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清淺

電視劇《太平年》里，錢俶曾三次聽說汴梁城大相國寺鼎鼎有名的燒朱院，然而這三次聽的感受卻是大不相同。如果說第一次聽是好奇，第二次聽是期待，第三次聽可能就是五味雜陳，對燒朱院里的燒豬肉或會覺得索然無味。

第一次：好奇

錢俶受趙匡胤邀約前去汴梁時，入城那會兒正好遇到一批活豬被運到城里，把御街堵了，不得不在城門口等候。負責迎接錢俶的太常少卿呂端說，他不是有意怠慢錢俶，而是因為大家都要給這些癡相公避道，城中十余萬人家，每日肉食都指望這些癡相公，不要說親王宰相，便是天子六軍也不敢與其爭道。錢俶倒也沒有介意，回應道——都說肉食者鄙，卻不知自古治世，名君賢相，宵衣旰食，所求的不過是小民百姓鍋里的一口肉食罷了。

說到這肉，呂端便跟錢俶提起大相國寺的師行和尚，錢俶對師行和尚還是記得的。二十九年前，他第一次到汴梁時，張彥澤攻下汴梁后讓士兵大索三日，當時的師行和尚為讓百姓少受罪，曾收留不少平民，有庇護眾生之德。呂端說現在護衛師行和尚舍利的小沙彌法名叫作慧明，佛法修行如何不知道，一手燒豬肉卻是烹得鮮甜軟糯，入口即化，京師內外遠近聞名。想要嘗上一口，需要提前月余相約。大相國寺住持大和尚專為他辟了一間院子，給他用來燒豬肉，京師百姓都俗稱那院子為“燒朱院”。

此時的錢俶還沒見著多年未見的趙匡胤，他難以猜測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如何，但他今日所見到的汴梁與二十九年前看到的汴梁已是兩番天地。見如今的汴梁人丁興旺、百姓安樂，覺得趙匡胤真的有在為當初兄弟三人的太平之約努力，相信他的這位老哥哥可能此次不會太為難他。前來接他的老熟人呂端又是如此自然，沒有威逼之意，聽著對方提起燒朱院的燒豬肉，應該是好奇多些。

第二次：期待

錢俶在汴梁住了月余，與趙匡胤商定五年之約，即五年內解決吳越內部世家、稅賦等問題，給大宋一個干干凈凈的吳越。離開汴梁時，錢俶已經沒了來時的忐忑，有的是釋然多些，他疑惑怎么沒看到活豬進城？給他送行的趙匡義告訴他，因為現在不是活豬進城的時辰，表示下次錢俶來時，他一定要帶錢俶去大相國寺燒朱院，吃那里的燒豬肉，還說到那時一定和錢俶共飲太平年下那一杯熱酒。

這杯熱酒在錢俶第一次離開汴梁時就表示過自己下次來汴梁時希望能喝上一杯太平酒。他第二次來汴梁時，中原是太平了，可天下沒有統一，這杯太平酒也就沒喝到。若下次再來汴梁，可能天下已經統一了，真就能喝上太平酒了，對這么一天，錢俶是有所期待的，或許也期待燒朱院里的燒豬肉到底是何滋味，那可是太平年下的一塊肉呀。

第三次：索然無味

趙匡胤去世后，呂端前往吳越告訴錢俶說年前吳王薨了，陛下趙匡義思及當年故人，有意召錢俶赴京入覲，一品大相國寺燒朱院的人間滋味。還說東南頗多俊豪私表朝廷，說錢俶不法事，有意迎王師入吳越。趙匡義當殿面諭諸臣，說此輩心存險詐，想壞國家柱石，縱然神鬼能容，他趙匡義是不能容的。便把表章一并封裝，讓他呂端帶來交給錢俶處置。

這一幕太熟悉了，錢俶第二次去汴梁時，趙匡胤也是這么處置彈劾他的奏折的，讓錢俶把奏折全拿回吳越閱覽處置。但此時的心情卻不同往日，昔日的趙匡胤那樣做對他錢俶是信任，如今的趙匡胤效仿哥哥，怕信任里也帶有幾分催促甚至威脅。當錢俶叫呂端先回驛館休息時，呂端的一番話更能說明趙匡義的威脅之意。呂端說還有另一事，險些忘記稟告，泉州的清源軍節度使陳洪進已經上表納土，自請內附，泉州、漳州所轄十四縣已重歸王化。這是赤裸裸的逼迫，天下諸多藩國要么被宋所滅，要么已歸附，就剩吳越了，要是再不歸附，可能真要刀兵相見了。

拋開趙匡義那邊不說，面對東南俊杰上表宋主投訴自己，錢俶無不感慨地對臣子說，他治東南三十余年，沒想到東南豪俊竟然那么恨他。而東南豪俊恨他是因為吳越富庶，世家總想兼并土地，兼得越多越好，把子孫十八代的土地都占好，讓富貴福蔭子孫。如果朝廷放任不管，多少普通百姓將失去土地，淪為世家的世代奴隸，錢俶自然不允許。就拿孫太真的嫁妝田地來說就是錢俶反對土地兼并的一例。

當初孫太真為幫助錢俶填補臺州五十萬斛糧食的窟窿，拿嫁妝向放貸的世家換來老百姓貸給世家的田地，并在田契上押了黃龍押。二十多年過去，臺州百姓因遭了天災，莊稼全毀，秋賦又免不得，包稅的世家也說遭了災，不肯拿自己的糧向朝廷交秋賦，逼著百姓交賦，永業村八十六戶人家里便有五十一戶被迫簽了契票，把田地抵給了當地世家顧家。連番利錢滾下來，受災百姓來年交了秋賦后就傾盡了全年的收成，沒有余糧，顧家便想將他們的契票過戶抵債，為此和永業村民打起了官司。按理，這土地兼并的上千年把戲，貧戶和豪族爭是爭不贏的。但因為契票上有黃龍押，是國妃孫氏的陪嫁妝奩，官府不敢過戶，所以寧海縣當堂宣判契票不能過戶，村民贏了。

而中原那邊的情況和吳越卻是相反。中原為了屯田發展農業，是鼓勵土地兼并的。因此吳越的世家豪族自然要向宋主投訴錢俶，歡迎宋家的兵馬打過來，如此他們就能繼續兼并土地。

如果說被趙匡義軟硬兼施地催促納土歸送，在錢俶那里不算什么，畢竟他是想過納土的。但被自己統治的世家大族反抗，錢俶感慨就頗多了，他這是真活成孤家寡人了。如此復雜的心情怎么可能還能對燒朱院的燒豬肉提得起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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