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天早上，赤壁市新店鎮(zhèn)土城村六組的田埂上還浮著一層薄霧。油菜稈已經躥到人胸口高，枝杈上掛滿青中泛黃的角果，一掐就脆，一搖就響——熟相出來了。趙晶鑫蹲在地頭掐過幾穗，估摸著4月25號前后就可以開鐮。他沒料到，3月20號上午十點零七分，兩臺履帶式旋耕機就這么轟隆隆碾進了自家地界。
農機輪子碾過的地方，不是翻土，是壓。一米五高的油菜成片跪下去，莖稈折得清脆，角果爆開，籽粒混著泥漿糊在履帶上。視頻里能聽見駕駛員在喊“再往東推兩米”，旁邊有人應聲，沒人回頭看一眼倒伏的秧苗。趙晶鑫接到鄰居電話時正在鎮(zhèn)上修拖拉機，油污還沒擦凈，手抖得接不住打火機。他沖進地里那刻，春風吹得斷莖上的花粉撲了他一臉，又苦又澀。
這30畝地，屬于赤壁市2025—2026年度高標準農田改造項目區(qū)。按規(guī)劃，今年夏天起要種雙季稻，土地得統(tǒng)一清表、挖溝、調坡。可項目進度表上寫的“4月中旬啟動清表”，沒人告訴趙晶鑫；村里會議記錄里提到的“租約到期日爭議”，也沒人拿紙筆跟他對一遍。他只記得去年4月28號，跟村支書雷敬安在村委會門口梧桐樹下抽了半包煙，說好“租金年付，到期日4月30號”。雷敬安后來在調解現場掏出一張手寫便條，日期潦草地寫著“元月結清”。
賠償談妥是在3月23日下午三點，由鎮(zhèn)農辦、派出所和司法所三方在村委會小會議室簽的協(xié)議。趙晶鑫沒簽字前反復問：“油菜爛在地里，算誰的？”沒人答。他轉身走出門時，看見兩輛農機還停在田埂邊，排氣管口滴著黑油，像剛干完活兒喘著粗氣。
現在那些倒伏的油菜被連日春雨泡得發(fā)脹，葉面長出灰綠霉斑，桿子一碰就碎。地沒人管，也沒人敢種。有人路過時踢一腳濕泥，說：“再過二十天，這地里本該是金燦燦的。”
趙晶鑫把手機里那段視頻設成了屏保。畫面定格在農機履帶碾過最密那片油菜的瞬間——泥漿飛濺，角果炸裂，陽光正斜斜切過半截斷莖，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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