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再戰》包攬這屆奧斯卡的最佳影片和導演。

雖說這些年奧斯卡的公信力早就跌了大半，各種場外因素、政治正確攪和得沒眼看，但能同時把兩座小金人頒給它，片子的硬實力，必然是經得住打的。

保羅·托馬斯·安德森到底是保羅·托馬斯·安德森。

先說一點，這片對非美國觀眾其實挺不友好的。

里面那些民主革命、白左右派、種族平權的彎彎繞，對不熟悉美國 60 年代政治生態的非本土觀眾來說，確實有門檻，稍不留神就會漏過導演藏在臺詞和鏡頭里的諷刺。

但PTA 最牛的地方就在這：哪怕你對這些背景一竅不通，也半分不影響觀影，照樣能品出里面的樂子。你不用懂什么左派右派的派系斗爭，不用補美國民權運動的百年歷史，光看鏡頭里這幫人的荒唐嘴臉，就足夠明白他們有多可笑。

和那些看個影視劇，還要求觀眾提前惡補文獻背景的作品一對比，高下立判，這就是大師。

影片的黑色喜劇勁兒相當足。

以前PTA 的鏡頭，是帶著悲憫低頭看眾生，哪怕拍最混蛋的角色，也藏著點對人性的嘆息，這次則把鏡頭直接懟到角色臉上，那股居高臨下的戲謔感快溢出屏幕，明晃晃地把鏡頭里的每一個人，當傻*看。

無論哪一派，影片里的人物有一個算一個，幾乎全是傻*。

這是不是現實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這是導演明明白白的表達傾向。

比如開場的女革命者用槍指著政府的人，“讓它起來”。之后懷孕生下女兒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轉頭就拋夫棄女，嘴里喊著理想主義，等真被抓了，第一秒就把同伴賣了個干干凈凈。

又比如那個長期酗酒的男革命者，早把接頭暗號忘得一干二凈，卻被同伴一遍遍逼著背暗號，最后直接被逼到崩潰抓狂，最逗的是逃跑過程中，沒跳好從房頂掉下來被抓了正著。

還有西恩潘扮演的那人，對著調查人員說自己被“反向強奸、借種生子”，對方像看傻*一樣問他，敵人為什么要大費周章懷上你的孩子，他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的毅力和體力都超乎常人，他們很羨慕”。然后就被帶走安樂死了。

太惡搞了。

像這樣的細節、橋段，影片里比比皆是，從言行到臺詞，從頭到尾都在印證一句話：這就是一群傻*。

和 PTA 之前的作品比，這份反差感直接拉滿。

這股子拿政治開涮、把精英當傻逼拍的黑色幽默，近些年戛納最吃這套，這片子要是去了戛納，保不齊又能抱一座金棕櫚回來。

除卻這種所有觀眾都能樂在其中的黑色喜劇風，《一戰再戰》另一個極強的點在于它的節奏。

片子足足160 分鐘，塞了一堆政治梗、派系斗爭，看著就是一副枯燥沉悶的樣子，可真看進去才發現，觀眾的情緒從頭到尾都被導演攥得死死的。全片核心就一個字：追。

追殺、追逃、追捕，從開場第一分鐘到最后高潮，就沒停過。

而在這里，必須得提的核心關鍵，是影片的配樂。

那串幾乎貫穿全片的“滴滴滴滴滴滴滴”，一聲趕著一聲，像發報機的訊號，像倒計時的警報，催著鏡頭里的人物慌不擇路，別說片子里的人急了，我都躁起來了。

這里必須多說一句，PTA 對聲音的敏感度，在當代好萊塢導演里絕對是首屈一指的。他的作品，有時候聲音會傳遞比畫面更隱秘的情感與信息，換言之，音效和配樂是敘事的核心之一，而非情緒的點綴。

至于影片的故事，看著鋪得極大，又是革命又是鎮壓，又是種族又是權力，扒開內核一看，其實很小。

說到底，還是源于褲襠里那點沒管住的破事。（下文角色直接用演員名代指）

西恩潘想加入純種白人俱樂部。那地方倍兒苛刻，別說和有色人種有婚姻、生育關系，就算是被證實和黑人女性有過任何私下接觸，都會被直接拉黑。

可他在當年鎮壓革命的時候，沒管住下半身，和敵人，也就是革命者，小李子的黑人老婆發生了關系，最后這女人懷孕了，生了個女兒。

沒人說得清，這個孩子到底是革命伴侶小李子的，還是鎮壓者西恩潘的。

可對西恩潘來說，是不是都不重要，只要有這個隱患在，他的俱樂部入場券就隨時可能泡湯。于是他借著軍方清剿在逃革命余孽的名頭，大張旗鼓地要抓這個女孩，心里打的算盤門兒清，萬一查出來是自己的種，就悄無聲息地處理掉，絕不能讓這點破事，毀了自己一輩子的希冀。

這也就有了上文那段笑死人的名場面，最終事情敗露后，說自己是被反向強奸的。人才。

嘴上喊著白人至上、血統純凈，背地里干的是監守自盜的齷齪事。為了一張上流圈子的入場券，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能痛下殺手。

全片所有的追殺、逃亡、荒誕鬧劇，根子就在這。

至于小李子扮演的角色，從頭至尾，憨得讓人心疼。

老婆給他戴了綠帽，他不知道。老婆拋夫棄女跑了，他沒半句怨言，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把女兒拉扯大。

女兒被抓，他以為人家是要拿女兒要挾他，逼他承認革命罪名，可自始至終，他都不知道這場追殺的真相，和他的革命理想，沒有半毛錢關系。

他到死都不會知道，自己疼了一輩子的女兒不是親生的，想了一輩子的老婆給他帶了綠帽子。九死一生的逃亡，壓根是一場因為別人的齷齪事引發的無妄之災。

好在PTA在結局這里，到底是溫柔了一把，手下留情了。他沒把真相戳破，沒讓這個旁人眼里的傻*，落個信仰崩塌的下場，反倒讓他擁有了完完整整的春天。

是，他被戴了綠帽，替仇人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一輩子都被蒙在鼓里，那咋了？他得到了最實在的幸福啊。

不用面對真相被揭開時的崩潰，不用面對信仰崩塌的痛苦，不用面對自己一輩子的堅守都成了笑話的絕望。在他的世界里，家永遠是完整的，他和女兒的父女情，永遠是純粹的

而整部片子里，那些自視甚高的人，最后都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西恩潘機關算盡，最后燒得渣都不剩。俱樂部里的人守著所謂的種族至上，早就在歷史的車輪里，成了人人喊打的時代笑話。出賣同伴拋夫棄女的人，PTA連她的下落都懶得多說一句，仿佛她的結局，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男主，這個被戴了綠帽、蒙在鼓里，看似極為傻*的男人，最后得到了圓滿的結局。

不少朋友覺得《一戰再戰》能拿下最佳影片和導演，是因為它踩中了政治正確，迎合了評委的口味。

可PTA實質上拍的，還是人性里那點永恒的東西：

精明人的齷齪和老實人的幸福。

商務/阿樂（微信：pachongs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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