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理解張雪峰,可以把他當成兩種“東西”:一種是地震里的P波,一種是化學實驗里的試紙。
他先震動,然后顯色。
先說P波。
張雪峰的核心競爭力,其實不神秘。他做的事情,本質上是把信息這種原材料,打磨成可以售賣的產品。他把中國四百多所高校、幾百個專業(yè)的培養(yǎng)方案、就業(yè)去向、考研路徑、導師情況,拆開、整理、重組,再配上足夠有感染力的表達,最后賣給那些最焦慮、也最缺信息的家庭。
這件事難嗎?難。因為信息本身是碎片的、變化的,而且?guī)в袕娏业膮^(qū)域差異。一個河北的590分,和一個上海的590分,意義完全不同;同樣是計算機,進的是雙非還是985,畢業(yè)后的路徑也天差地別。
張雪峰做的,是把這些“差異”變成“確定性”。而市場已經用真金白銀給出了答案——他的咨詢,是有價值的。
你可以不喜歡他的表達方式,但你很難否認他在這個細分領域的專業(yè)能力。甚至可以更殘酷一點說,在報考這件事上,他可能已經是最接近“最優(yōu)解”的那一批人。你當然可以舉出反例,比如某個學冷門專業(yè)卻逆襲成功的人,但大多數(shù)人不生活在反例里。
地震學里有個常識:真正造成破壞的是S波,但最先到達的是P波。兩者之間,往往有幾秒到十幾秒的時間差。而現(xiàn)代地震預警系統(tǒng),拼的就是這幾秒。
幾秒能做什么?能讓列車減速,能讓電梯停靠,能讓人從書桌底下鉆出來,甚至能讓一個家庭多活幾個人。
張雪峰就是教育與就業(yè)這場“慢性地震”的P波。
他比普通家庭早看到了結構性變化:哪些專業(yè)在收縮,哪些行業(yè)在擴張,哪些路徑已經堵死,哪些通道還殘留著機會。他把這種“提前十秒”的信息差,變成了商品。
這十秒,很值錢。
一個志愿填報,可能決定一個人未來十年的軌跡。你說這是焦慮營銷也好,是信息套利也好,但只要這個系統(tǒng)仍然是信息不對稱的,這門生意就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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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雪峰說過一些很有爭議的話,比如那句最著名的——“590分報新聞,我要把你腿打斷”。
文科生一聽,第一反應一定是反駁。這種反駁在情緒上完全可以理解,因為它觸碰的不是一個專業(yè),而是一整套關于“自我價值”的認同。
但如果我們把情緒剝離,單看現(xiàn)實,就會發(fā)現(xiàn)問題變得不那么復雜。
這些年,新聞機構在做什么?關停、裁員、降薪、轉型。傳統(tǒng)媒體的商業(yè)模式被互聯(lián)網擊穿之后,一直沒有找到穩(wěn)定的替代方案。大量崗位消失,剩下的崗位則被壓縮到極致。
你可以熱愛新聞,但市場不保證回報你的熱愛。
更進一步,在一些高度依賴資源和評價體系的領域——包括新聞、部分學術圈——“表達什么”往往比“表達得好不好”更重要。誰能獲得表彰、誰能獲得資源,并不完全由專業(yè)能力決定。
于是就有了張雪峰那種粗暴的總結:“靠舔”。
這當然是簡化過的表達,甚至帶有明顯的偏見,但它抓住了一部分結構性的現(xiàn)實。
這種現(xiàn)實,也并不是一直如此。如果把時間線拉長一點,你會看到另一幅圖景。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到本世紀初,文科曾經是一個相當體面的選擇。那是一個信息逐漸開放、表達逐漸擴展的階段。報紙、雜志、出版社、電臺、電視臺,都在擴張。一個中文系畢業(yè)生,可以憑借寫作和思考,在社會中獲得清晰的位置。
我自己就經歷過那個階段。2002年中文系畢業(yè),進入報社做記者。那時候你不需要“舔”,你只需要把稿子寫好,把事實搞清楚。
你可以站著。
后來發(fā)生的變化,不需要展開講。總之,從某一個時刻開始,“不說話”會被解讀為態(tài)度問題,“說得不夠多”會被解讀為立場問題。
原本屬于文科的那一套價值體系比如獨立思考,開始收縮。
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你站在一個18歲學生的角度,只問一個問題——“如何在可見的未來做最現(xiàn)實的選擇”——那么張雪峰的建議,大概率是對的。
但這不等于它在更長的時間尺度上也是對的。
一個社會,不可能只靠工程師運轉。它終究需要有人記錄、解釋、反思、批評。也就是說,文科的價值不會消失,它只是周期性地被壓縮、被邊緣化,然后在某個時刻重新顯現(xiàn)。
說到這里,就要進入第二個比喻:試紙。
如果說在報考這件事上,張雪峰是P波,那么在更廣泛的社會層面,他更像是一張試紙。
試紙沒有判斷力,它只是顯色。溶液是什么性質,它就呈現(xiàn)什么顏色。
這些年,張雪峰在公共表達中的一些傾向,其實并不復雜:強烈的民族主義情緒,對某些外部對象的敵意,對文科和“公知”的貶斥,對復雜問題的簡單化處理。
你可以把這些看成是他的個人觀點,但更準確的理解是——這是一種“環(huán)境反應”。
他每天接觸的,是最廣泛的普通家庭;他依賴的,是最直接的流量反饋;他吸收的信息,大量來自未經篩選的互聯(lián)網內容。在這樣的信息循環(huán)里,一個人很容易被塑造成“平均值”。
于是他就成了那張試紙:這個時代的底色是什么,他就是什么顏色。
這并不是對他的道德評判,而是對一種結構的描述。
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把他分開來看。
在招生報考這個領域,他是一個訓練有素、經驗豐富、表達能力極強的專業(yè)服務者。他提供的,是高質量的信息整合和決策建議。
但在很多其他議題上,他并不比他所服務的“基本盤”更高明。他同樣可能持有錯誤的健康觀,狹隘的民族主義,或者被大量低質量信息影響判斷。
只是因為他有麥克風,所以普通人的聲音被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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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再回到最開始的兩個比喻。
P波的意義,在于預警,而不是決定命運。你可以利用那十秒,也可以忽略那十秒,但你至少知道震動要來了。
試紙的意義,在于呈現(xiàn),而不是改變溶液。它讓你看到環(huán)境的性質,但它本身不提供解藥,甚至沒這種想法。
最后,希望張雪峰去往的那個世界,不需要那么拼,那么卷,不需要通過販賣焦慮就能賺到錢。
希望那個世界,寫字的人可以安心寫字,思考的人可以安心思考。
希望那個世界,記者依然在追問真相,文科生依然可以站著。
希望那個世界,張雪峰不必再做P波,也不必再做試紙。
因為地面是穩(wěn)的,溶液是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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