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收到不少老讀者的私信，談及李銀鎖避難改嫁一事，言辭間多有憤懣與不解。有讀者言道：“李銀鎖既是丘世裕之妾，又已身懷六甲，如何能在夫家生死未卜之際，便委身于顧長連？這般水性楊花，實在令人齒冷。”

讀者諸君的心情，筆者深為理解。李銀鎖這一人物，自出場以來，以其倔強求生、不甘屈服的性情，贏得諸多讀者憐愛。

她十幾歲入丘家為仆，十八歲被丘世裕收房，其間所受之苦，非三言兩語可盡述。讀者們盼望她能苦盡甘來，盼望丘世裕能念及舊情，給她一個安穩(wěn)歸宿。而今忽聞她改嫁顧長連，心中失落，可想而知。

一、典妻之風：窮苦人家的生存法則

先說窮苦人家對女人的態(tài)度。古代直至民國，民間有一種陋習，名曰典妻。何謂典妻？便是將妻子作為物品，典當給他人，收取一定錢財，期限屆滿則回歸。

若不愿再要回，則妻子永屬他人。典妻之時，往往要立下契約，寫明典價、期限，甚至言明所生子女歸誰所有。這契約與典當田產、房屋的契約，并無二致。

民國初年，浙江紹興一帶仍有典妻之風。有一王姓貧農，家徒四壁，又逢荒年，顆粒無收。無奈之下，將妻子典與鄰村一貧戶，為期三年，得錢十貫。

契約上寫得明白：三年之內，妻子歸他人所有，所生子女亦歸他人；三年期滿，妻子歸還，但所生子女不得帶走。這便是窮苦人家的現(xiàn)實，女人首先是生育工具，其次才是妻子。

更有甚者，有些地方竟有租妻之俗。有遠行經商者，恐妻子獨守空房，便將其租與他人，待歸來時再行收回。租價視妻子年齡、容貌而定，年輕貌美者價高，年老色衰者價廉。政府雖屢次禁止，然民間習以為常，禁而不絕。

李銀鎖出身貧苦，在生死存亡邊緣長大。她十幾歲當丫鬟，便是這貧苦人家的常態(tài)。在她的世界里，活著是第一要義，其余皆是其次。

她并非沒有要強之心，只是她的要強，是為了活著。是為了在夾縫中求得一線生機，是為了不讓自己的骨肉餓死凍死。這樣的要強，與祝小芝的要強，是截然不同的。

二、妾如物品：富人家的待妾之道

再談富人對女人的態(tài)度。富人家中，妻妾分明。正妻是明媒正娶，門當戶對，有婚書為憑，有嫁妝為證，是“娶”來的。

娶妻之日，鼓樂喧天，賓客盈門，拜天地，拜高堂，夫妻交拜，禮成之后，正妻便是一家主母，掌管中饋，養(yǎng)育子女，聯(lián)姻持家，地位崇高，不可侵犯。

妾則不然。妾是“納”來的，或買，或贈，或賞，或換。納妾之日，不過一頂小轎從側門抬入，無需鼓樂，無需賓客，無需拜堂。

妾在富人家中，地位略高于奴婢，卻遠低于正妻。正妻所生子女是嫡出，妾所生子女是庶出，嫡庶之別，天壤之別。

更有甚者，妾可以作為賭注，可以抵債，可以交換。清代有一則筆記，記載某公子與友人賭博，輸盡錢財，竟將家中一妾押上，結果又輸，那妾便被友人領走。此等事在當時，竟被視為風流雅事，無人以為非。

李銀鎖身為丘世裕之妾，在丘家人眼中，不過是生育工具而已。丘世昌逃難時，看都不看李銀鎖一眼，只顧護著丘世裕逃命。丘世園平日里對李銀鎖，更是不放在眼里。這便是妾的處境，有她不多，無她不少。

三、子嗣為大：普通人家對待女人的態(tài)度

再論普通人家對女人的態(tài)度。普通人家，既無富人家的姬妾成群，亦無窮苦人家的典妻租妻，但對待女人，同樣以生育和干活為要。

娶妻之時，首要考量便是能否生育，能否干活。能生育者，可以為夫家傳宗接代。能干活者，可以幫助操持家務，種地織布。

若女人不能生育，夫家便可將她退回娘家，要回彩禮。若女人不能干活，也可能被夫家轉讓與人。這在當時，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另外，男人對子嗣的重視，遠超對女人的重視。無論窮富，子嗣都是頭等大事。有子嗣，則家業(yè)有繼，香火得傳。無子嗣，則家業(yè)無主，香火斷絕。

由此可知，丘世裕即使找到李銀鎖，也只會要回孩子，不會太在意李銀鎖。更不會因為李銀鎖去報復顧長連，在李銀鎖之前，丘世裕有過多少女人，恐怕連他自己也記不清。

李銀鎖不過是其中一個，懷了他的骨肉，僅此而已。若顧長連收留李銀鎖，撫養(yǎng)他的骨肉，在丘世裕看來，顧長連非但不是仇人，反而是保他子嗣的恩人。

四、亂世求生：逃難中的生存法則

更需考慮的是當時的社會背景。丘家遭難，眾人逃散，九死一生。李銀鎖懷有身孕，孤身一人，流落荒野。饑寒交迫之際，幸得顧長連收留，得一席安身之地，得一瓢充饑之食。這份恩情，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中，重如泰山。

逃難之中，人命如草芥。餓殍遍野，白骨露野，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李銀鎖能活下來，能保住腹中胎兒，全靠顧長連的收留。即使如今，又有多少女人因生存寄身于婚姻！

當時的社會，收留她的人，不僅救了她，也救了她腹中的胎兒。因此，收留李銀鎖的顧長連，在丘家看來，是恩人，而非仇人。

五、祝小芝的另一種可能

有讀者或許會問：若流落顧長連家的是祝小芝，結局又會如何？這個問題問得好，正好可以對比出李銀鎖與祝小芝的不同。

祝小芝是什么人？她是丘家正妻，出身富貴，地位崇高。她八九歲到丘家時，小妹丘世寧說：“你是來給我當丫鬟的嗎？”祝小芝拿出婚書，說：“不，我是給你當姐姐的！”這一句話，便見出祝小芝的心性要強，非李銀鎖可比。

李銀鎖面對丘世園的不放在眼里，只能忍氣吞聲。祝小芝面對豪強丘尊龍，敢于頂撞，丘尊龍也只能無奈。丘家的族兵首領丘世昌，莊頭丘世園，都是不服管的人，卻都對祝小芝唯命是從。這便是人格魅力的差距。

若祝小芝流落顧長連家，情況會大不相同。顧長連同樣會救她，但會將她當貴夫人伺候。祝小芝所帶的人格氣質和魅力，即使逃難也不會掩蓋。她到了顧村，同樣能籠絡住那里的人心。顧長連在她面前，恐怕也會成為她的仆從，而非她的丈夫。

這便是李銀鎖與祝小芝的不同。李銀鎖出身貧苦，在生死存亡邊緣長大，她的要強，是為了活著。祝小芝出身富貴，在尊貴環(huán)境中成長，她的要強，是為了自我實現(xiàn)。命運給予她們不同的起點，也給予她們不同的歸宿。

況丘世裕此人雖紈绔，卻心胸不壞不窄。王世昌當年暴富之時，與他屢有沖突，后來王世昌用心結交，兩人亦成為兄弟。丘世明犯錯后，連祝小芝都不管他了，是他慢慢給扶持起來。此心胸絕不會悖情理而斗氣！

讀者諸君若仍有不解之處，歡迎繼續(xù)討論。筆者當竭誠為諸君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