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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23日,北京市市場監(jiān)管局聯合市商務局、市文旅局,向覆蓋生活服務、電商、文旅領域的12家頭部平臺,現場送達了《行政告誡書》,集中通報了平臺“內卷式”競爭中暴露的強制商家低價、虛假宣傳、不合理規(guī)則、變相“二選一”等四大類突出問題,要求限期整改并提交書面報告。
而就在一個多月前,市場監(jiān)管總局剛剛約談了7家頭部互聯網平臺,警示惡性競爭危害,要求嚴守合規(guī)底線;交通運輸主管部門也先后約談了11家頭部網約車平臺,直指壓低運價、層層抽成、司機權益保障缺失等問題,要求立即整改。
短短兩個月內,從國家到地方,多輪密集約談接連落地,監(jiān)管利劍直指平臺經濟的沉疴頑疾。這不是一次偶然的監(jiān)管動作,而是對千萬從業(yè)者、消費者積壓已久的不滿的集中回應,更是對那句早已在民間喊了無數遍的話的有力印證:天下苦“平臺經濟”久矣。
不可否認,平臺經濟曾是中國數字經濟最耀眼的創(chuàng)新樣本。二十年前,頭部電商平臺讓偏遠山區(qū)的農戶把山貨賣到了全國,網約車平臺讓人們在雨夜不用再站在路邊苦等空車,外賣平臺讓加班的年輕人能吃上一口熱飯。它打破了信息壁壘,降低了交易成本,重構了商業(yè)邏輯,給中國經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但誰也沒有想到,曾經的“屠龍少年”,最終長成了最兇猛的“惡龍”。當資本的無序擴張遇上壟斷的絕對權力,平臺經濟便從“賦能者”異化為“收割者”,從“創(chuàng)新引擎”墮落成“食利機器”。如今,從騎手司機到中小商家,從普通消費者到整個市場生態(tài),幾乎所有與平臺打交道的人,都在這場壟斷游戲里,成了被壓榨的對象。而監(jiān)管部門約談中通報的每一個問題,背后都是無數個體的真實困境。
一、困在算法里的勞動者,成了平臺最廉價的“耗材”
最先感受到“苦”的,是撐起平臺萬億市值的底層勞動者。此次交通運輸主管部門對網約車平臺的約談,核心要求之一便是 “落實降抽成公開承諾,保障司機合理收入,不得把經營風險轉嫁給駕駛員”,這恰恰戳中了平臺用工模式最核心的病灶:平臺賺走了絕大多數利潤,卻把所有風險和成本,全部甩給了勞動者。
外賣騎手的困境早已不是新鮮事,卻始終沒有得到根本解決。為了極致壓縮配送時間,平臺的算法不斷迭代,把騎手的平均配送時長從最初的45分鐘,壓縮到30分鐘以內,部分訂單甚至要求20分鐘送達。為了不超時、不被扣錢,騎手們只能闖紅燈、逆行、在車流里瘋狂穿梭。
更令人心寒的,是平臺對勞動者權益的系統(tǒng)性甩鍋。2020年北京外賣騎手韓某偉在送餐途中突發(fā)心梗猝死,平臺最初給出的解決方案,僅僅是2000元的“人道主義賠償”。輿論嘩然之后,平臺才不得不提高賠償標準。而這背后,是平臺通過層層外包,把數百萬騎手的勞動關系全部轉嫁出去的現實——騎手們每天為平臺跑單,卻和平臺沒有任何勞動關系,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工傷保障,甚至連一份正式的勞動合同都沒有。人社部數據顯示,我國靈活就業(yè)人員已達2億人,其中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占比超過三成,而這部分群體的社保參保率不足三成。
這樣的困境,同樣發(fā)生在網約車司機、貨運司機身上。2026年2月,交通運輸新業(yè)態(tài)協同監(jiān)管部際聯席會議辦公室約談頭部聚合打車平臺時,明確指出其“對合作平臺管理不到位、壓低運價、訂單層層轉賣抽成”等問題。
大量網約車司機反映,某平臺的“一口價”訂單存在嚴重的計價不公:平臺顯示里程10公里,司機實際行駛12公里,卻仍按一口價結算;平均抽成比例長期維持在25%以上,部分訂單抽成甚至超過35%。有司機算了一筆賬:一天跑14個小時,流水450元,平臺抽成120元,去掉油費、車損、保險,到手不到150元。“每天睜開眼就欠著平臺的錢,跑斷腿也賺不到幾個錢,我們就是平臺的賺錢工具。”
二、被抽干血液的中小商家,淪為平臺的“打工仔”
此次北京三部門約談通報的頭號問題,便是“侵害商家自主經營權”:部分平臺未經商家同意,擅自修改后臺設置、為商家報名促銷活動,通過技術手段監(jiān)控價格,強制商家按照“全網最低價”銷售,剝奪商家定價自主權。這恰恰印證了無數中小商家的生存現狀:平臺經濟最初的承諾是“讓天下沒有難做的生意”,但如今,它卻讓無數中小商家的生意,變得越來越難做。
餐飲行業(yè)是重災區(qū)。兩大頭部外賣平臺在外賣市場形成雙寡頭壟斷之后,抽成比例一路水漲船高,從最初的10%左右,漲到了如今的 20%-25%,部分城市的核心商圈,抽成甚至高達28%
廣州一位開了8年川菜館的老板算了一筆賬:一份售價28元的外賣,食材成本12元,平臺抽成6元,包裝費2元,再加上推廣費、活動補貼,最后到手的利潤不到3元。“我們每天起早貪黑,忙前忙后,賺的錢一大半都進了平臺的口袋,說白了,我們就是給平臺打工的。”
比高抽成更讓商家窒息的,是約談中重點整治的變相“二選一”壟斷。2021年,市場監(jiān)管總局曾對兩家頭部平臺的“二選一”壟斷行為分別開出182.28 億元、34.42億元的天價罰單。
但重罰之下,平臺的“二選一”只是從明面轉到了暗處。此次約談通報的典型案例中,某頭部在線旅游平臺將消費者線下續(xù)住、個人原因退訂后換渠道入住的行為,全部認定為酒店“切客”,要求酒店支付全額傭金,并處以限流處罰。不少商家反映,如果他們同時入駐多個平臺,就會被平臺限流、下調排名、取消流量扶持,甚至直接關停店鋪。杭州一位烘焙店老板,因為同時入駐了兩家外賣平臺,被其中一家直接隱藏了店鋪入口,一天的訂單從200多單跌到了不足20單,最后只能被迫關停另一家平臺的店鋪。
電商平臺的中小商家,同樣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此次被約談的頭部電商即時零售業(yè)務,被曝通過《代運營授權協議》,無需商家二次確認,即可直接修改商品價格、強制參與促銷活動,所有損失全部由商家承擔。
曾經,開網店的優(yōu)勢是不用交房租,如今,平臺的流量成本早已遠超線下房租。杭州一位做了12年女裝的電商商家說,10年前,只要貨品好,就有自然流量,現在,不投付費推廣、不做流量運營,根本沒人能看到你的店鋪。“推廣的點擊費,從最初的幾毛錢漲到了現在的幾塊錢,甚至十幾塊錢,100個點擊能有1個成交就不錯了,流量成本占到了銷售額的30%以上,再加上平臺扣點、退貨成本,根本賺不到錢。去年一年虧了60萬,只能把開了12年的店關了。”
更離譜的是平臺的“罰款經濟”。某電商平臺的“假一賠十”規(guī)則,早已淪為平臺收割商家的工具。不少商家反映,僅僅因為商品標題里寫錯了一個極限詞,或者詳情頁里有一個不符合廣告法的表述,就被平臺直接凍結貨款,罰款幾萬甚至幾十萬元,連申訴的機會都沒有。有商家因為一單9.9元的商品被投訴“假貨”,被平臺直接罰款99元,而所謂的 “假貨”,僅僅是用戶覺得商品和圖片不符。平臺一邊喊著“扶持中小商家”,一邊卻用五花八門的規(guī)則,把商家的血汗錢裝進自己的口袋。
三、被套路收割的消費者,從“上帝”變成了“韭菜”
很多人以為,消費者是平臺經濟的受益者。但當平臺形成壟斷之后,曾經的“上帝”,早已淪為被反復收割的“韭菜”。此次多輪約談中,“虛假宣傳誤導消費”“大數據殺熟”“隱形消費陷阱”,都是監(jiān)管部門重點整治的問題,而這些,恰恰是每個普通消費者都曾踩過的坑。
最典型的就是大數據殺熟。同樣的打車路線,同樣的時間,高端機型比普通機型貴,老用戶比新用戶貴,高頻用戶比低頻用戶貴;同樣的酒店房間,老用戶看到的價格,比新用戶高出幾十元;同樣的會員充值,不同系統(tǒng)終端的價格相差近30%。這些都是平臺大數據殺熟的常規(guī)操作。
央視315晚會,就曝光了多家在線旅游、網約車、外賣平臺的大數據殺熟行為。北京一位用戶實測發(fā)現,同樣的打車路線,他的老賬號顯示價 36元,而新注冊的小號只需要24元,差價高達50%。平臺用大數據摸清了用戶的消費習慣,然后精準“殺熟”,越是忠實的用戶,被收割得越狠。此次北京三部門約談,也明確要求平臺“杜絕大數據殺熟,同品同價、信息透明”。
比大數據殺熟更讓人反感的,是平臺無處不在的套路和陷阱。此次約談通報的典型案例中,多家火車票銷售平臺將官方免費提供的候補購票服務,包裝成“搶票加速包”“雙通道”等付費增值服務,宣稱“顯著提高搶票成功率”,誤導消費者付費。
一些視頻平臺的會員體系,早已成了“套娃式收費”的重災區(qū)。用戶花幾十元買了會員,以為能免廣告看劇,結果卻發(fā)現,還有“會員專屬廣告”,不能跳過;想看熱門劇集,買了會員還要超前點播,一集3元,一部劇要多花幾十元;想投屏看劇,買了會員只能投低清畫質,要投高清畫質,還要買更貴的“超級會員”。除此之外,各大平臺的自動續(xù)費套路更是防不勝防,用戶一不小心點了“免費試用7天”,到期就會自動扣費,而且退訂流程極其繁瑣,不少人被連續(xù)扣費幾個月才發(fā)現。
電商平臺的價格欺詐,更是每年大促的“保留節(jié)目”。每年雙十一、618,平臺都喊著“全年最低價”,但實際上很多商家都是先漲價再降價,所謂的“折扣價”,比平時的售價還要高。
2024年雙十一,中消協就收到了大量用戶投訴,有用戶發(fā)現,自己看中的一款家電,平時售價2999元,雙十一先漲到3999元,再打“7 折”,折后價2799元,只比平時便宜了200元,還不支持保價。還有外賣平臺的“配送費套路”,同樣的商家、同樣的距離,高峰期消費者付的配送費漲到了8元,騎手拿到手的卻只有3元,中間的差價,全部進了平臺的口袋。就連曾經主打“低價便民”的共享單車,如今也成了“漲價刺客”,起步價從最初的1元半小時,漲到了現在的3元半小時,比坐公交還貴,稍有不慎停錯區(qū)域,還要被扣幾十元的調度費。
四、被扭曲的市場,被扼殺的創(chuàng)新
當平臺把勞動者、商家、消費者全部收割一遍之后,最終傷害的,是整個市場的活力和創(chuàng)新的動力。
平臺經濟的壟斷,早已從單一領域蔓延到了全產業(yè)鏈。兩大頭部互聯網巨頭,通過投資、收購,掌控了中國互聯網的半壁江山。從電商、外賣、出行,到社交、文娛、金融,幾乎所有的互聯網賽道,都有兩大巨頭的身影。對于有潛力的初創(chuàng)公司,平臺要么花錢收購,要么直接復制模式,用資本和流量優(yōu)勢把對方打死。曾經的“千團大戰(zhàn)”“打車大戰(zhàn)”“共享單車大戰(zhàn)”,最后都是資本燒錢,形成寡頭壟斷,然后開始收割。這種模式,徹底扼殺了中小企業(yè)的創(chuàng)新空間。當創(chuàng)新的結果,要么被巨頭收購,要么被巨頭打死,誰還愿意去創(chuàng)新?
更嚴重的是,平臺經濟的無序擴張,正在不斷沖擊實體經濟的根基。平臺憑借壟斷地位,用低價補貼打垮線下實體店,然后再漲價收割消費者和商家,形成了“補貼-壟斷-收割”的惡性循環(huán)。大量線下實體店倒閉,商業(yè)街變得冷清,背后是無數家庭的生計。而平臺賺走的巨額利潤,并沒有投入到實體經濟的創(chuàng)新中,反而繼續(xù)在資本市場里空轉,繼續(xù)擴張自己的壟斷版圖。
我們從來都不反對平臺經濟,反對的是不受約束的壟斷權力,反對的是資本貪婪的無底線收割,反對的是規(guī)則黑箱里的不公。平臺經濟的本質,是用數字技術提高效率,服務實體經濟,賦能普通人,而不是憑借壟斷地位,把所有人都變成自己的收割對象。
密集的監(jiān)管約談,是一次明確的警示,也是一次遲到的糾偏。它告訴我們,平臺經濟不能再走“無序擴張、壟斷收割”的老路,資本的韁繩必須被牢牢握緊,平臺的權力必須被關進規(guī)則的籠子里。
天下苦“平臺經濟”久矣。這份“苦”,不是數字技術的錯,不是線上商業(yè)的錯,是壟斷的錯,是資本無序擴張的錯。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沒有平臺的世界,而是一個平臺真正服務于人、賦能于人的世界。當平臺的算法不再只盯著利潤,當平臺的規(guī)則不再只偏向自己,當每一個勞動者、每一個商家、每一個消費者,都能在平臺面前擁有平等的話語權,那些曾經讓我們心動的美好,才會真正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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