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社會里，洋車夫在很多人眼里，差不多就是“苦力”兩個字的活樣本，一身白褂子，一條藍褲子，天熱出汗，天冷受風(fēng)，腳底下踩的全是硬路。

照常理看，這種人能混口飽飯，已經(jīng)算不壞。

可北平偏偏出過一種怪現(xiàn)象，街頭拉洋車的，有些人飯桌上竟真不寒酸，白面饅頭、燒餅、老豆腐、餛飩、肉餅，輪著吃；運氣順的時候，還能碰上葷腥，甚至喝兩口小酒。

反過來，一些鄉(xiāng)下有地的人家，日子卻未必有這么痛快。

把這話擱到陜西大地主身上，也一樣扎耳朵，地多，未必頓頓吃白；沒地，倒可能先把當(dāng)天的肉吃進嘴里。

聽著像反話，細看卻是實情。

北平城里那口熱飯，照見的不是誰體面，而是誰手里有現(xiàn)錢，誰還跑得動。

北平的小四合院里，住戶雜。

有人拉洋車，有人跑衙門聽差，也有人賣水糊口。

院里若再住進一戶從鄉(xiāng)下來的有產(chǎn)人家，按舊眼光看，彼此總該分出點高低。

可飯點一到，這個高低常常站不住。

李景漢記過一樁事，一個從鄉(xiāng)下逃難到北平的地主婆，住進四合院后，看見鄰居車夫家里頓頓白面饅頭，桌上還有炒菜、拌菜，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句話說得也直，“有地的人吃不起白的，沒地的人倒天天吃白的。”

這不是裝腔作勢，是真覺得憋屈。

車夫家里景氣些的，每月還能添幾次葷腥。

炒菜里見油，涼菜里能澆醋和芝麻油，孩子手里還有幾個銅板買點荔枝棗兒。

鄉(xiāng)下來的老人看著，臉上自然掛不住。

那一桌飯，把“窮”“富”兩個字攪得有點亂了。

北平街上拉洋車的人多。

大約上世紀二十年代前后，城里車夫已有好幾萬。

滿街都是車轅、腳步和吆喝聲，這行看著熱鬧，底子卻很硬。

因為它不是靠手藝吃飯，是靠筋骨吃飯。

車夫要跑，要扛，要趕路。

一天折騰下來，肚子里若只有清湯寡水，腿腳根本撐不住。

于是，街頭最常見的車夫吃食，都是頂飽頂勁的路數(shù)，早上豆汁兒配焦圈，或者來碗老豆腐、再啃個燒餅；中午若手頭寬些，就吃餛飩、羊肉燒餅、肉餅；晚上收工，有人還去小酒館抿兩口，拿炸花生米壓酒。

《駱駝祥子》里寫祥子的飯食，也差不多是這個路子。

熱燒餅、爆羊肉、肉餅、小米粥，樣樣都沖著補力氣去。

車夫吃得“好”，不是擺闊，是不吃就拉不動。

有調(diào)查還提到，北平車夫一天攝入的熱量很高。

乍一看，這像是底層人竟有了好伙食；攤開看，卻是另一層意思，那一口口白面和肉，跟煤塊差不多，是拿來燒身體的。

年輕時咽得下，腿還能跑；跑不動了，飯桌上的熱鬧也就跟著散了，，

很多人總把地主和富農(nóng)想得太穩(wěn)當(dāng)，仿佛只要有田有地，飯碗就一定比城里苦力強。

其實未必。

鄉(xiāng)下人的家底，多半壓在地里。

收成好不好，要看天；租子收不收得上來，要看年景；碰上騷亂、亂兵，先保的還是命。

地還在，飯卻未必立刻端得上桌。

白面和肉，在不少地方依舊是節(jié)令里的東西，不是日常里的東西。

北平車夫就不同了。今天出車，今天見錢，掙得不算大，卻是現(xiàn)錢。

白天跑一身汗，晚上就能把銅板換成熱飯。

城里吃食又多，燒餅攤、餛飩攤、雜碎湯、肉餅鋪，街頭巷尾都能找到。

鄉(xiāng)下有地的人，一年一算家底；城里拉車的人，一天一算嘴福。

差別就出在這里。

還有一層，是北平這座城本身。

老字號酒樓多，富戶多，宴席也多。

全聚德、便宜坊這樣的館子，常有“折籮”流出來。

對講排場的人來說，那是剩菜；對車夫來說，那是真葷腥。

再加上清末民初之后，一些御廚流落街頭擺攤，往日講究的做法，也落到了市井鍋灶里。

城里的縫隙，硬是給了底層人一口油水。

所以，北平車夫飯桌上壓過鄉(xiāng)下地主，不是因為車夫翻身了，是因為城里這套現(xiàn)錢、流通、剩菜、攤食的路數(shù)，偏偏比鄉(xiāng)下那套慢吞吞的家底更頂眼前。

這件事若只看到“吃得好”，就容易看岔。

車夫里頭，本來也分三六九等。

青壯年、身子硬、還有自己車的，日子自然寬一些。

像祥子那種能攢出一百塊買下自己的車，不再給車主抽份，月里能落下的錢就多。

包子、白面、肉食，都有了底氣。

若再碰上包月的主家，吃住有人管，飯桌更像樣。

可這種像樣，不穩(wěn)。

家里一旦添了老小，花銷立刻重起來。

再過些年，腿腳慢了，活也就跟著跑掉。

老馬就是個明擺著的例子。

晚年還得拉車，拉不了幾步就喘，后來改賣油炸鬼，褂子洗得發(fā)亮，鞋也破了，連棒子面都成問題。

年輕時能靠腿換白面，老了腿不行了，白面也就遠了。

年輕時，他拉車，后來買了自己的洋車，也過過能吃烤鴨、喝蓮花白的日子。

抗戰(zhàn)那幾年，北平難了，連餛飩都不容易吃上。

等到北平光復(fù)，他先惦記上的，就是去“餛飩侯”吃一大碗餛飩。

新中國成立后，他被分進貨運聯(lián)社，有工資，也有退休金，還分了房。

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還有人在北京老胡同里見過他，穿舊褂子，坐小馬扎，拎著酒瓶子，蘸著醬油舔鵝卵石。

旁人笑他怪，他只說那東西咸，能提味兒。

這一幕，比前頭那些白面、燒餅、醬肉都扎實。

北平拉洋車的，確實有過飯桌上壓過鄉(xiāng)下地主的時候；可那口飯，從來不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母狻?/p>

它靠的是腿，靠的是城里的縫隙，靠的是人還年輕，靠的是局面還沒塌。

等這些東西一件件沒了，桌上剩下的，就不再是白面饅頭，而是一個老車夫拿散酒就著鵝卵石，那點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