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龐大的算力缺口讓Seedance“堵”成了深紅,字節也在悄悄抬高使用門檻。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林秋藝
記者王怡潔
見習編輯|李原編輯|何伊凡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現在做AI視頻,不是在生成內容,就是在排隊生成的路上。”這是當下AI視頻創作者圈里廣為流傳的自嘲。
在抖音、小紅書等社交平臺上,“Seedance排隊”的相關話題下,擠滿了吐槽的創作者。有人早上9點提交的1分鐘生成任務,到晚上下班仍在排隊中。更有創作者抱怨:“輸入提示詞后,前面還有8萬人排隊。”
自2月12日發布以來,字節跳動旗下的Seedance 2.0視頻生成大模型,因其強大的生成、適配能力,成了幾乎所有AI短劇、短片團隊的標配。
彭雨虹是國內最早入局短劇賽道的資深編劇之一,在Seedance 2.0版本上線后,她便帶著團隊率先入局。但很快,團隊效率就被漫長的“排隊”卡住了。
![]()
來源:AI生成
“白天服務器特別擁擠,只有晚上8點之后,尤其是凌晨時段,才會順暢一些。”彭雨虹告訴《中國企業家》。為此,行業里絕大多數團隊都選擇了“錯峰生產”,甚至直接把工作時間調整成了夜班。
相比傳統影視拍攝,AI視頻生成成本有著碾壓級的優勢。北京迅致中和科技CEO劉帥告訴《中國企業家》,其公司制作的7分多鐘的熱播AI短片《困境》,全程只有他和導演兩個人在過年期間制作,Token(詞元)算力消耗只有幾千元。
如果用傳統影視模式拍攝,不算知名演員的片酬,僅劇組拍攝、場地、設備等基礎成本,至少就要20萬元。“即便AI生成視頻的廢片率很高,需要反復生成迭代,但成本相比傳統拍攝,簡直是九牛一毛。”
制作者趨之若鶩,龐大的算力缺口讓Seedance“堵”成了深紅。不過最近,制作者發現“堵車”情況有所好轉——雖然這并非算力擴容所致。
有接近火山引擎的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因為Seedance在重新分配算力權重,有針對性地“降智”。“通過降低單條任務的算力分配和模型運行精度,來換取更多用戶同時在線,以支撐更高的并發量——代價就是,單條任務的生成精度下降。”
對Seedance的爆發需求和商機,讓字節悄悄抬高著使用門檻。
目前,火山引擎公布的Seedance 2.0 API價格約為28元/百萬Tokens(以視頻為素材輸入)和46元/百萬Tokens(不含視頻輸入)。生成一條15秒視頻的成本約為15元,折合1元/秒。
這一價格雖然大幅高于C端“高級會員”約0.2元/秒的生成成本,但據接近火山引擎的人士透露,API接口可以享受到不排隊、審核寬松的“不降智滿血版”Seedance。不過,火山引擎官網顯示:目前API只提供給部分商業伙伴,暫不全線開放。
前述人士表示,火山的API接口白名單主要開放給大型影視公司、內容制作公司、特定機構等。對于不同機構,優惠力度各有不同,有些機構得到的打包價“最低消費”高達1000萬元/年。大部分AI短劇公司規模達不到這個消費層級,只能通過“拼盤”的方式來接入——這也在市場上催生出了一門新的“掮客”生意。
另據《中國企業家》了解,即夢即將推出AI漫劇制作工具,該工具也將接入Seedance模型,搶占AI漫劇市場。
15秒視頻,要等8小時
如今在Seedance上,白天與夜間的生成效率,有著天壤之別。
彭雨虹介紹,白天生成一條15秒的視頻,排隊數小時是常態,極端情況下甚至要等上大半天。但在凌晨時段,同樣一條15秒的內容,兩三個小時就能出結果,甚至更快。
為了應對排隊難題,劉帥對生產流程做了徹底重構。團隊“兩班倒”:晚上12點到上午10點利用服務器負載最低的窗口期,集中做視頻內容生產、生成。上午9點多,后期同事到崗,基于前一晚生成的內容做剪輯處理。下午,團隊再用自研工具補充鏡頭、生成圖片,供夜間視頻生成素材所用。
據《中國企業家》了解,為了最大化利用時間,行業里不少公司會注冊多個賬號,同時提交生成任務,也有團隊24小時輪班,全天候搶占算力窗口。
Seedance大排長龍的核心癥結,是難以填補的算力缺口。“目前所有大廠的算力,都不夠用。”劉帥直言。
![]()
劉帥 來源:受訪者
AI視頻本身就是算力消耗大戶,模型完成畫面生成、動作連貫、光影匹配、場景一致性等多重復雜運算,對算力的攝取遠高于AI生圖。一條15秒、1080P的視頻,大約需要30多萬Token。這也直接限制了服務器的處理能力。
Seedance爆火后,用戶量爆發式增長,不僅有AI短劇團隊、影視制作公司等專業玩家批量涌入,還有海量C端用戶、自媒體創作者入局,并發請求的激增,也對服務器造成巨大壓力。
但最近,情況有所好轉,生成15秒視頻的等待時間不再“至少需要8小時”。但同時,Seedance的生成成功率,也隨之發生波動。
“以前生成兩三條視頻,就能選出一條可用的素材,現在往往要生成七八條,才能挑出一條。”“審核也越來越嚴格,在不用真人素材,沒有色情、血腥、暴力內容的情況下,同一套提示詞,前一天連‘抽’4次卡都沒事,第二天就說違規了。”一位從業者告訴《中國企業家》。
原因如前所述,Seedance正對一些單條任務進行“降智”。要想獲得高并發、私有化API接口,則需要滿足“最低消費”標準。
接近火山引擎的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火山引擎的API接口“白名單”中,有人享受了Token優惠,又用不了那么多算力,就會轉賣給其他公司。“因此最近市場上也出現了好多騙子,說可以幫忙做‘拼盤’,10萬元一個月,結果騙走拼盤費,就跑掉了。”
另據《中國企業家》了解,Seedance也在開拓海外市場,同時也有人以高達200萬美元/年的價格,在海外兜售Seedance的獨家使用權。
AI做視頻,沒這么簡單
漫長的排隊,只是AI視頻生成的冰山一角。當外界普遍認為“AI把影視制作門檻降到了地板上”時,真實的創作過程,遠比大眾想象的更復雜、更煎熬。
目前,國內AI生成視頻賽道已形成多工具分庭抗禮的格局,不同工具的優劣勢差異極為明顯。
劉帥告訴《中國企業家》,綜合能力來看,Seedance依然是國內當之無愧的第一,快手的可靈能在部分場景下與其形成競爭。
海外模型方面,Seedance 2.0正式面世前,Google Veo 3是劉帥團隊經常使用的模型,其基礎質量表現突出,對動漫類內容的適配性遠超同期其他工具,只是在內容指令的可控性上表現不足,很難匹配創作者的精細化需求。而在細分場景的工具選型上,Nano Banana的生圖和圖片編輯能力突出,適合分鏡畫面的微調優化。
彭雨虹的團隊則同時在使用即夢與小云雀,二者屬于同一套技術體系,底層模型都是Seedance。即夢視頻生成單秒價格約1元;小云雀的排隊時間更短,價格也更高,單秒生成成本約2元。
劉帥和彭雨虹都認為,對于專業制作團隊而言,不存在完美的工具,只能根據不同制作環節,搭配多款工具組合使用。
而比“排隊”更難突破的,是AI視頻的微調與一致性難題。大眾以為只要輸入一段提示詞,就能生成一條完美的視頻。但在真實創作中,創作者80%的時間,都在和AI的“不聽話”作斗爭。
劉帥舉了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例:團隊需要一個“演員低頭沉思,然后緩緩抬頭”的鏡頭。第一次生成,演員確實低頭了,但抬起頭來,AI出現“幻覺”,演員的臉變成了一只貓。第二次生成,動作對了,但演員的衣服顏色、款式完全變了,鏡頭連貫性直接斷裂。第三次生成,人物、動作、衣服都符合要求了,但正面拍攝的背景是室內房間,反打鏡頭的背景直接變成了公園,場景徹底對不上。
“為了這一個幾秒鐘的鏡頭,我們反復調整、生成了幾十次,才最終拿到可用的素材。”
![]()
劉帥公司制作的AI短片《困境》截圖。來源:受訪者
而對于彭雨虹團隊而言,最煎熬的工作就是“抽卡”。在AI視頻行業,“抽卡師”是核心崗位,其工作就是反復生成畫面,從幾十次、上百次的生成結果里,篩選出符合要求的可用素材,“常常抽到崩潰”。
彭雨虹介紹,即便是同一個人物、同一個場景,只是把鏡頭從近景換成遠景,AI生成的背景、人物服裝甚至臉型都可能發生變化。正反打對話鏡頭里,人物的表情、口型無法銜接,穿模、道具錯位更是家常便飯。
“很多鏡頭,我們要反復抽十幾次、二十幾次,才能拿到能用的素材。甚至有時候抽了幾十次,還是達不到要求,只能從劇本上做減法,放棄復雜的鏡頭調度,只用中近景來規避穿幫問題。”
雖然大眾對AI視頻的認知是“成本極低”,但行業現狀是,成本完全取決于團隊的專業度與熟練度。
相關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行業內有成熟經驗的團隊,生成一分鐘可用視頻的算力成本在200元左右;而處于摸索期、熟練度不足的團隊,一分鐘視頻的成本很容易突破500元,甚至更高。
彭雨虹表示,其團隊還在摸索期,制作30秒的視頻素材,大約要花800元的算力成本——這30秒還不是全部可用的。而劉帥團隊制作《困境》時,成片最終只有100多個鏡頭,但它們是從3000多張生成圖片里,一點點精選、打磨出來的。
即便如此,AI視頻的成本依然有極大吸引力。目前Seedance高級會員定價499元/月,包含15000積分,折扣情況下,生成一條15秒的視頻僅需45~75積分之間,換算下來單條15秒視頻的基礎成本只要1塊多錢,這在傳統影視制作中是無法想象的。
極致的低成本,也直接造就了AI短劇、AI漫劇市場內容的良莠不齊。在行業整體還處于技術摸索期的當下,市場分化已經極為明顯。一邊是劉帥、彭雨虹這類深耕影視行業的創作者,希望用AI工具打磨具備長劇鏡頭和電影質感的精品內容;另一邊則是大量團隊瞄準了AI帶來的低門檻,已經開啟了“批量填內容”的粗暴玩法。
據劉帥透露,目前市場上AI短劇的外包制作報價已經低至400元一分鐘,甚至有團隊用自動化工具實現了一天800~1000分鐘的漫劇內容產出。這些內容大多只追求畫面和臺詞的基礎銜接,完全不在乎鏡頭語言、敘事節奏和內容質感的打磨,卻依然能被各大短劇平臺收錄。
而這種行業亂象背后,或也有著資本邏輯與平臺考量。
上述接近火山引擎的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TikTok此前曾與一些短劇公司接觸,希望通過自動化工具批量生產AI短劇和漫劇。“先用低質量的東西沖擊市場,再把Seedance 2.0這樣的模型和精品項目推出,形成落差”,以此造勢。
“后來Sora關停了,他們這個項目也喊停了。”
AI便宜了,但人貴了
不論如何,AI已經對傳統影視制作成本提出了挑戰。“幾個人、幾萬塊錢,就能做出一部爆劇”,不再是夢想。
在劉帥看來,AI確實降低了成本,且分為顯性的金錢成本和隱性的風險成本兩個維度。顯性的成本下降肉眼可見:AI省去了實景搭建、設備租賃、龐大劇組的人員費用,把實景拍攝的重資產投入,壓縮為可量化的算力成本。
但更深層的降本,是對隱性風險成本的控制。“傳統影視拍攝是靠天吃飯的。劇組一進場,天氣變化、演員身體出問題、檔期沖突、現場安全事故,甚至后期演員‘塌房’,任何一個不可控因素,都可能讓整個項目停擺。”而AIGC把整個制作過程數字化了,將不可控的物理拍攝,轉化為可控的數字生成,這才是AI給行業帶來的最核心的成本優化。
但在另一側,AI也帶來了新的成本賬。從業者們表示,AI省了拍攝的錢,但一部劇的核心成本,從來都不在機器上,而在人身上。
彭雨虹算了一筆賬:當下公司制作一部60集的常規AI真人短劇,單是制作環節的成本,至少要30萬元,這還不包括劇本改編、IP費用。
![]()
彭雨虹 來源:受訪者
“說AI做短劇成本低,都是不追求質量的內容。你要想做優質的、能在市場上對標經典的內容,成本根本降不下來。”彭雨虹說。她的團隊僅第一集內容的打磨,就花了一周多的時間,背后是團隊反復的試錯、調整,以及看不見的時間與人力成本。
這些投入,很可能無法通過發行收入覆蓋。業內人士告訴《中國企業家》,目前紅果短劇收劇的最高價格約2000元/分鐘,一部常規短劇的時長約120分鐘,滿打滿算也只有24萬元。
劉帥表示,AI降低的是制作門檻,而非創作門檻。“很多人以為,AI做視頻就是輸幾個字,點一下確認就完事了,但事實完全不是這樣。”專業的劇本架構、鏡頭語言設計、光影審美、情緒傳達,這些核心的創意環節,依然需要專業的人來完成。
“AI就像一輛性能極強的跑車,普通人只能在城市道路上緩慢行駛。只有專業的賽車手,才能把它的性能發揮到極致。”
正因如此,當下AI視頻行業的人力成本不僅沒有下降,反而在上升。傳統劇組里的場務、攝影助理、燈光助理等執行型崗位,開始讓位于AI;但懂內容、懂審美、懂鏡頭語言,同時又能熟練運用AI工具的復合型人才,身價正在水漲船高。
“最貴的從來不是Token,不是會員費,而是人類的情感和想法。”劉帥反復強調,技術是可以量化的,但創作者對情感的細膩捕捉,對故事的打磨沉淀,這些才是真正無價的。
彭雨虹也有著同樣的感受。作為資深編劇,她原本以為入局AI短劇,自身最大的優勢是劇本創作能力,但真正實操后才發現,她需要同時兼顧產品經理的角色,把控項目全流程,還要和團隊一起反復調整提示詞,應對AI生成的各種突發問題。“團隊的小伙伴經常會自我懷疑,到底是自己的能力不行,還是技術本身不成熟,這個過程是非常崩潰的。”
在她看來,AI看似讓幾個人就能完成一部劇,但其實對人的要求更高了。從業者不僅要會寫劇本,還要懂分鏡、懂鏡頭語言、懂AI工具的底層邏輯,甚至要懂算力調度,這些都對創作者提出了遠超傳統模式的要求。
但不可否認的是,AI已經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它讓小團隊甚至個人,有了實現影視夢想的可能,也讓內容創作真正回歸到了創意本身。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