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曹明然的Nature論文上線那天,她沒有發朋友圈慶祝影響因子,而是寫了一首小詩。
"這個滑坡下面是深淵……我選擇不成為你的附庸。"
五年博士生涯,劍橋大學本、UCL博士、Nature一作、Science合作作者——這些足以讓大多數人艷羨的學術光環,被她輕輕放在身后。今年三月,她入職英國生物科技公司滿一年。離開學術界這件事,她沒有半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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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導師的焦慮,像傳染病一樣蔓延
曹明然的博導是個"神奇"的人。既有對科研純粹的求知欲,又有很重的功利心。
博二那年,為了實驗室的首篇Science,導師要求她放下自己的課題,花一年多時間專攻小鼠手術與數據分析。她的項目就此長期停滯。每當實驗結果不符合預期,導師便陷入鉆牛角尖式的恐慌,認為"整個項目毀了"。
幾乎每天,突發會議打斷實驗節奏。休假日的清晨,電話鈴聲響起,要求立即提供原始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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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明然(中)與實驗室成員
"他給所有人的壓力太大,大家都有點受不了。"曹明然曾嘗試向上管理,但年輕PI的"非升即走"壓力像一堵透明的墻——疫情期建實驗室、體系未搭、六年倒計時。直到2023年那篇Science發表,焦慮才稍有緩解。
曹明然學會了在夾縫中堅守底線:要求定期討論被疏忽的課題,爭取無意義的會議不侵占實驗時間。
二、預印本時刻,比Nature上線更有成就感
她的博士課題最終登上Nature,但最有成就感的時刻,是文章公布在預印本平臺那天。
研究揭示了一個精妙的生理機制:饑餓六小時后,雌性小鼠會從"好媽媽"驟變為"冷血殺手";但在特定荷爾蒙環境中,它們能維持母性。這種雙重調控,竟由下丘腦同一區域的單個離子通道精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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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明然等發表在Nature的文章
"從一片混沌中尋找故事主干",這種創造的愉悅無法被期刊等級衡量。她看到延伸方向——產后抑郁的臨床關聯、神經環路的饑餓上游調控——但導師選擇止步。對實驗室產出最大化而言,這無可厚非;對親手搭建這項研究的人,這是可惜。
讀博前她沒意識到,成為PI意味著每一步都要精打細算:博士后方向必須與博士相關,領域深耕才能擴大影響力。這種"坐井觀天"的預設,與她"看到更廣世界"的初心背道而馳。
"PI有點像產品經理,離一線實驗更遠,工作重心是推廣論文成果,外加無數橫向項目。"
三、"再造輪子"的存在主義危機
科研過程中的某種荒誕感,逐漸侵蝕了她對科學的浪漫想象。
神經行為學領域,如今許多課題早在八十年代就已有人做過。重做一遍的理由很簡單:當年的設備和方法落后。但當下的"先進"技術,二十年后又會成為被顛覆的對象。一代代學者,在"再造輪子"中循環。
還原論的研究范式更令她困惑。光遺傳學能定位神經環路對行為的重要性,卻無法解釋"如何作用"。大量動物實驗中,她讓小鼠熟悉自己的氣味,看它們在手心奔跑,最終卻需索取它們的生命。這與"為了拯救和理解生命而學習科學"的初衷,形成某種道德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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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明然(右)與論文合作者
"為了發更多文章而重復造輪子,犧牲這么多生命,這是我不贊同的事。"
深夜宿舍的冰箱前,她與來自斯洛文尼亞的舍友長談。舍友講起一位從未看過大海的阿姨——住得離海極近,終于被家人拖去海邊,卻說大海無趣,不如門前荒蕪的草地。
"如果我們一直待在學術體系的象牙塔內,就會對外界一無所知。"
那晚她們達成共識:不要成為那位阿姨,不要為了安全感否定更多可能性。
四、工業界的一年:從"造輪子"到"做蛋糕"
2023年,她在AI制藥初創公司實習,用算法在公共數據庫挖掘靶點,突破了"只能操作小鼠"的物理限制。博士畢業后,她加入機器學習抗癌藥研發公司。
變化是具體的:每個項目周期短,沒有重復感;徹底告別動物實驗,全身心投入數據分析;更重要的是,"我們是許多患者眼中的希望",這種連接感帶來真實的驅動力。
曾經,她時刻被課題綁架,寫詩是尋找情緒錨點。現在,純粹的休息時間回歸,詩歌回歸為詩歌本身——上詩歌課、做陶藝、打網球、學法語、與朋友寫小說。理想主義和自我意義,被重新安置在藝術創作與自我提升中。
實驗室的同僚們各自散去:科創投資、制藥行業、醫學。沒有人留在學術界,但都在做科學相關的事。
新的視角讓她重新思考科學體制。太多PI爭奪有限的資助,許多方向因資金緊缺被舍棄。政府投入能讓領域繁榮,但要把蛋糕做大,需要讓投資者看到科研產出的實際應用與商業前景。
"我也想成為做蛋糕的人。"積累經驗后,她考慮回國創業,聚焦小分子與荷爾蒙相關制藥項目。從本科到現在,她意識到自己始終局限于科學視角理解世界,而環境的改變將拓寬認知邊界。
偶爾她會想,如果當初選擇計算生物學,研究領域或許更寬。但人總是美化未走的路,"人生需要一些不撞南墻不回頭的經歷"。
弗朗西斯·克里克研究所窗外的夕陽,曾陪伴她度過無數深夜。如今她站在另一扇窗前,看見不同的光。
曹明然的故事不是"逃離科研"的悲情敘事,而是一次清醒的重新選擇。當學術體系的內卷、異化與道德困境疊加,她拒絕成為附庸,也拒絕成為那個否定大海的阿姨。
科學的終極價值,或許不在于解答所有謎題,而在于保持對謎題本身的誠實——包括誠實地質疑,這份事業是否還值得自己付出。
她的詩還在寫。只是現在,詩不再需要充當情緒錨點。它只是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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