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泰年間那場宮廷翻盤戲過去三年后，重登大寶的朱祁鎮(zhèn)把心腹內(nèi)閣首輔李賢叫到跟前，悄摸打聽起一件往事：“當(dāng)初南宮破門那出戲，內(nèi)情究竟是啥樣？”

聽完老臣的答復(fù)，這位皇帝當(dāng)場臉都綠了。

因為這番對答，把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重新掌權(quán)之舉，扒了個底兒掉。

李賢在那會兒把里頭的利害關(guān)系掰扯得明明白白：您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親弟弟朱祁鈺早就病入膏肓，膝下又連個帶把兒的男丁都沒留。

這天下大寶，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不是得落回您的口袋里？

徐有貞和石亨那幾個家伙，鋌而走險砸開鎖著您的宮門搞兵變。

要是這把賭輸了，他們哥幾個大不了掉腦袋，可您這位被拽出來的太上皇，又該怎么收場？

聽到這番大實話，朱祁鎮(zhèn)那混沌的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說白了，當(dāng)年那場咋咋呼呼的所謂政變，純屬脫褲子放屁。

哪怕他整天躺著睡大覺，只要等熬死那個病秧子老弟，這皇權(quán)照樣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歸他管。

那伙人火急火燎地把病歪歪的他往金鑾殿上扛，哪里是心疼老朱家的江山，更不是顧念他朱祁鎮(zhèn)受苦。

他們盯上的，全都是自己加官進爵的通天捷徑。

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后，一道帶著濃厚打臉色彩的圣旨從大內(nèi)傳出：往后誰上的折子里頭，再敢提當(dāng)初那場兵變半個字，嚴(yán)懲不貸。

除了下封口令，他還著手褫奪那群投機分子的待遇。

大筆一揮，四千多個靠著鉆營騙來烏紗帽的家伙全被趕回了老家。

被人當(dāng)成棋子耍的滋味，換誰心里都堵得慌。

可對這位重新上位的君主來說，最讓他半夜睡不踏實的，倒不是被人忽悠了。

而是因為這出瞎折騰的鬧劇，他砍了一位絕不該掉腦袋的擎天柱。

時間退回那個正月初十七的黑更半夜。

一撥人剛把權(quán)力搶到手，新皇上拍板定下的頭號任務(wù)，居然是派兵圍住快六十歲的大司馬于謙的府邸。

這位老尚書有多猛？

往回翻八年，大明邊境那場慘敗中，五十萬大軍全給人家包了餃子，跟去的大老粗和筆桿子死了大幾十號。

連皇帝本尊都被草原騎兵當(dāng)成戰(zhàn)利品牽走了。

正是在那風(fēng)雨飄搖的節(jié)骨眼上，他硬生生拽住了往懸崖下掉的大明朝。

穩(wěn)住了京城防線，保住了朱家天下，其實也就等于留住了異國他鄉(xiāng)那位俘虜皇帝的性命。

給恩人戴上枷鎖，朱祁鎮(zhèn)自己也覺得腿肚子轉(zhuǎn)筋。

那會兒他甚至沖著身邊的狗頭軍師徐有貞漏了底：“這位老臣確實是有大功勞的。”

話說到這份上，難道還非得要人家的命不成？

那位陰險的御史眼皮都不抬，甩出一句冰寒刺骨的黑話：“留著他喘氣，咱們這趟行軍就成了造反。”

寥寥幾個字，堪稱幾千年來最見不得光的陰謀密碼。

他的潛臺詞明擺著：要是不把前朝那位扛把子的大臣剁了，再往他腦袋上扣一頂圖謀造反的屎盆子。

那您這回奪回龍椅的舉動，就成了野路子，等于詔告天下您是個搶自家買賣的賊。

為了讓今晚的爛事穿上合法的外衣，哪怕是曾經(jīng)伸過援手的人，也得立馬變成階下囚。

這筆血腥的買賣，天子算是聽懂了。

他咬咬牙，下了死手。

不到一個禮拜，那位老臣的頭顱就滾落在了京城的鬧市街頭。

可這中間，藏著個怎么看怎么透著蹊蹺的片段。

南宮大門被砸爛的那晚，老尚書的公子聽到風(fēng)聲，連滾帶爬地沖進屋子給老爹報信。

他手里攥著護衛(wèi)京畿的二十多萬虎狼之師的調(diào)兵虎符。

哪怕只是點個頭，那幾只趁著夜色鬧事的跳梁小丑，立馬就會被踩成肉泥。

就在那晚，連躺在病床上的朱祁鈺被外頭的動靜嚇醒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也是：“難不成是大司馬反了？”

可偏偏這位兵權(quán)在握的統(tǒng)帥，聽完自家小子的急報，只冷冷地懟了一句大意是“黃口小兒懂什么江山社稷，這都是老天安排的，你趕緊回屋歇著去”的話。

轉(zhuǎn)過天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慢條斯理地穿戴好那身紅袍官服，規(guī)規(guī)矩矩跑去午門站班，緊接著就被大內(nèi)侍衛(wèi)按倒在地。

手里有槍為啥不扣扳機？

難不成他眼瞎，瞅不出那幫家伙手里明晃晃的屠刀？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只不過，這位老人家腦子里也在盤算著一本大賬。

要是真調(diào)來刀斧手把那伙人剿了，這事怎么收場？

那就等同于要把剛被弄出來的那位皇帝給宰了，弄不好還得把點頭同意這事兒的太后也拉下馬。

這么一來，整個朝野立馬就會變成尸山血海的修羅場。

最讓人拍大腿嘆氣的是，老尚書骨子里本來就支持讓原太子朱見深接班。

就在砸門事件爆發(fā)的頭一天太陽落山前，他領(lǐng)著群臣剛把請立太子的折子寫完，就等著次日天亮遞進宮里。

要是這封奏章能提早幾個時辰擺到龍書案上，要是病榻上的天子能早那么一丁點松口。

那幫投機分子就算翻出花來，也找不到半點起兵的由頭。

僅僅相隔了十二個時辰。

可歲月這把殺豬刀從來不講什么假設(shè)。

瞅著生米煮成熟飯，這位硬漢挑了條絕路。

他太明白這其中的門道：那幫孫子撥弄算盤珠子，求的是兜里的銀子和頭頂?shù)捻敶骰帷?/strong>

而他惦記的，是天下蒼生不用再遭兵災(zāi)的天下大局。

他干脆拿自己的脖子往刀口上湊，硬是把帝國撕裂的隱患壓成了一張紙。

這下子疑問就來了，那幾個攛掇兵變的帶頭大哥，怎么就非得把這根臺柱子往死里弄？

說到底，是這位硬骨頭踩了所有利益集團的尾巴，把朝堂上下得罪了個遍。

把日歷往前翻兩千多天。

當(dāng)年大軍在長城外頭全員報銷后，大殿里的達官顯貴們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結(jié)果被大司馬指著鼻子一通臭罵，大意是說敢提跑路的人直接剁了喂狗，老祖宗留下的基本盤誰敢動，大明就得像南宋那樣完犢子。

就因為這頓毫不留情的排頭，姓徐的被按在冷板凳上摩擦了好些年，心里的毒蛇硬是盤了八個春夏秋冬。

再看那位姓石的帶兵侯爺？

當(dāng)年在軍營里犯事差點掉腦袋，全靠老尚書在御前死保才撿回一條命，甚至還把十萬衛(wèi)戍部隊交到他手里。

這莽漢為了討好恩公，跑去跟皇上舉薦恩公的公子謀個一官半職。

另外，還有那個管著大內(nèi)的太監(jiān)頭子，因為送銀子被趕出門而懷恨在心。

外加一個姓張的軍頭，因為貪贓枉法被揭了老底而咬牙切齒。

這伙把朝堂當(dāng)成菜市場搞權(quán)錢交易的家伙，正巧碰上個油鹽不進的硬茬子。

雙方碰在一起，不弄出人命絕不算完。

另一邊呢，對那位奪回皇位的君主來講，老尚書當(dāng)年帶頭把自家弟弟推上龍椅，只給他留了個不管事的虛名。

這一招確實把大草原那邊要挾大明的肉票，變成了一塊沒人愿碰的爛攤子。

逼著異族首領(lǐng)熬過幾百天后乖乖放人。

但也恰恰是這個安排，害得他在小黑屋里關(guān)了足足七年禁閉。

公仇夾雜著私恨，這位硬漢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還是死在了自己拿命護住的這片土地上。

奉命去查抄家產(chǎn)的特務(wù)們踹開院門時，當(dāng)場愣住。

堂堂一品大員的家里簡直干凈得能餓死老鼠。

唯一一間掛著銅鎖的屋子被強行撬開后，映入眼簾的竟然只有前任皇帝賞賜的高級號服和佩刀。

一件件供在桌上，連灰塵都沒沾。

在場的錦衣衛(wèi)眼眶全紅了。

就連住在后宮里的老太后，猛地聽聞這個噩耗，也心疼得半天說不出話，一連多少頓都連筷子都沒動一下。

踩著別人骨頭搭起來的臺子，明擺著撐不了幾天。

擎天柱倒下后沒多久，那群打著“名正言順”旗號爬上高位的豺狼，轉(zhuǎn)頭就互相咬了一嘴毛。

才過了百十來天，那個出壞主意的狗頭軍師，就被另外兩個同伙聯(lián)手參了一本，罪名是大權(quán)獨攬排擠老同志。

直接被發(fā)配到當(dāng)時瘴氣彌漫的南荒之地。

坊間傳聞這老家伙后來被放回原籍，每回灌了黃湯就滿院子撒丫子亂竄，嘴里還一個勁兒地嘶吼著沒人懂他這種屁話。

那位帶兵的石侯爺尾巴越翹越高，整個兵部的高級軍官有一大半都成了他的馬仔。

沒過三年，皇上再也看不下去，動手鏟除了這顆毒瘤。

沒熬過下一年立春，這莽漢就咽氣在牢房的爛草堆上，他家那個當(dāng)將軍的侄子也被砍了腦袋。

那個大太監(jiān)瞅著這架勢直犯嘀咕，心一橫，在兵變后第五個年頭，糾集死士直撲禁城打算自己過把皇帝癮。

這步臭棋走完的下場，就是被片成了三千多刀，家里的活物一個沒留。

當(dāng)初關(guān)起門來攛掇破門的團伙，一個變成了胡言亂語的流放犯，一具成了監(jiān)牢里的死尸，最后一個更是落了個千刀萬剮。

后來又趕上關(guān)外蠻子來砸場子。

陪在御駕旁邊的武將吳瑾沒忍住，嘟囔了一句：“要是那位大司馬還活著，這幫雜碎哪敢這么囂張。”

皇上聽見這話，半張著嘴，愣是一個字也沒憋出來。

熬到他當(dāng)政第八個年頭開春，這位半輩子坎坷的君主終于不行了。

咽氣前，他下令廢除那套活人陪葬的舊規(guī)矩。

這算是他坐龍椅期間屈指可數(shù)的好事。

可直到兩眼一閉，他也沒給那位冤死的功臣翻案。

估摸著是舍不下天子的臉面，又或許是沒膽子承認(rèn)自己當(dāng)初瞎了眼，把大明朝真正的護院家丁給辦了。

直等到老皇上駕崩，新太子朱見深剛把屁股挪上龍椅，二話不說立馬下旨洗刷冤屈，把生前的一切榮譽全都還給了老人家。

老爹知道他冤——那個臨死的太上皇，到頭來還是在肚子里認(rèn)了這筆爛賬。

只可惜，那張靠著陰謀詭計羅織出來的催命符，早就讓這片江山丟掉了最硬的那根頂梁柱。

那些鉆營個人買賣的家伙，說不定能在某個黑夜里撈著好處。

可那些把天下蒼生揣在懷里的人，幾百上千年后照樣能在世道上立得住腳。

看看如今西子湖畔那座墳塋前頭，一年到頭來磕頭上香的香客就明白了。

就像老百姓嘴里常念叨的那兩句老話一樣，要是沒有這二位保家衛(wèi)國的硬骨頭，這湖光山水哪怕再好看，也鎮(zhèn)不住人間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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