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我媽說了”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和婆婆如出一轍。
在這個家里,婆婆的話就是圣旨。
而我,只是那個負責執行的工具人。
晚上許建銘回來,我等優優睡著,把臥室門關好。
“建銘,你妹說要來住?”
“嗯,她來城里找工作,先住家里,怎么了?”
“咱們就兩室一廳,優優一間,咱們一間,她住哪兒?”
“讓優優跟咱們睡,那間房給建嵐用。”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優優五歲了,她已經習慣自己睡了。”
“那就客廳打個地鋪。”
“誰打地鋪?”
“優優。”
我看著他。
他靠在床頭刷手機,表情平靜,覺得自己的安排天衣無縫。
“許建銘,你女兒打地鋪,你妹妹睡她的房間,你覺得這合適?”
他終于抬頭看我,眉頭皺起來:“你怎么這么多事?不就住一陣子嗎?你當初嫁給我的時候,我媽還覺得你配不上我呢,我什么都沒說。你就不能大方一點?”
配不上。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掉出來,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什么東西里。
沒有聲響,但漣漪一圈一圈散開。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已經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墻上,一會兒暗,一會兒亮。
我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房貸還有十八年。
信用卡欠了四萬七。
下個月優優的興趣班要交費。
小姑子要搬進來。
我月薪八千。
他月薪三萬五,一分不進這個家。
結婚六年,我沒買過一件超過兩百塊的衣服。上次體檢查出輕度貧血,醫生讓我加強營養。
我去超市看了一眼牛肉的價格,放下了。
我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優優白天塞在那里的一顆糖。
那是幼兒園發的,她說要留給媽媽吃。
手指攥著那顆糖,我沒有哭。
隔壁房間,優優輕輕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媽媽”。
我閉上眼。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消失一段時間,這個家會變成什么樣?
03
許建嵐搬進來了。
她帶了三個行李箱,把優優房間里的小書桌、玩具架和圖畫本全清到了客廳角落。
優優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房間變了樣,拽著我的衣角不說話。
我蹲下來摟著她:“優優,小姑姑住一陣子就走,你先跟媽媽睡好不好?”
她點了點頭,聲音很小:“那我的畫筆呢?”
“媽媽幫你放到客廳了,你隨時可以畫。”
許建嵐從房間里探出頭:“嫂子,這房間的被子太薄了,你幫我換一床厚的唄。”
我沒說話,從柜子里拿了一床冬被給她。
那是我去年雙十一搶的,原價四百多,到手一百六。我自己舍不得蓋,留著給優優冬天用。
搬進來第三天,許建嵐開始指揮我。
“嫂子,冰箱里怎么全是掛面和雞蛋啊?你就給我哥和優優吃這些?”
“嫂子,衛生間的毛巾好硬,你沒有柔順劑嗎?”
“嫂子,你做飯能不能少放點鹽?我口味淡。”
每一句后面都跟著一個輕飄飄的笑,好像她不是在挑剔,只是在隨口聊天。
但這種笑,比直接罵人還讓人窒息。
周三下午,我正在客廳加班趕翻譯稿,許建嵐從房間出來,手里拿著手機。
“嫂子,我媽讓我問你,這個月的物業費交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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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打字的手:“你媽問這個干嘛?”
“她說你上次跟她提錢的事,她特意算了一下你們家的開銷,覺得你八千塊錢完全夠用。物業費一個月才幾百塊,你別老哭窮。”
她把手機屏幕舉到我面前,上面是婆婆發來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
婆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小蘇啊,建嵐跟我說了,你們家冰箱里連點肉都沒有,你就不能學學人家怎么過日子?八千塊一個月,在我們那邊夠一家老小活半年了。你城里人就是不會持家。”
手機里的語音還在繼續,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八千塊。
她張口閉口八千塊。
九千八的房貸她不知道嗎?
她知道。
她不在乎。
因為那不是從她手里出的錢。
許建嵐把手機收回去,歪頭看著我:“嫂子,你別生氣,我媽也是關心你們。要我說,你要是實在覺得日子緊,就別供優優上那什么興趣班了唄,小孩子學那些有什么用?”
“她喜歡畫畫。”
“喜歡畫畫買幾支筆讓她自己畫就行了,花三千多報班?你錢多燒的啊?”
我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新買的毛衣,吊牌還沒剪。我瞄了一眼,八百多。
她拿著我老公的錢穿八百多的毛衣,告訴我別花三千六給女兒報畫畫班。
我喉嚨里涌上來一股苦味。
不是憤怒。
是一種浸泡了六年的、漚爛了的疲憊。
晚上許建銘回來,一進門就夸建嵐毛衣好看。
“這件好看,多少錢?”
“八百多,媽給我買的。”許建嵐轉了個圈展示。
許建銘笑了笑,轉頭看到我還在客廳對著電腦,皺了下眉:“這么晚了還加班?”
“趕一個急稿,后天交。”
“你那個翻譯一個月能賺多少?”
“看量,多的時候兩三千。”
“那你多接點。”
他說完就進廚房找吃的去了。
多接點。
我已經在用所有的下班時間和周末在接了。
有一次趕稿到凌晨三點,第二天開會差點暈倒在工位上。同事嚇得叫了急救,最后測出來低血糖加貧血。
我跟許建銘說過那次。
他說:“你是不是沒吃早飯?以后按時吃飯。”
然后就沒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一千三百零八塊。
信用卡待還:四萬七千二。
自動代扣清單:房貸9800、物業費680、車位管理費300、車險月繳420、家庭寬帶129、優優意外險月繳89。
所有的扣款賬戶,都綁的我的銀行卡。
許建銘甚至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我在交。
他以為房子買了就住著了。
他以為車買了就開著了。
他以為水龍頭擰開就有水了。
這??????些東西在他眼里,就像空氣一樣自然存在。
而維持這些“空氣”運轉的人,是月薪八千、貧血、信用卡欠五萬的我。
我關掉手機,聽著身邊許建銘均勻的呼吸聲。
他睡得很沉。
他每天都睡得很沉。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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