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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2月的北平,炮聲已經(jīng)逼近城郊。一個消息傳進北京大學校長辦公室:解放區(qū)電臺昨夜專門向胡適廣播,說只要他不走,將來可以繼續(xù)當北大校長,還兼北京圖書館館長。
在場的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位學界泰斗的反應。他聽完,既不激動,也不憤怒,只是平靜地微笑,說了五個字:"他們要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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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了。
要講胡適和中共之間的這段糾葛,得先往回走,走到1918年的北京。
他還專門組織人去拜訪胡適,帶著新民學會的會員們討論新思潮,請胡適作報告。
這是兩個人關系最近的時刻。但近,不等于同路。
等到1921年中共建黨,等到國共分裂,等到抗日戰(zhàn)爭打響,這兩個人早就站在了完全不同的山頭。但他們之間,始終有一根若隱若現(xiàn)的線,扯著,扯著,直到1948年那個冬天才徹底斷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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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抗日戰(zhàn)爭的勝利已經(jīng)近在眼前。
聯(lián)合國國際組織會議,也就是后來常說的"舊金山會議",在舊金山大劇院正式開幕,50個國家、282名正式代表聚在一起,要為戰(zhàn)后世界秩序立章程,制定《聯(lián)合國憲章》。
這是1927年國共分裂以來,雙方第一次坐進同一個代表團。
董必武從延安出發(fā),輾轉(zhuǎn)經(jīng)重慶、印度加爾各答、中東、非洲、巴西,前后顛簸將近二十天才抵達舊金山,年逾花甲,舟車勞頓,卻沒有任何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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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胡適等人早就在美國,直接趕到會場即可。
兩個人站在同一塊土地上,代表同一個國家,出席同一場會議,卻是兩套邏輯,兩種命運走向。
會議進行期間,董必武格外低調(diào)。每當代表團內(nèi)部討論涉及蘇聯(lián)和中共的議題,他幾乎從不主動開口,據(jù)首席代表顧維鈞后來回憶,董必武"凡有建議,無不就商于我,從未主動提起國共之間的政治分歧"。他在國際舞臺上做的,是中國代表,不是共產(chǎn)黨人。
胡適的立場則早已公開。他是國民黨政府任命的駐美大使出身,他的政治主張是憲政、議會、改良,他認為中國需要一個能推行民主的執(zhí)政黨,而他心目中這個黨,是改革后的國民黨,而不是手握槍桿的共產(chǎn)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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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舊金山期間,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據(jù)中國政治學網(wǎng)等來源記載,抗戰(zhàn)勝利后,胡適曾以電報形式致毛澤東,措辭直接,勸說中共領袖"放棄武力,做和平的第二大黨",并警告若中共堅持武裝,恐怕會自取滅亡。這封電報的具體發(fā)送時間是1945年8月24日,內(nèi)容與后來流傳版本中描述的"長信"部分吻合,但并非舊金山期間所寫,也不是書信,是電報。
一個人勸另一個人放下槍,一個人正在磨刀——這就是兩人此時的關系。
6月26日,《聯(lián)合國憲章》簽字儀式舉行。按照大會安排,中國代表團第一個簽字,董必武用毛筆,端端正正簽下自己的名字,這三個楷體字至今還保存在紐約聯(lián)合國總部三樓的玻璃柜里。
胡適也簽了。同一張紙,兩個名字,兩條路。
舊金山會議結(jié)束后,胡適回國,出任北京大學校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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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他正式上任,那時的北大百廢待興,他忙著招募教授、整頓學風、擴充校舍。這段時間,他刻意保持距離,不加入國民政府,蔣介石幾次來請——請他當考試院長,請他當國府委員——他一概婉拒,說自己只是個讀書人,做不來官。
但1946年11月,他還是走進了南京的制憲國民大會。
這一年11月15日,制憲國民大會在南京開幕。中共與民主同盟拒絕參加,認為這是國民黨單方面包辦的會議,代表不了全國。但會議仍然開了,代表人數(shù)超過法定要求,大會依然有效推進。
從法律程序上說,胡適所做的是主持會議的工作;從政治效果上看,他的出場為這場在中共看來"不合法"的國民大會提供了重要背書。一個以獨立知識分子自居的人,站上了制憲臺,主持了整個儀式,這一舉動的政治信號,已經(jīng)超出了"學者參政"的范疇。
1948年3月,胡適再次出現(xiàn)在南京。這一次,他以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的身份,同時出席了行憲國民大會,并擔任大會臨時主席。會議期間發(fā)生了一件戲劇性的事:蔣介石一度想推舉胡適以無黨籍身份出任行憲后的第一任總統(tǒng),打算自己去做行政院長,讓胡適當那個"民主的門面"。胡適起初沒有斷然拒絕,但隨著國民黨中執(zhí)會內(nèi)部反彈,此事最終不了了之。
這個插曲說明了一個事實:胡適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但他沒有走開,他選擇留在那個場合,主持會議,推進程序,最終幫助蔣介石完成了整套行憲儀式。
中共對此的判斷是清晰的。據(jù)中國政治學學術網(wǎng)的記載,中共方面認定,胡適在此次會議上以大會主席團主席的身份出現(xiàn),實質(zhì)上是扶助蔣介石取得政治合法性的行為,由此將胡適定性為"政治對立方"的代表人物,而非可以爭取的中間人士。
一個人做了什么,比他怎么解釋自己,要有說服力得多。
1948年的秋天,局勢急轉(zhuǎn)直下。11月29日,解放軍發(fā)起平津戰(zhàn)役,北平被逐步合圍。城里的知識界陷入一種說不清楚的氣氛,有人打聽消息,有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繼續(xù)上課,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
南京那邊不敢等了。蔣介石授命朱家驊、傅斯年等人,擬定了"搶救大陸學人"的名單,把北平一批頂尖學者列入其中,準備派飛機接走。胡適是名單上最重要的名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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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胡適沒有馬上答應。
他以籌備北大50周年校慶為由,拖著不走。他的一句話在北平傳得很廣——"北京大學如果離開北京,就不能叫北京大學了,所以決無搬遷之理。"這是他給師生穩(wěn)定情緒的話,但說出來,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來自另一個方向的信號也在傳遞。解放區(qū)電臺在11月間向胡適發(fā)出廣播,承諾只要他不跟蔣介石走,留在北平,將來仍可出任北京大學校長,同時兼任北京圖書館館長。
據(jù)時任北大東方語言系主任季羨林后來的回憶,那天他正在胡適的校長辦公室里,一個人跑進來,把這段廣播的內(nèi)容告訴了胡適。辦公室里的人都屏住呼吸,想看看他會怎么反應。
胡適沒有激動,沒有憤怒,也沒有感動。他只是平靜地微笑,說了一句:他們要我嗎?
五個字,問句,輕描淡寫,但季羨林說,這五個字道出了一切。他已經(jīng)胸有成竹。
此后,勸他留下的努力沒有停歇。中共方面通過地下黨聯(lián)絡人,借助各種渠道傳話,希望胡適留守北平。北大里也有同仁輪流來說,留下吧,北大需要你。但這些話一句都沒能把他留住。
12月12日,南京教育部長朱家驊直接致電胡適,說明天派專機來接。當天派來的飛機飛抵北平上空,發(fā)現(xiàn)南苑機場已被解放軍控制,落不下去,空飛回去了。14日,蔣介石兩度親自發(fā)電報催促,同日再次派專機。這一次,胡適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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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12月15日下午4時,傅作義派部隊護送胡適到南苑機場。當晚10時,飛機降落南京明故宮機場。迎接他的有王世杰、朱家驊、蔣經(jīng)國、傅斯年等人,陣容隆重。
他離開北平的時候,留下了一座城,一所學校,和一批不愿意走的同事。代理校務的湯用彤沒走,大多數(shù)北大教授沒走,他的小兒子胡思杜也沒走,留在親戚家,說自己"沒有做什么有害共產(chǎn)黨的事,他們不會把我怎么樣的"。
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胡適人已在南京,后來輾轉(zhuǎn)赴美。
胡適離開大陸之后,他和共產(chǎn)黨之間的關系進入了另一種形態(tài):不是對話,而是單方向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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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大規(guī)模的批判,發(fā)生在1954年。
胡適在大洋另一頭搜集了這八本書,一本一本地讀,還認真作了批注。他沒有寫長篇反駁,但他顯然沒有被壓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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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過另一句話:"胡適這個人真頑固,我們托人帶信給他,勸他回來,也不知他貪戀什么。"
但胡適對這一切的回應,是沉默,和繼續(xù)在臺灣、在美國推進他的學術工作。
1957年,胡適當選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院長,次年回臺就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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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并非對國民黨言聽計從。1960年,他參與聯(lián)署,反對蔣介石違背憲法三連任總統(tǒng);他支持雷震的組黨活動,在雷震被捕后參與營救,未能成功。他對蔣介石的批評,與他對毛澤東的拒絕,出自同一套邏輯:他信憲政,不信任何人的獨裁。
1962年2月24日,臺北,中央研究院歡迎新院士的酒會接近尾聲。胡適站起身來,話說到一半,心臟病突發(fā),倒在了會場。那一年,他七十一歲。
同年,大陸的批判他的運動已經(jīng)沉寂了幾年,但他的名字在教科書里仍然是反面形象。兩岸都沒有給他一個清白的標簽。
毛澤東說21世紀替他恢復名譽,算是某種預言。1980年代以后,大陸學界對胡適的評價逐漸回歸,研究他的著作一本一本出版,爭議也一波一波涌起,但那是后話。
他不是沒有遺憾的人。但他選擇了他認為正確的路,走到了最后。
1945年舊金山,兩個名字簽在同一張紙上。
1962年臺北,其中一個名字的主人,走完了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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