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星期六,成都的天被早春的濕冷裹著,灰蒙蒙的云壓在樓頂上,連帶著街邊的梧桐枝都蔫蔫的。我叫張國旺,在成都這家開了快十年的舞廳里混了五六年,從最初跟著老炮兒們蹭舞,到后來成了舞廳里熟門熟路的“看場人”,每天睜眼往舞廳走,閉眼前離開展柜,日子就繞著這一方舞池、幾排塑料凳打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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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剛過,我揣著兩個熱乎的肉包子踏進舞廳時,一股混合著汗味、煙草味和廉價香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比起工作日的冷清,周末的舞廳明顯活絡(luò)不少——退休大爺大媽們踩著晨練的點來了,手里攥著保溫杯,進門先找靠墻的位置坐下;還有些中年男人,揣著剛發(fā)的零工工錢,磨磨蹭蹭往吧臺湊,十塊、二十塊的票子捏在手里,眼神在舞池和人群里逡巡。我把包子塞進吧臺的保溫箱,順手擦了擦被蒸汽熏得模糊的玻璃門,正準(zhǔn)備靠在柜臺上歇口氣,目光掃過角落的那張舊藤椅時,猛地頓住了。
那藤椅上坐著個人,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藏青色小棉襖,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袖口磨出了毛邊,整個人縮在椅子里,像尊落了灰的老瓷像。不是蔡振強是誰?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蔡振強是我們這一片舞廳的“萬事通”,這話不是吹的。成都大大小小的舞廳,從主城區(qū)的老牌場子,到郊區(qū)新開的小館,哪家風(fēng)月好、哪家老板摳門、哪家舞女換了茬,甚至哪個舞客今天帶了多少錢來、跳了幾曲就走,他都門兒清。他常年在外跑零工,去的地方比我們這些守著一家舞廳的人多得多,西安、重慶、南京,哪兒有新開的舞廳,哪兒有特別的舞女,他都能掰扯出一二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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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絕的是,就算人在千里之外,蔡振強的心思也沒離開過我們這家舞廳。每天上午九點,我的微信準(zhǔn)時會彈出他的消息,雷打不動:“今天人多不多?老規(guī)矩,說說舞池里的情況。”“昨天那個穿紅裙子的舞女還在不?聽說她腰扭了?”“成都那邊又關(guān)了兩家舞廳,是不是真的?”問的都是舞廳里的雞毛蒜皮,卻比他自己在這兒待著還上心。
我記得清楚,他正月十六就背著帆布包出門了。他那包不大,塞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一個搪瓷杯,走的時候拍著我的肩膀說:“國旺,幫我盯著點場子,等我回來。”他去的是鄰省的一個工地,干的是搬磚扎鋼筋的活,離成都足足有四百多公里,白天在工地上揮汗如雨,晚上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按理說根本沒功夫跑回來。可現(xiàn)在,他就坐在那兒,小棉襖沒脫,臉上的皺紋比年前我見他時深了些,眼窩陷下去,盯著舞池的眼神,沉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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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過去,把抹布往柜臺上一扔,拉過旁邊的塑料凳坐下,胳膊肘抵著膝蓋,聲音里帶著點驚訝:“強哥,你啥時候回來的?不是說在外地干活走不開嗎?”
蔡振強緩緩轉(zhuǎn)過頭,他的眼睛不大,卻透著股精明,只是此刻蒙著一層疲憊,看了我一眼,又轉(zhuǎn)回去盯著舞池,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昨晚半夜到的。沒回住處,直接過來了。”
我愣了愣,伸手撓了撓頭,又問:“那你倒是下場跳啊,老坐著干啥?這周末人這么多,舞池里擠得很,隨便找個舞伴跳兩曲,不比干坐著強?”
蔡振強往舞池里掃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又像是在尋找什么失而復(fù)得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吐出一句話,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嫌棄和無奈:“人不稱心,沒一個我想找的人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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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目光往舞池里看,這才發(fā)現(xiàn),他說的是實話。今天的舞池里,確實魚龍混雜,高矮胖瘦、美丑妍媸,擠在一塊兒,像一鍋熬得變了味的雜燴湯。
舞池中央,站著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個子高挑,足有一米七,穿一件緊身的黑色吊帶裙,裙擺剛遮住大腿根,領(lǐng)口開得極低,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精致的鎖骨。她的皮膚是那種常年待在室內(nèi)養(yǎng)出來的冷白,臉上化著濃妝,眼影畫得又黑又長,嘴唇涂著正紅色的口紅,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細紋藏都藏不住。她的身材很好,腰細得一握,腿又長又直,踩著十厘米的黑色高跟鞋,隨著音樂的節(jié)奏輕輕晃動著身體,胳膊搭在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肩上,那老頭穿件灰色的夾克,頭發(fā)稀疏,肚子挺得老高,正一臉諂媚地跟著她的節(jié)奏挪動腳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的領(lǐng)口,嘴角流著哈喇子。女人的氣質(zhì)算不上好,眼神里透著股敷衍,身子往老頭身上靠得近,卻總隔著半寸的距離,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氣,每跳完一曲,就伸手向老頭要票子,老頭樂呵呵地掏出兩張十塊的,她接過錢,隨手塞進包里,轉(zhuǎn)身就找下一個目標(biāo),連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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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她不遠的地方,站著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個子不高,也就一米五八左右,微胖,圓滾滾的身子裹在一件寬松的灰色運動服里,衣服洗得發(fā)白,褲腳還沾著點泥點。她的皮膚是典型的川渝女人的黃皮膚,帶著點粗糙,臉上沒什么妝,只有眉毛修得整齊,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她的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碎發(fā)貼在額頭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舞跳得不算好,腳步磕磕絆絆,跟著音樂的節(jié)奏亂扭,卻很投入,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和一個同樣微胖的中年男人跳得不亦樂乎。兩人穿得都很樸素,女人的運動服洗得變形,男人的牛仔褲膝蓋處磨出了洞,他們跳得投入,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只是沉浸在音樂里,像是這舞池是他們的專屬天地。這女人的氣質(zhì)很普通,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市井婦人,卻透著一股踏實的煙火氣。
舞池邊緣,還有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人,個子中等,偏瘦,穿一件白色的襯衫,搭配一條黑色的半身裙,襯衫的領(lǐng)口扣得嚴(yán)嚴(yán)實實,裙子長度到膝蓋,看起來很保守。她的皮膚很白,卻不是那種細膩的白,帶著點干燥的粗糙,臉上沒化妝,素面朝天,眼睛不大,卻很清澈。她站在角落,不主動找人跳,只是偶爾跟著音樂輕輕晃一晃身子,眼神里帶著點拘謹(jǐn)和不安。她的氣質(zhì)很好,干凈、清爽,像是個剛從學(xué)校畢業(yè)的學(xué)生,卻又帶著點不屬于這個年紀(jì)的滄桑。她身邊站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件黑色的大衣,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拿著一個名牌手包,正試圖和她搭話,女人只是微微點頭,不怎么回應(yīng),男人卻不依不饒,跟著她挪來挪去,眼神里帶著點貪婪。
再往邊上看,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個子矮小,也就一米五左右,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穿一件花色的棉襖,棉襖上沾著不少油漬,頭發(fā)花白,用一根皮筋扎成一個小辮子。她的皮膚皺巴巴的,像老樹皮,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眼睛渾濁,卻死死盯著舞池里的年輕舞女,嘴里念叨著什么,手里攥著一個布包,布包里露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她旁邊站著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穿件藍色的中山裝,腰桿挺得筆直,手里拄著一根拐杖,兩人都是退休工人,每周六都會來舞廳坐一坐,不跳舞,只是看看,像兩個守著熱鬧的旁觀者。
舞池里還有幾個穿得暴露的女人,有的穿吊帶背心,搭配超短褲,露出白皙的大腿,有的穿露臍裝,搭配緊身褲,身材各異,有的豐腴,有的瘦弱,臉上都化著濃妝,眼神里透著股風(fēng)塵氣。她們主動往中年男人身邊湊,胳膊搭在男人肩上,身子貼得很近,嘴里說著甜膩的話,男人則一臉享受,手在女人身上亂摸,全然不顧周圍人的目光。還有些女人,穿得很保守,一件長袖襯衫,一條長褲,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氣質(zhì)溫婉,卻只是坐在一旁,看著舞池里的人,眼神里帶著點羨慕和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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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看越覺得,蔡振強說的“不稱心”,或許不只是指女人的外貌。他看的,是這滿池的人,背后藏著的生計、無奈和掙扎。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強哥,你這要求也太高了。這周末人這么多,你還想挑個十全十美的?再說了,跳舞嘛,湊活湊活不就行了,哪能那么多講究。”
蔡振強輕輕搖了搖頭,小棉襖的領(lǐng)口隨著他的動作動了動,露出里面灰色的秋衣領(lǐng)口。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舞池里,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我聽:“國旺,你不懂。我蔡振強在外跑了這么多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鹽還多。跳舞對我來說,不是湊活的事,是找個懂的人,說說話,解解悶。那些女人,要么眼里只有錢,要么跳得像個木偶,要么看著就讓人心里堵得慌,跳個什么勁?”
我仔細想想,確實是這個理。蔡振強這人,看著大大咧咧,實則心細得很。他年輕時也愛跳舞,在成都的舞廳里混過,見過不少舞女,也認(rèn)識不少舞客,他看重的,是跳舞時的那份默契和舒心。以前在我們這家舞廳,他總能找到合適的舞伴,要么是那種氣質(zhì)溫婉、說話輕聲細語的阿姨,要么是那種性格開朗、不貪錢的大姐,兩人跳著舞,聊著天,從家里的瑣事聊到外面的見聞,聊上幾曲,心里就舒坦了。
可今天的舞池里,哪有這樣的人?
那個穿黑吊帶裙的高挑女人,眼里只有錢,跳一曲就要十塊,多一分都嫌少;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微胖女人,雖然踏實,可蔡振強未必喜歡和她跳,兩人年齡、閱歷都差著一截;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氣質(zhì)雖好,卻帶著拘謹(jǐn),未必愿意和他這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跳舞;還有那些穿得暴露的女人,更是入不了他的眼。
蔡振強的小棉襖從進舞廳到現(xiàn)在,就沒脫過。哪怕舞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也依舊裹著那件棉襖,像是那棉襖是他的鎧甲,裹著他在外奔波的疲憊,也裹著他對這個世界的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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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縮在藤椅里的樣子,突然覺得有點心酸。蔡振強今年六十二了,年輕時在工廠上班,后來工廠倒閉,他就開始四處打零工,從南方到北方,從城市到鄉(xiāng)村,哪里有活干就往哪里去。他沒兒沒女,老伴走得早,一輩子孤孤單單,舞廳就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在這里,他不用想著生計,不用看著別人的臉色,不用面對空落落的屋子,只需要聽聽音樂,看看人,跳跳舞,就能暫時忘掉生活的苦。
可現(xiàn)在,連他唯一的寄托,都變得讓他不滿意了。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響著,是一首經(jīng)典的川渝老歌,節(jié)奏歡快,舞池里的人跳得更起勁了。那個穿黑吊帶裙的高挑女人又找了個新的舞伴,是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看起來像個小老板,出手闊綽,一出手就是兩張二十塊的票子。女人笑得更甜了,身子貼得更緊了,男人則得意地笑著,手在女人的腰上捏了一把。
蔡振強的目光跟著那女人轉(zhuǎn)了一圈,嘴角撇了撇,露出一絲不屑。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涼白開,杯子是那種普通的透明玻璃杯,杯壁上沾著一層茶漬。
“你看那些女人,”蔡振強指著舞池里的穿黑吊帶裙的女人,聲音里帶著點嘲諷,“穿得露骨,打扮得花枝招展,不就是為了多賺幾個錢嗎?現(xiàn)在的舞廳,越來越變味了。以前啊,舞女們還講究個情分,跳幾曲聊聊天,不求多給錢,圖個開心。現(xiàn)在呢?全是錢錢錢,跳個舞跟做買賣似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一點意思都沒有。”
我點了點頭,深以為然。確實,現(xiàn)在的舞廳,和十年前比起來,差太遠了。十年前,我們這家舞廳,雖然也有收費的舞女,但大多是下崗女工、農(nóng)村來的大姐,家里條件不好,出來跳舞是為了補貼家用,她們和舞客之間,多少還有點真情實感。有的舞女會和舞客成為朋友,平時還會互相打電話問候,逢年過節(jié)還會送點自己做的土特產(chǎn)。可現(xiàn)在,越來越多的年輕女人涌入舞廳,她們把跳舞當(dāng)成賺錢的工具,眼里只有錢,沒有情。她們穿得越來越暴露,打扮得越來越花枝招展,就是為了吸引更多的舞客,賺更多的錢。
更讓人無奈的是,舞廳的老板也變了。以前的老板,講究個和氣生財,對舞客和舞女都很寬容,只要不越界,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xiàn)在的老板,一心想著賺錢,想方設(shè)法提高票價,增加收費項目,甚至默許舞女和舞客之間的不正當(dāng)交易,只為了多賺點提成。舞廳的氛圍也越來越差,烏煙瘴氣,魚龍混雜,不少正經(jīng)的舞客都不愿意來了,只剩下一些貪圖美色的中年男人和一心賺錢的舞女。
蔡振強又喝了一口涼白開,目光落在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微胖女人身上,那女人正和中年男人跳完一曲,兩人坐在塑料凳上,分享著一瓶礦泉水,有說有笑的,看起來很開心。
“還有那些舞客,”蔡振強嘆了口氣,“一個個活得跟沒頭蒼蠅似的,手里有點錢就往舞廳鉆,被舞女哄得團團轉(zhuǎn),掏心掏肺地給錢,最后被人當(dāng)成提款機,落得個人財兩空的下場。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有的退休老頭,一輩子的積蓄,全被舞女騙走了,最后連飯都吃不上,可憐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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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前陣子,舞廳里有個姓陳的老頭,就是這樣。陳老頭退休工資不低,平時省吃儉用,卻在舞廳里認(rèn)識了一個年輕舞女,那舞女嘴甜,哄得陳老頭團團轉(zhuǎn),陳老頭就把自己的退休工資、存款,甚至房子的首付都給了那舞女。最后那舞女卷著錢跑了,陳老頭才知道自己被騙了,氣得中風(fēng)住院,癱瘓在床,家里人把他送到養(yǎng)老院,再也沒來過舞廳。
這樣的事,在舞廳里屢見不鮮。那些被稱為“舔狗”“龜男”的舞客,總以為自己付出了金錢和感情,就能換來舞女的真心,卻不知道,在那些舞女眼里,他們只是賺錢的工具。蔡振強見多了這種事,所以他對舞女格外挑剔,對舞客也格外清醒。
舞池里的音樂換了一首慢歌,節(jié)奏舒緩,舞池里的人也慢了下來。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終于找了個舞伴,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件灰色的夾克,看起來很斯文。兩人跳得很溫柔,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肩上,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腰上,眼神里帶著點溫柔,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隨著音樂慢慢晃動。
蔡振強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眼神柔和了一些。他輕輕點了點頭,嘴里念叨著:“這還像點樣子,溫柔點,踏實點,比那些花枝招展的強多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里微微一動。或許,在蔡振強的心里,他想要的舞伴,不是多漂亮,多年輕,多有錢,而是那種踏實、溫柔、真誠的人。他在外奔波了一輩子,見慣了人心險惡,見慣了虛情假意,所以他渴望一份簡單的陪伴,一份真誠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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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樣的人,在如今的舞廳里,又有多少呢?
舞廳的門被推開了,一股冷風(fēng)吹了進來,吹得蔡振強的小棉襖晃了晃。進來的是兩個中年女人,穿得很樸素,手里拎著菜籃子,里面裝著剛買的蔬菜。她們是舞廳的常客,平時不怎么跳舞,就是來坐坐,和老朋友聊聊天。她們走到靠墻的位置坐下,和旁邊的老頭老太太們聊起了天,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蔡振強的耳朵里。
“聽說了嗎?成都又關(guān)了兩家舞廳,就是因為監(jiān)管太嚴(yán),老板扛不住了。”
“可不是嘛,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舞廳的租金漲了,電費水費也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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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了嗎?成都又關(guān)了兩家舞廳,就是因為監(jiān)管太嚴(yán),老板扛不住了。”
“可不是嘛,現(xiàn)在生意不好做,舞廳的租金漲了,電費水費也漲了,舞女的提成也漲了,一圈漲下來,老板不賺錢,只能關(guān)門拉倒。”
“那咱們以后可來的地方更少了。我聽說重慶那邊還行,管得松一點,場子也多,就是離咱們遠。”
“遠就遠唄,總比沒地兒去強。我老伴兒走得早,孩子又在外地,不來舞廳,回家對著四堵墻?更悶。”
幾個老太太的聲音飄過來,蔡振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端著玻璃杯的手微微一頓,涼白開晃出幾滴,砸在褪色的塑料凳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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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吧臺后面的老板正低頭算著賬,計算器按得噼里啪啦響,屏幕上的數(shù)字跳得飛快。老板四十多歲,頭發(fā)掉得差不多了,發(fā)際線高得顯眼,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T恤,肚子挺得老高,時不時抬頭往舞池里掃一眼,眼神里滿是精明和焦慮。
“強哥,你也別太愁。”我遞給他一支煙,“成都雖然關(guān)了幾家,但咱們這家還穩(wěn)當(dāng),老板也實在,不會輕易關(guān)門。再說了,真不行,咱們就往重慶跑,那邊舞廳多,總能找著落腳的地兒。”
蔡振強接過煙,卻沒點,只是捏在手里,指尖摩挲著煙盒上褪色的圖案。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些:“國旺,你不懂。關(guān)門不是小事,關(guān)的是場子,更是一幫人的活路。”
他伸手指向舞池里那個穿緊身吊帶裙的高挑女人,女人正摟著一個中年男人往吧臺走,手里拿著收款碼,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甜笑:“你看她,穿得這么露,妝化得這么濃,一天在這兒扭十幾個小時,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不就是為了賺那幾塊錢提成?她們大多是下崗女工,有的是農(nóng)村來的,家里有老人要養(yǎng),有孩子要上學(xué),不來舞廳,她們能干啥?進廠?流水線一個月三千塊,夠干啥的?跑外賣?風(fēng)吹日曬的,年紀(jì)也大了,沒人要。”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女人的背影挺得筆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她的皮膚白皙,卻透著一股疲憊,脖頸上有幾道淡淡的紋路,那是常年熬夜、疏于保養(yǎng)留下的痕跡。她接過男人遞來的錢,隨手塞進包里,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沒給男人。
“還有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微胖女人。”蔡振強又指過去,那女人正和中年男人坐在凳子上休息,手里拿著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啃著,男人遞過去一瓶礦泉水,她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笑容憨厚,“她我知道,老家在資陽農(nóng)村,男人前年出車禍癱了,孩子還在上高中,全靠她在舞廳跳一天賺百八十塊撐著。她穿得樸素,不暴露,也不主動招攬客人,就靠實在,不少舞客愿意找她,覺得她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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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心里泛起一陣酸澀。我在舞廳待了五六年,見過太多這樣的女人。她們有的二十多歲,青春靚麗,卻為了給家里還債,一頭扎進舞廳;有的四十多歲,早已不復(fù)青春,卻為了給孩子湊學(xué)費,每天頂著疲憊在舞池里扭來扭去;有的六十多歲,頭發(fā)花白,卻依然堅持來舞廳,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給自己掙一口飯吃。
她們就像舞廳里的浮萍,隨波逐流,卻又拼命扎根。舞廳于她們,不是娛樂場所,而是生存的依靠。
“再說說那些舞客。”蔡振強把煙夾在耳邊,目光掃過舞池里的中年男人們,“你看他們,一個個手里攥著點零錢,就跟寶貝似的,跳一曲十塊,舍不得多花,卻又忍不住往舞池里湊。有的退休老頭,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塊,一半都砸在舞廳里,就為了找個女人說說話,圖個暖乎。可到頭來呢?大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嘲諷:“那些被舞女哄得團團轉(zhuǎn)的,掏心掏肺給錢的,最后不都成了人家的提款機?我見過一個老頭,姓王,在咱們這兒跳了十年,前半生攢了二十多萬積蓄,全被一個年輕舞女騙走了。那女人說要跟他過日子,他就信了,房子抵押了,錢全給她了,結(jié)果呢?女人卷著錢跑了,他現(xiàn)在在郊區(qū)的破廟里撿破爛過日子,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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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個王老頭,確實在舞廳見過幾次,后來就沒影了。聽說他后來還來過一次,拄著拐杖,蓬頭垢面,眼神空洞,坐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最后哭著走了。
“還有那些年輕人,”蔡振強繼續(xù)說,“手里沒幾個錢,卻學(xué)著老炮兒們裝闊綽,出手就是二十塊、五十塊的票子,以為自己多瀟灑。到頭來,被舞女耍得團團轉(zhuǎn),自己還不知道。舞廳這地方,就是照妖鏡,照得出人心的丑,也照得出生活的苦。”
舞池里的音樂又換了,是一首節(jié)奏緩慢的情歌,燈光調(diào)得柔和了些,暖黃色的光灑在每個人的臉上,模糊了皺紋和疲憊。舞池里的人慢了下來,舞步變得輕柔,不少情侶依偎在一起,沉浸在曖昧的氛圍里。
那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女人還在跳,她的舞伴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件黑色夾克,看起來很斯文。兩人跳得很默契,女人的手輕輕搭在男人的肩上,男人的手放在她的腰上,眼神溫柔,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隨著音樂緩緩晃動。女人的皮膚白皙,卻帶著點干燥的粗糙,臉上沒化妝,素面朝天,眼神清澈,透著一股真誠。
蔡振強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眼神柔和了許多。他輕輕點了點頭,嘴里念叨著:“這才像話。踏實,真誠,不貪錢,不做作。這樣的舞伴,跳起來才舒心。”
我看著他,心里突然明白過來。蔡振強之所以說“沒一個稱心的”,不是因為他挑剔,而是因為他看透了這滿池的浮華。他見過太多虛情假意,見過太多利益糾葛,所以在這個魚龍混雜的舞廳里,他很難再找到一個能讓他放下戒備、真心相待的人。
他在外奔波了一輩子,干過工地,跑過運輸,做過小買賣,吃過的苦比誰都多。他沒兒沒女,老伴兒走得早,一輩子孤孤單單,舞廳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在這里,他不用想著生計,不用面對空落落的屋子,只需要聽聽音樂,看看人,跳跳舞,就能暫時忘掉生活的孤獨和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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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xiàn)在,連他唯一的寄托,都變得讓他不滿意了。
舞廳的門又被推開了,一股冷風(fēng)吹了進來,吹得舞池里的燈光晃了晃。進來的是幾個年輕男人,穿得光鮮亮麗,手里拿著手機,邊走邊拍照,眼神好奇地打量著舞廳里的一切。他們看起來二十多歲,臉上帶著稚氣,應(yīng)該是第一次來舞廳。
“哇,這就是傳說中的舞廳啊,跟網(wǎng)上說的不一樣啊。”
“沒想到這么多人,都是中老年人啊。”
“那個女的穿得好暴露,那個女的穿得好樸素,差距真大。”
年輕男人的議論聲傳過來,蔡振強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有無奈,也有一絲懷念。
“以前啊,舞廳里都是咱們這樣的中年人,大家圖個熱鬧,聊聊天,跳跳舞,日子過得踏實。”蔡振強緩緩開口,“現(xiàn)在呢?年輕人來了,舞女也換了一批又一批,場子也關(guān)了一家又一家,越來越變味了。”
他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疲憊:“我在外頭干活,天天累得跟狗似的,工資還低,老板還拖欠。本想著回來跳跳舞,解解悶,結(jié)果連個稱心的人都找不著。你說,這日子還有啥奔頭?”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安慰他。是啊,外面的工作不好找,失業(yè)率高,物價漲,工資不漲,底層人的日子越來越難。舞廳作為底層人逃避現(xiàn)實的避難所,也在慢慢變味,越來越多的利益糾葛,越來越多的虛情假意,讓這里不再是單純的樂土。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響著,舞池里的人還在跳著,可蔡振強依舊坐在角落里,裹著那件沒脫的小棉襖,眼神空洞地盯著舞池,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guān)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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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棉襖從早上進來,就沒脫過,哪怕舞廳里的暖氣開得很足,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也依舊緊緊裹著。那棉襖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領(lǐng)口沾著點灰塵,像是跟著他奔波了無數(shù)個日夜,承載著他的疲憊和滄桑。
我看著他,心里泛起一陣心酸。他今年六十二了,一輩子為了生活奔波,沒享過幾天福。年輕時在工廠上班,兢兢業(yè)業(yè),結(jié)果工廠倒閉,他被迫下崗;后來四處打零工,受盡委屈,卻依然沒攢下多少積蓄;現(xiàn)在老了,身體也垮了,唯一的愛好,就是來舞廳跳跳舞,可連這點愛好,都變得如此艱難。
這時,那個穿灰色運動服的微胖女人跳完了一曲,走到角落里休息。她看到蔡振強,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個蘋果,笑著說:“強哥,吃個蘋果吧,剛買的,甜得很。”
蔡振強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驚訝。這女人他認(rèn)識,叫李姐,在舞廳跳了三年,為人實在,從不主動招攬客人,也不貪錢,不少舞客都愿意找她跳舞。
“李姐,你吃吧,我不餓。”蔡振強擺了擺手。
“強哥,你就拿著吧。”李姐把蘋果塞到他手里,笑著說,“看你坐了一下午,肯定渴了。我看你今天沒怎么跳舞,是不是沒遇到稱心的舞伴?”
蔡振強捏著蘋果,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了點頭:“嗯,人不稱心,沒一個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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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現(xiàn)在的人都太現(xiàn)實了。”李姐嘆了口氣,“我也覺得沒意思,跳了這么多年,早就膩了。可沒辦法,家里還有病人要養(yǎng),還有孩子要上學(xué),不來舞廳,我能干啥呢?”
她頓了頓,聲音里帶著一絲無奈:“強哥,你要是不嫌棄,待會兒我陪你跳幾曲?我跳得不好,但是不貪錢,就圖個開心。”
蔡振強看著李姐,她的臉上帶著疲憊,卻透著一股真誠。她的皮膚粗糙,穿著樸素,沒有華麗的打扮,也沒有誘人的身材,可在這滿池的虛情假意里,這份真誠顯得格外珍貴。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緩緩點了點頭:“好。”
李姐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那你等著,我去補個妝,馬上來。”
看著李姐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蔡振強捏著手里的蘋果,輕輕咬了一口,甜汁在嘴里蔓延開來,卻沒驅(qū)散他臉上的疲憊。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繼續(xù),舞池里的人依舊絡(luò)繹不絕。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美的、丑的,穿得暴露的、穿得樸素的,皮膚白皙的、皮膚粗糙的,氣質(zhì)好的、氣質(zhì)差的,形形色色的人擠在一方舞池里,上演著各自的人生百態(tài)。
蔡振強終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裹緊了小棉襖,緩緩走向舞池。他的腳步有些緩慢,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
舞池里的燈光灑在他身上,照亮了他佝僂的背影,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絲微弱的光亮。
也許,在這個充滿無奈和滄桑的舞廳里,他終于能找到一絲慰藉。也許,這份遲來的陪伴,能讓他暫時忘掉生活的苦。
可誰又知道呢?這滿池的熱鬧,終究是別人的。他蔡振強的孤獨,他的疲憊,他的掙扎,依舊藏在那件沒脫的小棉襖里,藏在那雙空洞的眼睛里,藏在這日復(fù)一日的生活里。
外面的世界依舊艱難,舞廳的未來依舊不明,那些靠舞廳謀生的人,依舊在風(fēng)雨中飄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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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蔡振強,只是這萬千底層人中的一個。他的故事,也是無數(shù)人的故事。
舞池里的音樂還在響著,舞池里的人還在跳著,日子還在繼續(xù)。
只是不知道,這個星期六,蔡振強能不能等到那個讓他舒心的幾曲。
也不知道,下個月,明年,往后的每一個星期六,這舞廳里的人,還能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擠在一方舞池里,靠著這點便宜的陪伴,對抗著生活的孤獨和無奈。
畢竟,生活已經(jīng)夠苦了,總要有個地方,讓人喘口氣,看看熱鬧,哪怕這熱鬧里滿是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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