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天邊

——吉爾格楞與烏蘭托嘎繪畫作品聯展觀后

作者︱孫樹恒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呼和浩特的天氣還有些涼，但陽光很好。我趕到內蒙古美術館時，門口已經有不少人了。這次是來看“走近天邊——吉爾格楞與烏蘭托嘎繪畫作品聯展”的，展覽在美術館三號、四號展廳。

我進了展廳，先四處轉了轉。畫不算少，掛滿了兩個廳。吉爾格楞的作品多是人與動物相處的場景，有野象、猛虎，還有草原上的馬和羊，人和動物走在一起，神情都很安詳。烏蘭托嘎的畫則是抽象的，色彩濃烈，筆觸自由，像是有旋律在畫布上流動。

下午還有一場座談會，在美術館的會議室里。我找了個位子坐下，聽幾位老師發言。有位老師說，看了這個展覽，感覺眼前一亮，兩位先生一個搞美術出身，一個搞音樂出身，專業背景不同，卻都能用繪畫來表達內心，這本身就是一種啟發。還有一位羅教授講得細，他說吉爾格楞的繪畫有兩個階段，早先畫得滿，后來留白多了，是從敘事走向了詩性；烏蘭托嘎的畫里有音樂的感覺，顏色、筆觸就像旋律和音符，有一種精神在里頭。我一邊聽一邊記，覺得這些話都說到了點子上。

二

說吉爾格楞和烏蘭托嘎，好多人可能一下子反應不過來是誰。但要說起《天邊》這首歌，怕是沒幾個人不知道。

“天邊有一對雙星，那是我夢中的眼睛。山中有一片晨霧，那是你昨夜的柔情……”

這首歌傳唱了這么多年，從草原唱到了全國，又從全國唱到了海外。詞作者就是吉爾格楞，曲作者就是烏蘭托嘎。這兩位都是蒙古族，都是草原上長大的，也都算得上是從草原走向全國的藝術家。

但有意思的是，他們都不只是音樂人。吉爾格楞畫畫，烏蘭托嘎也畫畫。吉爾格楞還搞過編導、策劃，做過西貝的藝術總監。烏蘭托嘎就更不用說了，他寫的《父親的草原母親的河》《往日時光》這些歌，早就成了經典。這次聯展，就是這兩位老友把各自藏在心里多年的畫作拿出來，頭一回這樣并排掛著給大伙兒看。

展覽的名字叫“走近天邊”，我琢磨著，這個“天邊”既是指那首歌，也是指他們心里那片永遠走不到頭、卻永遠向往著的草原吧。

三

說起來，我跟吉爾格楞老師有過一面之緣。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在一個書畫展覽場合上碰見他。當時我并不知道他就是《天邊》的詞作者，只覺得這位老先生氣度不凡，說話慢聲細語的，眼神很溫和。后來聽人介紹，才知道他就是寫《天邊》的那個人。

《天邊》這首歌背后還有一段佳話。吉爾格楞年輕時下鄉插隊，認識了一個女孩。后來各奔東西，很多年沒有聯系。多年后，他在首都機場偶然遇見了她，那時她已經是中國駐英國大使了。就是這次偶遇，觸發了他的靈感，寫下了《天邊》的歌詞。

這事圈里人都知道，但我想，無論故事的具體細節如何，那份深藏在歌詞里的情感好真誠，那種對美好過往的懷念和珍惜是真的。這就夠了。

我層多次看到一張老照片，是吉爾格楞和傅瑩的合影。兩個蒙古族人，一個寫歌，一個做外交官，各走各的路，卻在人生的某個節點上重逢。安安靜靜的，像在替那首歌作注腳。

四

看完了畫，聽完了座談會，我坐在美術館大廳的椅子上歇了歇，心里想的是這樣一個問題：這樣的繪畫聯展，到底有什么時代價值？

我想了想，大概有這么幾點。

第一，它讓我們看到了一種跨界的可能。吉爾格楞是學美術出身的，烏蘭托嘎是搞音樂的，但他們都能用對方的語言來表達自己。吉爾格楞用畫筆講故事，烏蘭托嘎用畫布寫旋律。這說明什么？說明藝術說到底都是相通的，形式可以不同，但心里的那個東西是一樣的。現在的人，越來越被專業分工框死了，學美術的只認畫筆，搞音樂的不碰顏料，好像跨出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不對了。這兩位先生的展覽，正好打破了這種成見。

第二，它讓我們重新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吉爾格楞這次展出的作品，題材全是人與動物，尤其是野生動物。他畫人和大象一起走路，人和老虎面對面坐著，人和馬、羊、鹿安靜地待在一起。這些畫面在現實里不多見，但在他的畫里顯得那么自然。他在展覽前言里說，人類捕獵野生動物的歷史太久了，他相信總有一天，人和野生動物能消除敵視，成為好鄰居。這話聽起來像個理想，但仔細想想，這不正是我們今天最需要的嗎？人與自然的關系，早就該從征服、利用變成和諧、共生了。

第三，它讓我們感受到了藝術對心靈的撫慰。烏蘭托嘎的畫是抽象的，沒有具體的人或物，只有顏色、線條和塊面。但站在他的畫前，你會有一種感覺，像是聽見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位老師說得對，抽象繪畫就像音樂，每個人聽出來的都不一樣，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候聽，感受也不一樣。在這個節奏越來越快、人心越來越浮躁的時代，能有一個地方讓你停下來，安安靜靜地看幾幅畫，聽一聽自己心里的聲音，這本身就是一種奢侈，也是一種需要。

第四，它讓我們看到了草原文化的生命力。吉爾格楞和烏蘭托嘎都是蒙古族人，他們的作品里都有草原的影子。吉爾格楞的畫里有草原上的動物，烏蘭托嘎的畫里有草原上的旋律。但他們沒有停留在講草原故事的層面上，而是用更當代、更個人的方式來表達。這說明草原文化不是死的，不是只能放在博物館里供人參觀的，它一直在生長，一直在跟這個時代對話。

走出美術館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呼和浩特的傍晚很美，西邊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紅色。我腦子里又響起了《天邊》的旋律，想著那些畫，想著座談會上那些話。

這次展覽給我最大的感受，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而是一種樸素的溫暖。兩位老友，一個寫詞，一個譜曲，共同創作了一首傳唱多年的歌。幾十年后，他們又一起拿起畫筆，把心里那些沒說完的話、沒唱完的歌，用顏色和線條表達出來。這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但正是因為它的樸素和真誠，才打動人。

展覽要辦到五月五日，還有一個多月。我想，如果有空，我還要再去看看。有些畫，看一遍是不夠的；有些話，聽一遍也是不夠的。

附：吉爾格楞作品

附：烏蘭托嘎作品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