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一生，能壞到什么程度？ 徐渭給出了答案。

出生百日喪父，生母被逐出家門，八次落榜，九次自殺，親手殺死妻子，在獄中蹲了七年。

死時床上連一張席子都沒有，旁邊只剩一條狗陪著。

——《壹》——

正德十六年（1521年），農(nóng)歷二月初四，浙江紹興山陰縣，一個男孩出生了，他的父親徐鏓，當過四川夔州府同知，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這個孩子來得不光彩。

他是父親晚年與嫡母苗夫人的陪嫁丫頭私通所生，典型的庶出，家里地位最低的那種，孩子出生剛滿百日，父親就死了。

嫡母苗夫人沒有親生子嗣，把這個孩子抱過來養(yǎng)。

徐渭在她那里被當成家族唯一的血脈，受了不少寵愛，但這種寵愛有個前提，他的親媽必須消失，1531年，徐渭十歲。

嫡母苗夫人將他的生母逐出家門，理由是家貧難養(yǎng)。

那個女人是外來的，沒有名分，沒有話語權(quán)，只能走，十歲的孩子攔不住，四年后，1535年，苗夫人病逝，徐渭開始跟同父異母的長兄徐淮生活。

這位哥哥比他大三十多歲，迷上了煉丹修仙。

紹興城里人人稱他神童，把他與東漢楊修、唐代劉晏相提并論。

但神童能換來米飯嗎？沒有名分，沒有父愛，沒有遺產(chǎn)，沒有前途保障，徐渭進入青年時代，攜帶的是一副最糟糕的底牌。

1540年，二十歲的徐渭通過了生員考試，成為秀才。

這是他一生中在科舉上走得最遠的一步，從此之后，他參加了八次鄉(xiāng)試，每一次都沒考上，從二十歲打到四十一歲，跨越了二十年。

紹興城里同齡的讀書人，有人考上了舉人，有人中了進士，有人當了官。

——《貳》——

1541年，入贅同縣潘家，妻子潘氏十四歲，兩人算是情投意合，婚后五年，妻子患肺病去世，年僅十九歲，這是他第一次真正愛的人，死在他面前。

1545年，長兄徐淮因服食丹藥死亡。

因為徐渭已經(jīng)入贅潘家，打官司爭遺產(chǎn)，敗訴。家沒了，1547年，徐渭在紹興城東租了幾間房，開了個私塾，教孩子讀書糊口。

同年，他把流落在外多年的親生母親接回家。

36歲時，他寫出了《南詞敘錄》。

中國歷史上第一部關(guān)于南戲的理論專著，才華毋庸置疑，功名一無所有，1547年到1558年，他反復參加鄉(xiāng)試，反復落榜。

考官不要他，他也越來越看不慣考官要的東西。

32歲那年初試第一，復試卻又落掉，這種結(jié)果比直接落榜更殘酷，讓他親眼看見自己有多強，然后再告訴他，沒用，錢越來越少。

書教了一批又一批，自己的前路依然看不見。

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冬天，徐渭三十八歲，浙閩總督胡宗憲派人來找他，不是一次，而是多次登門相邀，胡宗憲當時總督浙直福建軍務。

手里管著東南沿海七省兵力，正在主持抗倭戰(zhàn)事。

徐渭提了條件：待我以賓客之禮，允許我隨時進出總督府。

"語皆切要"，全說到了點子上。

胡宗憲當場讓他起草《防倭事宜疏》，徐渭當場寫出兩千余字，分哨探、聯(lián)防、器械三部分，條理清晰，思路縝密。

此后五年，徐渭是胡宗憲最倚重的幕僚。

——《叁》——

《明史·徐渭傳》記載清楚："渭知兵，好奇計，宗憲擒徐海，誘汪直，皆預其謀。"倭寇頭子徐海被剿滅，汪直被誘捕，背后都有徐渭的計策。

他提出"倭長技在伏擊，宜分軍三部。

前隊誘敵，左右伏擊，后隊策應"，據(jù)史料記載，戚繼光后來的臺州大捷中正是用了類似的戰(zhàn)術(shù)，1558年，舟山捕獲白鹿，胡宗憲將其進獻嘉靖皇帝。

徐渭代筆《進白鹿表》，嘉靖皇帝大為贊賞，胡宗憲因此晉俸一級。

胡宗憲高興，當場賞了徐渭兩百二十兩銀子，徐渭拿這筆錢在紹興買地建屋，取名"酬字堂"，這是他生平頭一次住上了自己的房子。

這五年，是徐渭一生中最接近"正常人生"的時候。

他卻用同一支筆，把嚴嵩吹捧得肉麻入骨。

胡宗憲隨即以"黨庇嚴嵩"之名被彈劾，逮押進京，幕府解散。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胡宗憲死于獄中。

這是壓垮徐渭的最后一件事，他寫下《自為墓志銘》，為自己的前半生作總結(jié)，然后開始實施自殺，以斧劈頭，血流被面，頭骨皆折，沒死。

拔下墻上鐵釘貫入耳竅，深入數(shù)寸，沒死。

徐渭因懷疑繼妻張氏不貞，將其殺死。

他自己在晚年所編的《畸譜》里記了一句話："病易，殺張下獄。"，精神失常，殺了張氏，入獄，就這么幾個字。

——《肆》——

嘉靖四十五年到萬歷元年（1566—1573年），徐渭在紹興府獄里蹲了七年，最初四年戴著枷鎖和鐐銬，仍然在吟詩、習字。

《李白蜀道難草書卷》就是這段時間寫出來的。

后來獄友和朋友托人運作，枷鎖解除，他開始大量作畫，獄中沒有顏料，就用水墨，他的畫越來越奔放，越來越不像話。

在常人看來，這叫胡亂涂抹，在徐渭看來，這才叫活著。

隆慶二年（1568年），生母在獄中去世的消息傳來，他短暫出獄辦理喪事，然后重新入獄， 那個在他十歲時被趕走、在他二十九歲時接回家。

在他殺妻入獄后還拄著拐杖來鐵窗外看他。

與徐渭是至交，又是狀元出身，在這段時間為徐渭出力最多。

萬歷元年（1573年），明神宗即位大赦天下，徐渭獲釋，此時他已經(jīng)五十三歲，出獄后，他游了杭州、南京、富春江，后來北上宣化，過居庸關(guān)出塞。

經(jīng)戚繼光介紹見到了遼東總兵李成梁，后來傳授其長子李如松兵法。

據(jù)《萬歷野獲編》記載，徐渭對李如松說："將軍欲學萬人敵，當知夜襲之道。"李如松后來在萬歷朝鮮戰(zhàn)爭中的夜襲平壤，與徐渭的兵法思路高度契合。

但這些與功名無關(guān)了。

晚年的徐渭幾乎閉門不出，賣字畫為生，常常"忍饑月下獨徘徊"，有人來拜訪，他不開門，隔著門大喊："徐渭不在。"

藏書數(shù)千卷，被他陸續(xù)變賣殆盡。

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徐渭去世，享年七十三歲， 死時身邊只有一條狗，床上沒有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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