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廳內猛然傳出幾聲爆響。
楊督辦端著的青花瓷杯“啪”地砸向地面,碎瓷片飛濺開來。
旁邊的常局長跟著直挺挺往后栽倒,倆人一并癱在血泊中。
暗紅的血水順著名貴毛毯迅速蔓延。
少帥壓根沒吩咐下人去打理現場,那兩具冰冷的軀體,硬生生在屋里擱了一宿。
正是那一宿,少帥才算徹底把三十萬大軍的兵權攥進自己手心。
死訊一傳開,外面的人下巴都快掉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數,當初大帥皇姑屯遇刺,關外群龍無首。
多虧了老楊連夜從灤州奔回奉天,靠著自己的威望把各路將領鎮(zhèn)住,這才沒讓大營亂成一鍋粥。
說白了,這位可是實打實幫少帥穩(wěn)住大局的輔政元老。
拿這種居功至偉的宿將開刀,不管擱在誰身上,動手前都得直犯嘀咕。
少帥心里能沒一本明賬嗎?
干掉楊督辦會有啥麻煩,他一清二楚。
可偏偏他咬著牙把事做絕了。
這事兒扒開來看,其實是一盤耗時極久、步步驚心的奪權大局。
咱們把日子往前倒一倒。
奉天城剛見秋涼,大帥府院子里的枝葉泛起金黃。
當時少帥跟老楊一塊兒下部隊溜達。
一路上大兵們接連立正敬禮,他倆溜達著閑扯交通線和發(fā)軍餉的破事。
轉完一圈回來,照相師傅在院子里擺好機子,給這兩位主事兒的留了個影。
誰成想,按快門的那一剎那,把倆人那會兒尿不到一個壺里的古怪狀態(tài),全給記錄下來了。
身板挺得老高,嘴岔子帶點笑意,眼珠子隨意溜達著瞅向別處。
兩只胳膊隨便擺弄,腳丫子還外八字張開。
明擺著一副沒把旁人放眼里的架勢。
回過頭瞅瞅邊上的少帥。
名義上是三軍總司令,衣服披掛整齊,帽子戴得端正,腦袋略微偏著。
腮幫子繃得死緊,連個笑模樣都找不著,兩只手死死貼著大腿縫。
倆人雖然挨著站,可肩膀當中能漏過一陣風,連碰都不挨著。
這情況透著邪乎。
照常理講,新主子和老功臣同框,裝也得裝出熱乎勁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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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底片做不了假。
老楊渾身上下往外冒著誰也不服的狂氣,少帥那發(fā)僵的體態(tài)里,明晃晃全是對身邊人的提防。
看著像是一條道上的弟兄,骨子里早就各走各的陽關道了。
少帥自個兒盤算得很清楚:老爺子剛走沒多久,自己毛頭小子一個鎮(zhèn)不住場子,必須想轍把生殺大權牢牢攥住。
另一頭老楊心里也有一盤算盤:我跟著大帥打天下,關外這攤子買賣少說有我一半股份,你一個黃口小兒會管什么事?
這下子,到了平時辦差的時候,老楊動不動就把少帥晾在一邊,自己批閱條陳。
碰上面嘮嗑,一句頭銜都不叫。
真到了大佬們開軍事碰頭會,只要他聽著不順耳,當場就能拍桌子跟少帥頂牛。
這位爺天天大清早奔赴自己管轄的軍械廠,跟國王巡視地盤似的溜達過流水線。
正趕上少帥組織各省大員開會,老楊往當心位子旁邊一靠,連個招呼都不打,張嘴就開始定調子。
一來二去,開會時倆人的椅子挪得越來越開。
碰見這么個事事都要踩自己一腳的長輩,能咋辦?
少帥拍板的第一招棋,不是掏家伙,而是裝孫子。
大少奶奶于鳳至被派了出去,提著厚禮,懷里揣著寫生辰八字的帖子,直奔楊家大院。
于夫人提的要求聽著就跟街坊串門似的:琢磨著跟楊家第三房小妾換帖子結金蘭。
這買賣表面瞅著是娘們兒走動,其實混官場的一眼就能看穿,這是少帥在低頭服軟。
堂堂統(tǒng)帥的正房太太,拉下臉皮去跟下屬的偏房攀姐妹,這臺階鋪得夠寬了。
少帥就是琢磨著用這套近乎諂媚的法子,把老楊拴在一根繩上。
可誰知道?
人家老楊壓根不接這茬。
一句“差著輩兒呢”當擋箭牌,把那張代表著結黨連心的帖子原樣給扔了回來,僅僅挑了幾件伴手禮留下。
把帖子打回來,等于把少帥伸過來的笑臉一巴掌扇了回去。
這干法早就超出了賣弄資格的范疇,純屬給臉不要臉。
少帥把火氣憋回肚子里。
可偏偏老楊那套唯我獨尊的做派非但沒收著,反而越玩越野,直接踩上了要命的權力高壓線。
換旗子歸順金陵那邊之前,少帥已經敲定要跟著國民黨方面走。
老楊死活不答應,非要拉攏李宗仁白崇禧他們搞獨立王國。
金陵派來接洽的大員還在路上,這位楊督辦竟然私自發(fā)加急電報,命令特使別往奉天跑,先轉道灤州跟他碰頭。
真到了降下五色旗那天,大伙兒聚一塊兒照相,老楊理都不理,甩著袖子就撤了。
后來金陵那邊給他發(fā)了委員的委任狀,人家連看都不看一眼。
風波平息后,連黑龍江一把手的肥差他都往外推,借口找得挺漂亮:“我得窩在奉天替少帥把關。”
這主兒還真沒閑著。
沒過多久,楊家大院硬生生弄成了關外小朝廷。
管你是帶兵的還是管民政的,進了奉天城,頭一樁買賣絕不是去大帥府給少帥請安,而是先溜達到楊家門檻前磕頭。
真正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的,是兩樁騎在人脖子上拉屎的破事。
頭一回,老楊給家里老爺子過壽。
那陣勢,楊家大門外頭轎車馬車堵成一鍋粥。
金陵的高層特使來了,東洋人也湊了熱鬧,關外大大小小的頭面人物全到了。
主家剛踏進正堂,滿屋子來賓跟聽了口令似的,全站直了身子給他彎腰見禮。
正趕上少帥兩口子跨進門檻。
瞅見頂頭上司露面,老楊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算打招呼,回頭就把這倆人塞到偏僻的旮旯座上。
吃飯那會兒,滿堂來賓端著酒盅把老楊擠得鐵桶一般,排著隊灌酒。
反觀那位名滿關外的全軍總司令,縮在暗影里,半天說不出話。
折騰到最后,少帥實在掛不住臉,飯沒吃完就灰溜溜撤了。
沒過幾宿,于夫人硬著頭皮又拎著東西拿上拜帖去了趟楊家,還想著把關系找補回來。
那邊小老婆照舊拿了點土特產,老楊二話不說又把結義帖扔出來,打發(fā)底下的跟班直接退回大帥府。
壽宴那出戲要是算當眾扇巴掌,那后頭這出,純粹是拿少帥當猴耍了。
少帥身子骨不爽利,躺床上養(yǎng)病。
老楊領著一群手下,門房還沒來得及通傳,一腳踹開內室的大門。
硬把病懨懨的少帥從被窩里拽起來處理公事。
守著一屋子馬仔,指著少帥的腦門子開罵,嫌棄他連老爺子一星半點的能耐都沒學到。
后來少帥跟底下貼心人念叨這出戲,吐露了個瘆人的內情:那老家伙指著他噴唾沫星子那會兒,自己的右手正塞在枕頭縫里。
那底下,死死捏著一把早就推上子彈的勃朗寧。
少帥親口承認,那陣子他手心全是汗,哆嗦個不停。
家伙都攥緊了,咋沒一槍崩了那老東西?
賬還沒盤透徹。
老楊底下除了管著兵器制造局,另外還盤根錯節(jié)結交了一大幫子人。
腦子一熱在屋里開了火,外頭那些圍著楊家轉悠的刺頭老將能答應?
火星子一見風,剛掛上青天白日旗的關外大地立馬就得散架。
少帥憋著一口氣熬著,就盼著那老家伙自己把繩套掛脖子上。
這絕佳的由頭沒多久就撞上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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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過后,老楊拽著常蔭槐一塊兒溜達進府。
這倆貨拍出一張寫得明明白白的條陳,逼著少帥當場點頭成立個管理鐵道口的衙門,還點名要姓常的去坐那把交椅。
這買賣可不是平時搶點零碎權力。
這鐵道一把手,不光卡死了關外拉貨拉人的財路,另外還牽扯到老毛子跟咱們的外交死穴。
少帥打了個太極,說這盤棋太嚇人,得給金陵那邊打個報告才能定奪。
放著一般人,上司都這么往外推了,當差的也該借坡下驢。
可偏偏老楊不吃這套。
他跟常蔭槐像兩塊狗皮膏藥一樣貼上來,甩出個“今兒個不畫押誰也甭想散”的死纏爛打樣,生拉硬拽逼著少帥落下大名,這才樂呵呵地甩著膀子出門。
死盯著那倆貨出門的背影,少帥腦子里那本閻王賬,算是徹底理明白了。
當縮頭烏龜換不來對方的收手,往后退一步,人家就敢把你骨頭渣子都嚼碎。
這回敢拿刀架脖子上要鐵路大權,下回就敢逼著交出兵符。
這事兒,沒法拖了。
他立馬把高紀毅叫進密室,三下五除二布了個死套。
入夜時分,老楊跟常蔭槐又一趟鉆進了大帥府,被迎到老虎廳歇腳。
這二位正咂摸著茶水,高紀毅帶著譚海領著一票端著短槍的警衛(wèi)殺將進來。
幾頭壯漢猛撲上去把兩人死死卡在椅子上,拿出一張紙就念催命符。
緊接著,槍管子就噴火了。
那兩位當場交了代。
轉過天來,少帥趕緊給金陵拍電報通氣,又讓人把老虎廳收拾成軍事法庭的模樣。
一回頭,把大大小小的軍頭和報館的筆桿子全招呼來開會,把那倆鬼門關客的黑材料抖落個干干凈凈:攔著不讓換旗子、拉幫結派、想造反、黑了公家的錢。
一筆筆擺在臺面上,就是為了讓天下人明白,自己開這幾槍板上釘釘占著理。
風波平息后,少帥給楊家寡婦遞了封手書,大意是說自己這兩天愁得連飯都咽不下去,還順道讓人挑著幾擔子撫恤禮品送過去。
有一回車子湊巧開過楊家大院外頭,少帥隔著車窗戶往外瞅了瞅,嘆了口長氣:“老楊也是可憐。”
這句念叨到底是裝蒜還是真情流露,全天下也就他自個兒清楚。
有一條卻是鐵定的:把這根心頭刺拔了以后,三十萬關外將士連帶地盤徹底改姓了張,底下那些驕兵悍將里頭,再也挑不出一個敢跳出來刺毛的。
老楊的墳頭,折騰到最后胡亂刨在奉天城邊上,石碑挨著鄰葛先生的安息地。
那頭跟著一塊兒當刺頭的常蔭槐,棺材板晾了整整三個月,才在梨樹縣找了個野土坡埋了。
兜兜轉轉往回盤算這出大戲,從深秋院子里咔嚓按下快門那一刻,老楊的命數就定死了。
輔政的老班底總覺得憑著自己熬出來的工齡、手腕還有那股子牛氣,就能把新主子拿捏得死死的。
這腦子一熱走錯了一步臭棋——在搶地盤的局里頭,從來就沒有分一杯羹的說法。
要么跪地上認主子,要么就得把命交代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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