差事應該由他兒子繼承,但梁萼涵很有人文關懷精神,說這老父親死了,孫家喪葬之事還辦之不及,哪有心思接手官鹽?干脆把孫笏他兒子的差事給免了,另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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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鹽商)
也就是說,莫名其妙,陰差陽錯之下,這個本來是以詐騙為目的的堂弟,真就把事情給辦成了。
但是,山西一個叫做楊錦的人,他不明白其中細情,他說原本這官鹽是派到孫家的頭上,怎么現在不讓孫家干了呢?指定是孫家賄賂了梁萼涵,所以楊錦就把梁萼涵給告了。
實際上梁萼涵根本就沒受賄,他壓根就不知道這個事情,但是朝廷接到舉報之后一查,結果卻出人意料,因為朝廷要查梁萼涵,就不是只查孫笏這一件事情,朝廷會順便把梁萼涵在山西巡撫任上這多年來一起查一遍。
不查不知道,一查發現梁萼涵在這次事件上的確是沒貪污,但是梁萼涵平時可是沒少撈錢,查案的官員統計梁萼涵在擔任山西巡撫時總計貪污多少錢,都沒查出具體數額,因為太多了,這一筆是那一筆,根本算不過來。
作者舉個例子,梁萼涵有一次回老家,他老家有幾個侄子出來迎接,梁萼涵一開心,當場給這幾個侄子一人一千兩的賞錢,出手相當之闊綽。
梁萼涵被查實,道光皇帝非常生氣,把他革職拿辦,聽候發落。
接替梁萼涵做山西巡撫的,是吳其濬。
這個吳其濬啊,可以說和梁萼涵截然不同,他是一個清官廉吏,在任上干的非常好,頗有政績,百姓也很愛戴,而且有鑒于上一任倒臺的經驗教訓,吳其濬從不貪污腐敗,往年山西地方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就是每年,山西的鹽商都要孝敬巡撫衙門一筆銀子,數額是一萬兩,吳其濬說這不是明擺著是貪污受賄嗎?
吳其濬干了幾年,歲數大了,身體不好,他就退休了,臨走之前,他就把這個陋規給取消了,不許鹽商再來送錢。
接替吳其濬的,則是王兆琛。
王兆琛,山東福山人,嘉慶年間的進士,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數十年,好不容易從一個小小御史爬上了巡撫的位置,他內心是非常激動,可是,只有真的坐上了這個位置,王兆琛才知道,這活兒啊,他不好干。
怎么說不好干?
前任巡撫吳其濬裁掉了鹽商每年送的一萬兩銀子,而這筆銀子,其實是每年巡撫衙門的辦公經費。
現在沒人送了,巡撫衙門里一分錢沒有,他吳其濬兩袖清風,可王兆琛來了就得喝西北風。
一個巡撫衙門上上下下也有幾百號人,迎來送往,公務開銷,這都是需要花錢的,逼的王兆琛沒辦法,只好把鹽商們叫來溝通,說之前年年送的那個錢啊,以后還得送,巡撫衙門的工作還得你們來支持。
對于鹽商來說,那無所謂,民商不與官斗,巡撫大人說不要錢了,那就不送,巡撫大人說要錢了,那就接著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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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巡撫)
鹽商又開始送錢,當然王兆琛要這筆錢,他不是為了貪污,他是用以辦公,維護巡撫衙門的正常運轉,這筆錢沒有落到他自己的腰包,所以他說用不了一萬兩,到最后只收了鹽商們七千二百兩。
前腳拿了錢,后腳王兆琛也被舉報了。
道光皇帝非常生氣,說山西怎么屢屢出這種事情,皇帝立刻派大臣陳孚恩和福濟到山西去調查,順道把王兆琛就地逮捕。
王兆琛還是很委屈的,他說我也沒辦法,衙門辦公沒錢,我只能從鹽商手里要。
皇帝說你強詞奪理,本朝官員都有養廉銀,你一個巡撫,每年的養廉銀有一萬五千兩,你怎么不把這筆錢拿出來用?
王兆琛說,這筆錢有是有,但是早就扣完了。
原來,王兆琛在擔任山西巡撫之前,曾在安徽做官,那在安徽做官的時候,他不太檢點,因為一些事情挪用公款,還被發現了,被發現之后一核算,朝廷要求王兆琛要賠六萬兩的白銀,王兆琛哪兒有這么多錢啊,所以只能分期還,分成八年,每年還一部分,但王兆琛還是還不起,為此朝廷把他的養廉銀停發了,也算在他還的錢里。
王兆琛還說,自己就算是收了鹽商七千多兩的銀子,但自己沒有中飽私囊,自己全都是公用的,都用于巡撫衙門的日常運營中了。
皇帝當然不會聽王兆琛的辯解,直接把王兆琛就革職了,革職還不算,皇帝還把王兆琛的家給抄了。
堂堂巡撫,抄家也就抄出六千多兩的銀子來,可見王兆琛的確沒怎么斂財,至少他要比梁萼涵干凈多了。
但奇怪的是,就在王兆琛落馬的同一時間,之前被打擊處理的梁萼涵竟然被赦免了,不僅被赦免,還被重新啟用,賞了六品頂戴。
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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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皇帝)
因為辦案的時候,朝廷發現,這山西的鹽商和巡撫衙門之間,陋規很多,逢年過節都有饋贈,又送禮又送錢的,吳其濬當年裁掉了每年一萬兩的這個陋規,而在梁萼涵在任的時候,他也裁掉了不少的陋規,很多鹽商送錢,他都拒絕了。
皇帝認為,這個梁萼涵啊,既然有這樣的行為,那終歸還是可用的,所以又重新把他給啟用了。
其實根本不是這樣的,梁萼涵革除送禮收錢的陋規,那是因為他根本就不缺錢,他貪污腐敗有別的辦法,有別的路子,他不差這點錢,反而是王兆琛他沒貪污,他沒有別的錢,他才不得已把鹽商敬送巡撫衙門銀錢的陋規給撿起來。
說到底,王兆琛只是想要把公務撐下去而已。
但是皇帝會在乎這個么?皇帝肯定是不在乎的,皇帝關心的是鹽政上的收入,負責鹽政的鹽商,每年向朝廷交的稅總是不夠——這回明白了,皇帝認為,鹽商之所以每年交稅都交不夠,就是因為鹽商把本來應該給朝廷交的稅,送給王兆琛了。
那么一頓換算下來,王兆琛等于是克扣了原本屬于朝廷,屬于國家的錢。
這還真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朝廷經營官鹽,但官鹽粗制濫造質量低干不過私鹽,鹽商不愿意接手,紛紛想要逃走,因為鹽政沒有效益,地方官也不好干,巡撫衙門都是一清二白,缺錢,只要向鹽商要點,鹽商一邊要向朝廷交稅,一邊還得給衙門拿錢,結果逃的越來越多...
公元1849年,王兆琛被查辦,革職流放,去了新疆,軍前效力。
皇帝以為自己雷霆手段,打擊貪官污吏,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這么多年道光皇帝一直是這么過來的,包括之前的嘉慶,他們都是那一類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皇帝,他們沒明白政權的衰敗,屢發的違法貪腐案件,其實是制度本身出了問題。
鴉片戰爭如此慘敗,還沒能給道光皇帝好好上一課,但歷史就是一個孜孜不倦的老師,下一課的太平天國起義,又該輪到哪位皇帝呢...
參考資料:
《清史稿》
《清實錄》
郝雨柔.清代河東鹽政與地方社會研究.北方民族大學,2025
胡劍波.《規制如何生財:清代鹽政基本原理研究(1644—1850)》出版.中國經濟史研究,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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