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年，我們愛上了一匹狼。

來自四川的野生動物畫家李微漪在冰封的草原上陷入冰窟，割傷了腳踝，她身邊的小狼格林跑進馬群，牽來了一匹相識牧民的白馬。它拉著韁繩翻過山頭，返回李微漪身邊，并用前腳推著她上馬回家。

這一幕，來自自媒體博主“筆戰(zhàn)風(fēng)華”解說視頻的開頭，小狼的愛和靈性感動了很多網(wǎng)友——狼并不像人們往日印象中的那樣殘酷冷血，相反地，這匹小狼和李微漪之間有不遜于人類母子的感情。

視頻在社交平臺上一經(jīng)發(fā)布，點贊量很快就突破了1000萬，播放量接近2億。網(wǎng)上開啟了一波懷念格林的熱潮。在這波熱度的推動下，大年初三，2017年的紀錄電影《重返·狼群》，再次回到影院。此時距離格林回到狼群，已經(jīng)過了整整15年。

格林和李微漪 /《重返·狼群》劇照

受影廳數(shù)量限制，作為重映片的《重返·狼群》排片并不熱鬧。據(jù)貓眼電影的數(shù)據(jù)，截至2026年2月23日凌晨，該片的票房為4490.5萬元（重映前的票房為3298.9萬元）。這部有點“虐”的片子，出現(xiàn)在春節(jié)檔似乎有些“不合時宜”。不過，這并不妨礙支持格林的人們走進影院——雖然在線上就能看到更完整的劇情。不少觀眾還致電電影院，請求增加排片。一些商場自發(fā)播放格林的巨幅廣告。有網(wǎng)友甚至作出了更務(wù)實的努力，在電商平臺舉報非法售賣野生動物制品的商家。

人們對這只小狼的智慧以及它和人類之間的情感連接感到動容，也為它所在狼群的命運感到悲慟。在草原沙化 、盜獵猖獗的若爾蓋——中國野生狼重要的聚集區(qū)之一，有的狼活下來了，有的狼沒有。《重返·狼群》不僅僅是格林的故事，它代表的是整個狼群、以及更多其他動物與我們?nèi)祟惖拿\。

“格林童話”

格林是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若爾蓋草原上的狼王遺孤。據(jù)當(dāng)?shù)氐哪撩裾f，它的狼爸被獵人剝了皮，狼媽以一種悲壯的方式服毒殉情，出生僅僅數(shù)日的同一窩6只小狼崽里，只活了格林一個。2010年4月，李微漪在草原寫生時找到它，帶回了成都，取名格林（Green），因為綠色是“小狼眼睛的顏色，草原的顏色”。

這個名字還有另一重意義。在大家熟悉的《格林童話》里，反派是狡猾惡毒的“狼外婆”，吃了外婆和小紅帽，最終被剖腹而死。蒲松齡也在古文中寫道，“狼亦黠矣”。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用人的語言定義狼，“惡狼”“白眼狼”“狼心狗肺”，對這個物種總是負面評價。

但事實上，人對于狼的愛惡非常矛盾：一邊稱它們的品性陰險，心狠手辣，是為卑劣；一邊又將他們的毛皮和牙齒奉為身份地位的象征，加以推崇和買賣——我們并不需要動物的毛皮御寒，更談不上以此來保持美觀。或許人類自己也很難說清，自己是基于何種邏輯理解狼這種動物？

按照李微漪的說法，人們應(yīng)該重新審視對于狼的認識。李微漪給它取名“格林”，她說，“對我的狼子，我希望重新寫一篇屬于他自己的真正的《格林童話》。”

狼崽格林 /《重返·狼群》劇照

她把小狼帶回了成都，為它注射疫苗，給它播放動物紀錄片。格林還有一只博美犬小伙伴，叫“狐貍”。最開始，李微漪想試著把狼當(dāng)狗養(yǎng)，別人問起，她便說這是只“格林犬”。但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格林和狐貍的不同。狗能安分吃糧，但狼喜歡生肉；格林不愿被馴服，外出時無法拴繩；等再大一些，格林便開始在夜里號叫。它表現(xiàn)出與寵物犬完全不同的性格和智慧：它會自己打開電視開關(guān)；它從電視里學(xué)會了在池塘捕魚；它能想到把肉藏在屁股底下，以此來騙過李微漪。

格林和狗的種種不同很快讓李微漪明白，它沒法在城市里生活。兩個月大的時候，格林跑丟，在馬路上引起一陣騷動。好友亦風(fēng)提醒她：“城市大街上一匹狼來了，（會被直接）擊斃！”

普通動物在城市中的生存空間尚且十分有限，更遑論格林是一匹野生狼。要想在城市活下去，可以想見的較好結(jié)果是送到動物園。李微漪和亦風(fēng)來到動物園，但他們看見，這里的狼無處奔跑、無法獵食，瘦削的身體只能在玻璃后來回踱步。這種囚禁對流淌著草原基因的格林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于是，李微漪決定帶格林重返草原。

格林在城市里很難活下去 /《重返·狼群》劇照

李微漪出生于川西的一個小鎮(zhèn)，從小就受到了很好的琴棋書畫培養(yǎng)。她的頭發(fā)長到腰下，平時用發(fā)繩束在身后，干凈利落。她說起話來不緊不慢，偶爾還有些幽默，有種令人安穩(wěn)的氣質(zhì)。對于動物，她有一些理想主義的浪漫，或許她最終能在萬難之下將格林送回狼群的毅力正源自此。

此前國內(nèi)還未有人撫養(yǎng)長大的狼成功回歸狼群的先例，李微漪和亦風(fēng)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她伏在草地上手把手教格林捉鼠兔；她在嚴冬深入氧氣稀薄的高原尋找狼群的蹤跡；由于高原惡劣的生活環(huán)境，其間李微漪還患上了肺水腫。

為了記錄格林從城市回歸草原的過程，她賣掉了成都的兩套房子，用于拍攝的支出。他們拍下1700多個小時的素材，花了6年的時間剪輯。據(jù)報道，2017年《重返·狼群》上映后，影片的實際虧損仍高達1700萬元。

從“愛人”到“怕人”

《重返·狼群》之所以令人落淚，在于人與狼“雙向奔赴”的愛。

人對動物的愛并不新奇，但動物對人的愛卻很少得到證明。若非有視頻記錄為證，人們可能很難相信這是一只小狼所能表達出的“深情”。

李微漪用狼嚎“唱”歌曲《傳奇》，格林會仰頭和鳴；李微漪在高原上臥病不起，格林守在她的窗邊，把打來的獵物送到她面前，因為在它的認知里，只要能吃肉就可以活下去；李微漪被三只藏獒攻擊時，格林毫不猶豫沖上前與其搏斗，即便負傷也不退縮；在食物告罄的冬天，李微漪“偷”了格林藏起來的野兔，格林非但沒有生氣，還心甘情愿吃下用作交換的壓縮餅干。亦風(fēng)說，格林下次藏食準要防著他們了，但它下回打了獵，又埋在了老地方，還望向小屋，像是在知會他倆。李微漪說：“它知道我們也餓。”

即便是在格林回到狼群的很長一段時間以后，它仍會悄悄在李微漪居住的小屋附近留下獵物。

格林與李微漪 /《重返·狼群》劇照

《重返·狼群》的電影只有98分鐘，2021年上線的《重返狼群10周年紀念版》電視紀錄片和李微漪所著的同名書籍里有更詳細的記錄。里面有更令觀眾感動的一幕——2020年李微漪最后一次見到格林時，雖然格林不再親近地向她跑來，但她在格林戲水的河邊拾到了一條紅腰帶——那是7年前她用來為格林的孩子飛毛腿包扎傷口的。

人沒有權(quán)利替動物定義它們的愛，但觀眾知道，這條有“媽媽”味道的腰帶，被格林留在身邊7年。??

格林收藏的紅色腰帶 /《重返·狼群》劇照

但這部影片并不是一個僅僅講述愛的故事。它最“虐”的地方，是人盜獵狼的現(xiàn)實和格林對人類忠誠的愛之間的割裂。

格林回歸狼群后，李微漪和亦風(fēng)在鎮(zhèn)上發(fā)現(xiàn)了一家售賣狼牙和狼皮的店。賣家說，狼牙都是他親手從狼嘴里拔的。他們在店外拍到了觸目驚心的一幕——一張由626只狼的頭皮縫合制成的狼皮袍，袍上狼的眼皮還紋路分明。李微漪哽咽著撫摸這張狼袍，輕輕地說：“一雙狼眼，再也不會睜開了。”

在狼群中，格林是幸運的，在人類的幫助下它撿回了一條命。但同時，很多其他的狼還在經(jīng)歷人類帶來的不幸。李微漪在草原追蹤狼群多年，她的文字和影像記錄了包括格林3個孩子在內(nèi)的數(shù)只狼在盜獵者手下喪命。

因此才有了網(wǎng)上廣為流傳的那句話：“因為人類，它學(xué)會了愛；但它能活下來，卻是因為它學(xué)會了怕人。”

邊界

格林的故事告一段落了，但讓人擔(dān)憂的是，《重返·狼群》的熱度發(fā)酵后，事態(tài)卻在往一種荒謬的方向發(fā)展。

有人跑到牧場直播，甚至闖入扎西（影片中曾代為照顧格林的牧民）家里，還有人將鏡頭直接對準了狼洞。保護區(qū)、小屋旁、狼山下……草原不得安寧，還有人打起了在當(dāng)?shù)亻_發(fā)旅游業(yè)的主意。李微漪花了10年推動建立了中國首個狼生態(tài)保護監(jiān)測站，這片土地卻被網(wǎng)紅們一朝涌入。她不得不公開發(fā)聲：“若是把寧靜的保護區(qū)變成了熱鬧的旅游區(qū)，那就與我們努力的初衷背道而馳了。”

不僅僅是格林和狼群，無數(shù)個令人痛心的現(xiàn)實案例都在請求無法施加科學(xué)幫助的人類離野生動物遠一些。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追逐它們似乎成了一種流行。追鯨、追海豚、動物大遷徙……讓人們趨之若鶩，仿佛通過追尋那些原本離我們生活很遙遠的動物就能獲得某種新鮮感和成就感。

2026年2月4日，中國科學(xué)院深海科學(xué)與工程研究所海洋哺乳動物研究團隊在海南島西南海域拍攝的中華白海豚 / 圖源：新華社

在廣西潿洲島海域，幾十艘觀鯨船追逐一頭鯨魚的場面并不罕見，但鯨魚被螺旋槳擊中的風(fēng)險卻常常被忽略。不久前的2月7日，潿洲島海域一頭布氏鯨“刀疤哥”被漁船撞擊致背部受傷。此次雖并非由追鯨活動帶來的直接傷害，但也在提醒人們，過近的距離對它們有害無益。

肯尼亞的馬賽馬拉是世界上最著名的野生動物保護區(qū)，13.5歲的Nora是那里最具標志性的母豹。很少有獵豹能活到這個年紀，她還誕下了十幾胎幼崽。她在全世界有相當(dāng)數(shù)量的“粉絲”。2025年12月13日，她被一只名為Belle的花豹獵殺。花豹體型更強壯，在一些情形下確實會捕食獵豹。

這場捕殺行為發(fā)生時，有游客開車正在不遠處觀看，不少專業(yè)人士認為，正是因為車輛發(fā)出的噪聲干擾，Nora才沒有察覺到“殺手”Belle正在靠近。這原本是一場完全可避免發(fā)生的獵殺，但因為人類活動的存在，這頭母豹的傳奇生命就此落幕。

過去幾年里，野生動物離世的消息傳來，人們總能在互聯(lián)網(wǎng)世界里筑起一道“哭墻”，人們?yōu)楦窳指袆樱矠镹ora悼念，但洶涌的感情之外，我們更呼吁更落地的行動。

獵豹Nora

2025年去世的生物學(xué)家珍妮·古道爾曾給世人留下一句警醒：“我們?nèi)祟惏l(fā)展出了社會責(zé)任感，超越了基本本能 —— 這是我們與黑猩猩的區(qū)別。但我們也必須用這份能力，去守護其他生命。”

不能等犧牲發(fā)生后才能換來一道邊界。——邊界之外，是世界應(yīng)當(dāng)留給動物的空間。

作者 |金蒲桃

編輯 | 吳擎

值班主編 | 張來

排版 | 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