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全國人大代表、江西省疾控局副局長劉曉青語出驚人：

“大學生患艾滋病比例這幾年在下降，老年人還在迅速增長。”

他以數據揭示：老年人已成為艾滋病防控中的特定風險群體。

《中華流行病學》雜志2023年刊文披露，我國老年人群艾滋病疫情呈現快速上升的趨勢：60歲及以上HIV感染者人數從2015年的17451例，上升到2022年的27004例。

全國現有50歲以上艾滋病感染者超過33萬，占總數34%，超出全球平均水平。

老年艾滋病，是被忽視的“黃昏陷阱”。

一項調查顯示：農村老年感染者55.9% 為同性傳播，84.4% 通過被動途徑被發(fā)現——這意味著，他們大多是因其他疾病就醫(yī)，被“順便”查出感染。

農村老年感染者中，婚外性行為的發(fā)生率高達40.2%，而安全套使用率僅3.5%。

為什么是老年人？

生理需求被忽視，情感缺口無人問。

社會長期默認：老了就不需要了。

但事實上，生活條件改善，壽命延長，60歲到79歲的男性，性活躍期遠比社會想象的要長。

尤其喪偶、離異、獨居的老年人，情感與親密關系的缺失，促使他們尋求替代性的社交甚至親密接觸。

然而，種種原因，正規(guī)、健康的交友渠道幾乎空白。于是，公園、廣場舞團體、小茶館……這些“晚年樂土”成了高風險地帶。

我們的文化氛圍一直是“談性色變”，性健康話題在老年群體中就是“老不正經”，幾乎是禁忌。

有人認為艾滋病只通過血液傳播，有人堅信“年紀大了不會得這種病”，更有人將持續(xù)低熱、體重下降歸因為“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四川省德陽市一項農村老年人調查顯示：

居民對非傳播途徑存在嚴重誤解，譬如“蚊蟲叮咬會不會傳播”“共餐會不會感染”“阻斷藥是什么”，幾乎一問三不知。

社會支持幾乎為零

為人子女，普遍關注父母的飲食起居和慢性病管理，卻極少觸及性健康話題，連相關討論都感到尷尬。

老年人一旦感染，面臨的是雙重脆弱：

一邊隨著免疫功能衰退，一旦感染HIV，CD4細胞下降速度更快，更容易并發(fā)肺部感染、帶狀皰疹、結核等機會性感染；

一邊是社會污名化存在，他們害怕被歧視，往往拒絕隨訪和治療。

研究顯示，對老年感染者而言，社會支持評分越高，感染風險越低。

而失業(yè)、婚外性行為，以及對婚外性行為的容忍度，是顯著的風險因素。

一位基層疾控人員曾講過一個例子：

72歲的張大爺，喪偶獨居多年，但在一次社區(qū)免費體檢中，被查出HIV陽性。

工作人員登門告知結果，他呆楞許久，喃喃自語：“我是不是活不久了？我是不是不能抱孫子了？”

接下來一個月，他把自己關在了家里，女兒打電話，不接；鄰居敲門，也不應。

他怕的不是死，是被當成“臟了的人”，成為家庭的恥辱，怕晚年尊嚴被一紙診斷書扯碎。

還有一對農村夫妻，丈夫被查出感染，建議妻子也做檢測。妻子斷然拒絕：“要是我也被查出來，全村知道了，還怎么做人？”

病恥感，讓本可阻斷的傳播鏈在沉默中蔓延。

去年7月的“南京紅老頭”事件，曾在社交媒體上瘋傳：

一名60歲老人男扮女裝，與上千名男性發(fā)生關系，其中11人被檢測出HIV陽性。

根據警方通報：犯罪嫌疑人焦某某，男，38歲，外省來寧人員，假扮女性與多名男性發(fā)生性行為并偷拍傳播，網傳“千余人”“11人HIV陽性”等為不實信息。

更深的刺痛在于事件的“后遺癥”：

有個50多歲的中年男人來做檢測，全程戴口罩帽子，沉默不語。拿到陰性結果后，他蹲地痛哭許久，“兒子剛考上大學，不敢想如果結果是陽性該怎么辦”。

此事件遠不止于獵奇，而是揭開了被遮蔽的真相：

那些冒險性行為中的絕大多數是中老年人，是平日里跳廣場舞、在公園下棋、在菜場討價還價的普通人。

他們不是“老不正經”，是情感需求被長期忽視者；

他們不是“自作自受”，是知識缺位和社會支持缺失的受害者。

政策在行動，但路還長

近日，上海市2026年發(fā)布《遏制與防治艾滋病規(guī)劃》提出：

“推動中老年人預防艾滋病，加強對老年人的健康宣教、情感關懷及心理支持。鼓勵各區(qū)將老年人艾滋病檢測工作與老年人健康體檢等相結合。”

一些地方已行動起來，廣西沖陶村建了宣傳小隊，用“鄉(xiāng)音土話”拉家常的方式，講解艾滋病傳播途徑，讓知識“聽得懂、記得住、用得上”。

劉曉青則在今年兩會上建議：

將艾滋病檢測納入基本公共衛(wèi)生服務，并拓展至老年體檢等場景；

強化告知機制，夫妻一方感染者在確診后1個月內有告知配偶的法定義務，否則，疾控機構有權介入告知。

江西農村的調查顯示，經綜合干預，老年人艾滋病知識知曉率從41.0%提升到84.4%，婚外性行為發(fā)生率從2.4%下降到0.8%。

改變是可能的，只要愿意走近，并丟掉有色眼鏡。

銀發(fā)時代，每個人都會老

銀發(fā)浪潮正加速到來。

大家越來越多地談論養(yǎng)老、醫(yī)療，卻很少談論老年人的情感需求、親密關系和性健康。

我們默認：老了就不需要了，就不應該了，就應安分守己。

可人性不會老，需求不會老，孤獨甚至因為年齡而更難忍受。

一位基層防艾工作者說：“老年人不是沒有需求，是不敢說需求。不是沒有行為，是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于是，一些老人在陰影中摸索，在沉默中冒險，在無知中感染。

感染之后，他們又在羞恥中躲藏，在歧視中崩潰，在孤獨中走向萬劫不復。

關注他們，就是關注我們自己

今天他們的故事，明天可能是我們的。

每個人都會老，每個老人都曾是年輕人，每個年輕人都在走向老年。

如果，今天不打破對老年人性健康的沉默，不建立科學的認知體系，不提供便捷的檢測服務，不消除病恥感的社會土壤；

那么，當有一天我們老去，同樣會面對一個沉默、冷漠和無助的社會。

《中華流行病學》的研究文章里有一句話：“PSSS（感知社會支持評分）可作為預測HIV感染風險的潛在篩查因素。”

翻譯成白話就是：一個人得到的支持越多，越不容易被病毒擊中。

支持，是知識的普及，是檢測的可及，是病恥感的消融，是“我理解你”而不是“你怎么會”。

劉曉青代表在兩會上說，他建議加強檢測經費保障，將艾滋病檢測納入老年體檢。

老年人艾滋病感染率的上升，不是老人的錯，是社會有盲區(qū)。

他們不是“老不正經”，是情感需求長期被忽視了；

他們不是“自作自受”，是知識缺乏的受害者；

他們也不是“社會負擔”，而是需要被看見、被理解、被幫助的群體。

別讓病毒在偏見中傳播，別讓“黃昏陷阱”吞噬更多本可安享的晚年。

一個社會的文明，在于它如何對待年輕人，也在于如何對待那些開始老去的人。

他們曾是我們的來處，也將是我們的歸途。

關注他們，就是關注我們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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