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說實話，我不喜歡在文章里寫“我們”這個詞，網上有句話，大意是：

只要自己人不騙你，就沒有人能騙得了你。

我不知道該怎么評價這句話。

跟大家分享一條新聞吧：

農殘超標的話，我們一般銷售國內。

這是最近一則熱搜。

事情發(fā)生在1月，福建漳州一家食品公司的負責人林女士做了一件在這個行業(yè)里頗為罕見的事：

她主動舉報了自己公司采購的原材料。

她發(fā)現，公司購入的21噸凍干草莓，重金屬鎘的含量超標14.56倍。

同批貨物里，還檢出了20多種超范圍使用的農藥殘留，其中9批次含有克百威——這是一種早在2019年就已被全面禁用的高毒農藥。

鎘是什么？

它是世界衛(wèi)生組織認定的一類致癌物，毒性強，在人體內的半衰期長達數十年。長期攝入會損傷腎臟、侵蝕骨骼，造成的傷害不可逆。克百威是什么？

它是一種氨基甲酸酯類殺蟲劑，毒性烈，對神經系統有直接破壞作用，正因如此才被明令禁止用于任何食用農作物。

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一批凍干草莓里，而那批草莓，原本是要進入食品供應鏈的。

媒體順著供應鏈往上追，追到了云南。

問題原料指向麗江華坪金芒果生態(tài)開發(fā)有限公司，該公司從云南永仁縣和會澤縣的種植戶手里收購鮮果，加工成凍干草莓后再向下游供貨。

記者進入當地草莓種植園實地調查，發(fā)現種植戶大量使用毒死蜱、敵敵畏等明令禁止用于草莓的農藥。

禁用不是沒有理由——這些藥物殘留在果實里，洗不掉，煮不掉，烘干之后依然留著。

當地的農資店負責人說，這些農藥在草莓種植中已經基本失效——不是被禁止所以不用了，而是用得太多，蟲子產生了耐藥性，藥效跟不上了。

這句話透露的信息量很大：禁令在這里沒有形成約束，只有耐藥性在自然地調節(jié)用量。

收購加工商對農殘問題心知肚明。

永仁縣和會澤縣的兩家頭部草莓加工企業(yè)負責人接受采訪時說，他們無法保證產品的農殘不超標。

說完這句話，他們還補充了一條行業(yè)內公開的潛規(guī)則：

花錢可以買到合格報告，送檢時專門準備一批沒有農殘的樣品，檢測走一個過場，證書拿到手，出貨繼續(xù)。

然后是那句話。

在媒體的調查畫面里，一名預收購問題凍干草莓的商人說：

像這種過期不達標的貨，如果要正常賣，慢慢賣是沒有問題的，貨源從哪里來不會寫進去，產品名稱、規(guī)格、日期隨便寫。

另一家公司的工作人員接著說了更具體的：

農殘超標的產品，一般銷售國內。

超標過期都無所謂，可以當合格品賣，也可以收購之后打粉，加工成冰淇淋等食品。

可怕嗎？出口市場有硬門檻，一批貨被檢出農殘超標，退貨、賠償、失去客戶，損失是即時的、具體的、可以精確計算的。

國內市場沒有這個即時反饋機制，鎘在人體內積累是慢性的，農殘造成的健康損害是隱性的，從攝入到發(fā)病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到那時候，這批草莓早已不知流向何處，加工它的工廠早已不知換了幾任負責人，這條供應鏈上的任何一個人，都不必為任何一個具體的病人承擔任何可以被證明的責任。

因果鏈足夠長，責任就自然消散了。

我們國內消費者在這個計算里，不是需要保護的對象，甚至不是需要被考慮的變量，他們只是一個風險更低的銷售渠道。

我想問問那位商家，他說一般銷售國內的時候，他自己也在國內。

他的父母在國內，他的孩子在國內，那么如此互害，良心就不會痛嗎？你在工作語境里，已經不再調用那套關于人的感知。

那批草莓背后的消費者，對你來說不是人，是市場。

不是因為殘忍，而是因為整個行業(yè)的運作邏輯從來沒有要求把那些人當人來想。

這是最讓人心寒的地方。

不光商家，還有那些賣假報告的檢測機構，完成的是更徹底的解離：

他們的職業(yè)身份本來是確認事實的人，現在他們用職業(yè)身份來掩蓋事實。他們開具合格報告的時候，那份報告背后附著的所有含義，這批貨是安全的，可以進入市場，可以被人吃下去，全部被懸置了，剩下的只是一個可以收費的技術動作。

這是那名工作人員補充說明的一個細節(jié)：

農殘超標的草莓，可以直接賣，也可以打粉之后加進冰淇淋等食品里。整顆的凍干草莓還有被識別的可能，還有批次、來源、檢測記錄可以追溯。一旦打成粉，它就消失在另一種食品里，變成配料表上的一個詞，失去了所有可以被追蹤的身份。

我不知道有多少這樣的粉，已經加進了已經被吃掉的冰淇淋里。

我也不知道哪個具體的人，已經吃下了哪一批的哪一勺。

這件事的可怕之處，正在于它的不可知。

通過打粉，通過換標，通過假報告，通過足夠長的供應鏈，把可能的追責變成不可能的追責。

消費者在這個系統里是終點，他們是最終的承擔者，也是最沒有能力清晰環(huán)節(jié)的一方。

他們沒有在那個供應鏈的任何一個房間里，沒有在任何一次決策里被考慮進去，他們只是在超市貨架前，拿起一包凍干草莓，或者從冰柜里取出一支冰淇淋。

他們不知道，這件事的設計，最終是禍害到他們的！

還有，說出一般銷售國內的那個人，他回到家里，坐在飯桌前，看著家人，那一刻，他是否想起過那批草莓？

他是否想過，他的孩子吃的冰淇淋，有沒有可能正是他處理過的那種粉？

一個人可以對陌生人的健康和死亡毫無感覺，這不是什么深刻的惡，這只是不去想。

不需要任何自我說服，甚至不需要任何明確的決定，只需要在某些時刻，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