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聞：藏地短片《禮物》的現代寓言｜藏地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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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短片《禮物》由格杰白瑪執導，創作扎根于當代中國藏族文化土壤，以影像語言探索生命本質與時代關系。此次獲得國際知名導演的專業認可，不僅彰顯了影片的藝術價值，也為中國民族電影的國際傳播注入了新的活力。影片以真實的當代中國藏族生活與人文表達，展現了信仰如何在具體困境中引導個體完成一次從“執有”到“分享”的精神進階。以下為影評人顧聞撰寫的評論。

一個問題始終懸而未決：金錢究竟買不到什么？

當主人公護送著苦行僧赤腳踏上嶙峋山道，短片《禮物》便開始了它對現代靈魂的叩問。這部藏族短片以克制的敘事方式，承載著一個沉重而古老的命題：在消費主義將萬物明碼標價的時代，那些無法被購買的“貴重之物”究竟還存在于哪里？影片從一個看似樸素的行為開始。主人公為了積累功德，堅持護送一位苦行僧完成最后一段苦行之路。旅程結束時，僧人將一份“禮物”贈予他，而這份禮物很快成為一面鏡子，映照出現代性的深層悖論，在金錢似乎能夠兌換一切的邏輯中，我們是否早已默認，連信仰、功德與慈悲也可以被標價？短片對此給出了沉默而堅定的否定。

留意到整部影片帶有一種近乎寓言式的思辨。它并沒有直接講述宏大的宗教命題，而是將抽象的“慈悲”與“功德”拆解為可以被實踐的行動。當眾人都開始渴望你所擁有的禮物時，與其緊握不放，不如將其分享。這并不是簡單的施舍，而是一種深植于因果與業力觀念中的智慧。是的布施本身，才是更大福報的緣起。因此，《禮物》帶來的不是一個可以用現代的觀念去解釋的故事，而更像是一種古老啟示。

從敘事結構上，影片試圖構建了一段雙重旅程。表層是一次簡單的護送與禮物的獲得，而更深層的敘事則是一場關于價值重估的精神跋涉。以此試圖真正生發在“貴重”這一概念之上的思辨。在金錢邏輯中，“貴重”意味著稀缺與占有；而在信仰的世界里，“貴重”卻體現在流通與使用之中。這種對價值的重新編碼，本身就是對消費社會邏輯的一種溫和卻深刻的反叛。它向我們展現了一個扎根于土地與傳統的人，如何與看似被形式化的信仰展開一場內在而真誠的對話。

在陳詞濫調中祛魅，又在日常中返魅

導演以及其故事中的人物，都保留著一種敏銳的敘事直覺。影片并沒有停留在展示宗教奇觀或神秘化的表層，而是在看似簡單甚至重復的日常之中，讓信仰重新恢復為一種植根于生活的實踐。從創作心理上看，這是一種來自創作者內在的赤誠與審慎。影像的突破在于展現出一種信仰的私人語法它不必是公共敘事中的宏大語言，而逐漸成為個體內心的沉默堅守與書寫。由此可以感受到，短片也在嘗試超越宗教影像中常見的儀式奇觀式表達，回到主人公的日常生活。一方面，它祛除了信仰被神秘化的外殼；另一方面，又在最樸素的行為之中重新為信仰“返魅”，使神圣性在日常生活的塵埃之中重新顯現。

也是在這樣的文化語境中，聲音設計也同樣成為重要的敘事主體，說出自己的語言。風聲、腳步聲、呼吸聲以及遠處的鳥鳴，共同構成了一個近似聲音道場的空間。這些自然聲替代了臺詞，直接塑造人物的內心節奏與環境的靈性氛圍。如此進入一個信仰正在發生的場域。再次與主題進行深度的確認。當金錢邏輯試圖將功德、慈悲甚至修行本身量化為可以交易的對象時，鏡頭卻始終追隨著僧人那份近乎固執的“認真”。這種認真，成為對抗物化世界的一道微弱卻堅定的防線。在這一層意義上，“禮物”的寓意逐漸展開。它既是信眾布施的物質支持，也是眾生苦行回應世界的精神回饋，提醒我們是否還記得，有些東西本應是饋贈，而不是商品。

在同頻的聲場之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結尾處，在一系列拆分禮物、不斷分享的過程之后，主人公的眼睛慢慢發亮，仿佛在給予之中獲得了一種來自內心的加持與圓滿。一方面，當“慈悲”被拆解為可以分享的“零件”時，影片似乎完成了一次對功德觀念的現代轉譯，真正的福報不在占有，而在給予。正是這種基于業力觀念的古老智慧，構成了對現代個人主義的一種溫和批判。另一方面，這一瞬間也如同一道劃破現實織布的光，隱約指向另一種敘事和風格的潛流，一種帶有魔幻現實主義氣質的表達。這一刻令人想到拉丁美洲的魔幻現實主義，那并不是逃離現實，而是對現實更深層的穿透。這也是短片的魅力和潛能。

《禮物》的終極禮物，帶來的不僅僅是應該信仰什么，而是在現代生活之中，我們如何繼續信仰。從更大的文化脈絡來看，這部短片也可以被置于近年來逐漸顯現的“藏地影像新浪潮”之中。許多創作者以克制、內省甚至略帶疏離的電影語言，將深厚的文化傳統轉化為現代影像表達，并持續關注個體在傳統與現代之間的精神處境，帶來了更屬于高原文化自身的詩性真實，使信仰的力量進一步升華為更加空靈的當代寓言。

2026.03.18 滴水湖

顧聞：影視學教師，多元文化學博士，劇作編劇。原畢業于美國舊金山藝術大學、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表演系訪問學者。本科就讀于上海戲劇學院。劇作《最后一支煙》獲上海市文化基金青年編劇扶持。關注女性電影、少數民族電影實踐以及電影節文化，于Journal of Films Studies 國際期刊發表文章。近年來參與25.26金雞創投選片評審，短片策劃等工作。

本文轉自：凹凸鏡DOC

格杰白瑪：電影《禮物》導演，他的創作扎根于當代中國藏族文化土壤，以影像語言探索生命本質與時代關系。《禮物》一片獲得國際知名導演的專業認可，不僅彰顯了影片的藝術價值，也為中國民族電影的國際傳播注入了新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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