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兆遠

南方科技大學教授、《世界的邏輯》作者

“高等教育排名游戲，實際上造成了教育資源的壟斷。”

如果我們觀察過去三、四十年的教育體系，會發(fā)現(xiàn)一個越來越明顯的趨勢：高等教育陷入排名游戲，教育資源被少數(shù)人和少數(shù)學校壟斷。

大學排名里，一個非常重要的權重是：你發(fā)了多少文章。文章數(shù)量和文章質量決定影響因子，這些影響因子加起來，就是一個科學家在科學界的影響力。

在各類大學排行榜，影響因子權重極高

那么問題來了：大學怎么吸引這些影響因子特別高的科學家？錢，是最簡單的辦法。

哈佛大學曾經(jīng)被學術界”詬病“——哈佛從來不培養(yǎng)教授，只負責”挖“教授。

學生進入好的大學??畢業(yè)之后在職場獲得高收入??再把錢捐回給大學??大學用這些錢去挖更好的教授

哈佛大學的校友捐款超過500億美元，所以頂級教育資源變成了一種“代際性”的壟斷。

再加上學費。到今天，一些頭部高校比如哈佛、MIT，學費已經(jīng)飚到了10萬美元一年。普通人已經(jīng)很難負擔這樣的學費。

所以我有時會用一個有點“殘酷”的說法來形容今天的大學體系——

“我們讓社會為知識、為對科學的信仰付費，但不保證你一定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我想回到中世紀，講一個宗教的故事。

在中世紀歐洲，那時的《圣經(jīng)》是用拉丁文書寫的，而且一本書需要1400張羊皮才能完成。普通人既買不起，也看不懂。

羊皮紙制成的《圣經(jīng)》

因此，人們如果想要理解宗教教義，只能依賴教會的解釋。

甚至到了后來，教會還出現(xiàn)了一種制度，叫做“贖罪券”。你只要交錢給教會，教會就會替你祈禱，從而增加你進入天堂的概率。

于是，普通人并不需要理解《圣經(jīng)》，只需要付錢。

這種知識結構，本質上就是一種解釋權的壟斷。

如果你把今天的教育體系和中世紀的宗教體系放在一起看，就會發(fā)現(xiàn)它們的相似性。

人們?yōu)檫M入天堂付費，但不保證你一定能進天堂；你交的錢越多，你進入天堂的可能性就越大。

今天年輕人進入大學，需要先承擔巨大的教育成本，才有可能進入好的大學，接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教育，成為精英階層。

在中世紀，真正打破這種壟斷的，并不是某一個思想家，而是一項技術——印刷術。

為什么這么說？回顧中世紀發(fā)生的事情：因為有了印刷術，《圣經(jīng)》從1400張羊皮紙才能做成，變成一個星期工資就能買得起的一本書。知識從僧侶掌握的拉丁文，變成了普通人能讀的本地語言。

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宗教改革、啟蒙運動以及后來的科學革命才逐漸出現(xiàn)。

換句話說——技術改變了知識的結構。

2024年，哈薩比斯因“蛋白質結構預測”的貢獻獲得諾貝爾化學獎——AI系統(tǒng)AlphaFold的出現(xiàn)，讓科研人員不需要再購買一種叫冷凍電鏡的設備。冷凍電鏡的成本大概是 1 億人民幣。

“我的判斷是：AI 可能是我們這個時代創(chuàng)造出來的新的印刷術。它讓更多人可以接觸到過去高不可攀的教育資源。”

所以當今天很多人問我怎么看待AI的時候，我經(jīng)常會說一句話：

AI是這個時代新的印刷術。

過去，你必須進入某一所學校，才能接觸到某些知識。

而今天，通過AI工具，你已經(jīng)可以在某種程度上接觸到過去“高不可攀”、只有在頂級學校才能獲得的教育資源。

就像印刷術讓普通人讀到《圣經(jīng)》一樣，AI正在讓更多人接觸到原本屬于精英體系的知識。

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大學會消失。大學依然是知識生產的重要中心。

但知識的入口，正在被重新定義。

你可以用AI作為基礎，去做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在編程、數(shù)據(jù)分析、科研文獻檢索等領域，AI也正在快速降低門檻。

所以，教育資源有可能重新回到普通人手中，形成新的教育通道，讓教育變得更加公平。

“面對AI這個新物種，我們更應該關注怎樣去構建一個完整的人的教育體系。”

當然，當知識獲取變得越來越容易的時候，教育的問題就會發(fā)生根本變化。

過去的教育體系，很大程度上是在傳授應試知識。

學生需要記住大量事實、公式和理論，然后在考試中證明自己掌握了這些內容。

但在AI時代，這種模式顯然不再足夠。因為AI本身就是一個知識機器。

在這樣的時代，人類真正需要培養(yǎng)的能力，并不是單純的知識儲備，而是理解知識之間關系的能力，與世界溝通、對話的能力。

換句話說，教育需要回到更基礎的問題——

一個完整的人應該具備怎樣的認知結構？

在《世界的邏輯》這本書里，我提出了一個框架，叫做MAPLE。

它由五個學科構成：

●M：Mathematics（數(shù)學）——與AI溝通

●A：Art（藝術）——與自我溝通

●P：Physics（物理）——與自然溝通

●L：Literature（文學）——與他人溝通

●E：Engineering（工程）——與未來溝通

這五個維度構成了一種更完整的基礎教育體系。

如果我們反思過去的教育體系，其實是“美國在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中國的工科教育、理科教育一直是很強的，反而是我們的人文教育過去幾十年沒那么強。

我自己上中學的時候，會去覺得學不了理科的學生才會去學文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文科無用論”反而成為我們這個教育體系的短板。

Maple框架偏重于傳統(tǒng)“文科”和“理科”以及“藝術”之間的均衡，這些學問涉及到不光是科學的部分，也涉及到人文的部分，關乎“人類的整體文明”——整體文明正是將來面對AI，我們人類的優(yōu)勢。

“AI時代，再也沒有單一的學科和一輩子干到底的職業(yè)。我們需要向下一代傳遞的元知識，就是邏輯。”

很多人一提到AI，就會問：哪些職業(yè)會消失？哪些行業(yè)會被替代？

但在我看來，這些問題都不是最核心的。

真正重要的問題其實只有一個：

當知識變得越來越容易獲得的時候，人類還需要學習什么“元知識”？

在AI時代，很多職業(yè)會很快發(fā)生迭代，那個你希望一輩子做一件工作的時代，已經(jīng)永遠過去了。

在我自己從業(yè)的這20多年里，我就看到很多行業(yè)的興起跟衰敗，大概幾年就是一個周期。數(shù)學、藝術、物理、語文、工程，反而是穩(wěn)定不變的。

每隔5年到10年，人可能就要切換一個賽道，或者從事一份完全不一樣的工作。

怎么去適應一個新的工作行業(yè)，這些基礎的學科會給你足夠多的能力、足夠多的“冗余度”，讓你去適應一個新行業(yè)，甚至是創(chuàng)造一個新行業(yè)。

一個人真正的競爭力，并不是某個具體技能，而是不斷學習和適應變化的能力。

回顧過去2500年的思想史，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非常穩(wěn)定的事實——人類文明真正能夠被傳承下來的“元認知”，不是某一項技術，而是理解世界的邏輯。

從古希臘哲學，到現(xiàn)代科學，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人類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用理性理解世界，用邏輯傳承智慧。

如果印刷術曾經(jīng)讓知識從教會走向社會，那么AI或許正在讓知識再次回到每一個普通人手中。

而在這樣的時代里，我們真正需要學習的，也許不是更多的信息，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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