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很刺鼻。
我看見外婆好端端坐在長椅上。
她手里捏著半個橘子,看見我,橘子滾到了地上。
幾步外的樓梯間門虛掩著。
舅媽壓著嗓子的聲音漏出來:“……機票是后天的,簽證終于下來了……”
我轉過身。
病房門開著,舅舅和表弟站在窗邊。
他們背對著門,正低頭翻看著什么。
攤在窗臺上的,是幾本深紅色的護照。
表弟背包的側袋,貼著一張顯眼的標簽。
上面印著一所海外學校的英文名字。
我的手伸進大衣口袋。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撥號鍵盤上,三個數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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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電話是凌晨兩點多打來的。
我正在趕一個化妝品品牌的推廣方案。城市睡著了,我的臺燈還醒著。窗外偶爾有夜車碾過濕漉漉的馬路,聲音拖得很長。
手機震動時,我嚇了一跳。
屏幕顯示“大舅”。這個時間。
“欣妍……”大舅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帶著哭腔,“你外婆……你外婆不行了……”
我握筆的手停了下來。
“什么?”
“晚上說心口疼,送醫院了。”大舅在電話那頭喘氣,“醫生說,是心臟……要馬上做手術。要二十萬。”
我站起身,膝蓋撞到了桌腿。
“媽知道嗎?”話出口才想起,我媽三年前病逝了。外婆只剩我這個外孫女,在北方。
“沒敢告訴別人。”大舅的聲音壓得更低,“欣妍,舅知道你不容易。可家里實在拿不出……你外婆七十八了,醫生說再拖就……”
他哽咽了。
背景里有醫院的廣播聲,模糊不清。還有舅媽低低的啜泣。
“在哪家醫院?”
“市一院。住院部三樓,心內科。”大舅頓了頓,“欣妍,你快回來吧。醫生讓最晚明天中午前交錢,不然……”
他說不下去了。
我掛掉電話,站在房間里。租來的公寓很小,衣柜門關不嚴,總是露著一條縫。我看著那條黑暗的縫隙,想起外婆的手。
小時候我住外婆家,她總是用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給我剝橘子。橘絡要撕干凈,她說吃了上火。
去年春節回去,那雙手已經抖得握不住筷子了。
我打開手機銀行。
余額:四萬三千六百元。這是工作三年攢下的全部。上個月的工資還沒發,要等到五天后。
二十萬。
我翻通訊錄,手指在幾個名字上懸停。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部門主管李姐。響到第七聲,她才接。
“欣妍?出什么事了?”她聲音含糊,顯然是被吵醒的。
我簡單說了情況。喉嚨發緊。
李姐沉默了幾秒。“我手上能動的錢不多,先轉你兩萬。你別急,明天到公司,我再問問其他人。”
“謝謝李姐。”
“別說這些。路上小心。”
兩萬。加上我的四萬三,六萬三。
還差十三萬七。
我點開支付寶的借唄。額度八萬。利率很高,但我點了確認。
錢到賬了。現在是十四萬三。
還有五萬七的缺口。
微粒貸。額度三萬。我填了資料,刷臉驗證。等待審核的幾十秒里,我盯著手機屏幕,忽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外婆躺在醫院。舅舅在哭。
而我,在凌晨三點,用五分鐘借了十一萬。
微粒貸通過了。又三萬。
十七萬三。
信用卡可以套現兩萬。我有一張很少用的工行卡,額度正好兩萬。
十九萬三。
還差七千。
我在房間里轉了一圈,拉開抽屜。里面有個鐵盒子,是外婆給的嫁妝錢——雖然我還沒結婚。她說女孩手里得有點私房錢。一共五千。
我又翻錢包,現金八百。
湊齊了。
二十萬零八百。
窗外開始泛白。我定了最早一班飛回去的機票,六點四十起飛。然后開始收拾行李。
手一直在抖。
02
去機場的出租車里,我給李姐發了條微信,說家里急事請假三天。她秒回:已準,錢轉你了。
兩萬元到賬通知。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發酸。
司機從后視鏡看我。“姑娘,趕早班機啊?”
“嗯。”
“家里有事?”
“外婆病了。”
“哦。”司機不再說話。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半圓,一下,又一下。
機場人流稀疏。我換完登機牌,在便利店買了瓶水。收銀員找零時,硬幣從我指縫滑落,滾到貨架底下。
我蹲下去撿。
忽然就不想起來了。膝蓋抵著冰冷的地磚,額頭靠在貨架邊緣。金屬的涼意滲進來。
“小姐,你沒事吧?”收銀員探過頭。
“沒事。”我站起身,拍拍褲子。
候機時,大舅又發來一條語音。點開,是外婆微弱的呻吟聲,背景里還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欣妍,你到哪了?”大舅的聲音很急。
“在機場,馬上起飛。”
“好,好……直接來醫院,三樓。”
關機前,我把二十萬零八百轉到了大舅的銀行卡。轉賬成功的界面跳出來時,飛機正在跑道上加速。
起飛了。
云層很厚,像壓著一床濕棉被。我靠窗坐著,鄰座是個中年男人,一直在用筆記本電腦處理表格。屏幕的光映在他眼鏡片上。
我閉上眼,想起去年國慶回去看外婆。
她住在舅舅家的老房子里。那是外公單位分的家屬樓,六層,沒有電梯。外婆住三樓。
房子很小,兩室一廳。舅舅舅媽住主臥,外婆住次臥,表弟蘇子航在客廳隔出的小間里。
我去的時候,外婆正坐在陽臺上擇菜。她動作很慢,一根豆角要擇半天。
“妍妍回來啦。”她抬頭笑,門牙掉了一顆,說話漏風。
我帶了稻香村的點心,她擺擺手說吃不動,太甜。最后只掰了一小塊棗泥酥,在嘴里含了很久。
那天晚飯,舅媽炒了四個菜。青椒肉絲里的肉很少,茄子沒削皮,西紅柿雞蛋湯上飄著幾滴油花。
表弟一直低頭玩手機。他去年大學畢業,工作還沒著落。
舅舅給我夾菜。“在北京挺好吧?”
“還行。”
“一個月能拿多少?”
我說了個數。舅舅眼睛亮了一下。“還是大城市好。你看子航,在家蹲了半年了。”
表弟摔了筷子。“又說我!”
“說你咋了?沒出息還不讓說?”
那頓飯吃得很悶。外婆沒怎么動筷子,一直在喝湯。湯很燙,她小口小口地抿。
臨走時,外婆塞給我一個紅包。薄薄的。
“別跟你舅說。”她聲音很小。
我推回去。她又塞進我包里。
下樓時,我打開紅包。里面是兩百塊錢。紙幣很舊,折痕深深。
飛機顛簸了一下。
空乘開始發早餐。我接過餐盒,打開。是三明治,塑料包裝袋很難撕。
我用力一扯,三明治掉在了小桌板上。
生菜葉滑出來,沾到了我的褲子上。
鄰座的男人看了我一眼,遞過來一張紙巾。
“謝謝。”
我擦掉污漬,把三明治重新包好,放回餐盒。不吃了。
兩個小時的航程,我一直在算賬。
我的存款清零。網貸十一萬,月供五千多,要還兩年。信用卡兩萬,下個月就得開始還最低還款額。
工資到手八千,房租三千,生活費兩千。還剩三千。
不夠還貸。
得接私活。寫公眾號文案,一篇一千,一個月寫四篇。晚上加班做,應該來得及。
或者換個更便宜的房子。去五環外合租,能省一千。
我盤算著這些,手指在手機計算器上按來按去。數字跳動著,像某種生命體征。
直到空乘廣播說飛機開始下降。
我看向窗外。故鄉的城市輪廓漸漸清晰。灰蒙蒙的,像一張沒洗干凈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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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機場是上午十點。我拖著行李箱直奔醫院。
市一院還是老樣子。門診大樓前擠滿了人,電動自行車橫七豎八地停著。空氣里有煎餅果子的味道,混著消毒水。
我徑直去了住院部。
三樓心內科。護士站坐著兩個護士,正在電腦前錄入東西。
“請問,羅惠英在哪個病房?”
年輕點的護士抬頭看我。“羅惠英?”
“對,七十八歲,昨天半夜送來的,心臟手術。”
護士在電腦上查了查,皺眉。“羅惠英……哦,有。不過她不是住院病人。”
“是門診病人。今天上午來復查的。”
我愣在原地。
“復查?”
“對。心內科,楊主任的門診。”護士指了指走廊盡頭,“門診在那邊。住院部這邊沒她的床位記錄。”
我的行李箱輪子卡在了地磚縫里。
我用力一拉,輪子脫出來,發出刺耳的聲音。
“會不會是剛安排住院,還沒錄入系統?”我的聲音有點抖。
護士搖搖頭。“住院都要從我們這里走流程。確實沒有。”
我拿出手機,撥通大舅的電話。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再打,還是沒人接。
我拖著箱子往門診樓走。箱子很重,輪子又不靈,走幾步就得停下來調整方向。
門診樓人更多。每個窗口都排著長隊。電子叫號屏上滾動著名字和診室號。
心內科在四樓。
我擠進電梯。廂壁貼著醫院宣傳畫,一個醫生微笑著,下面一行字:用心守護您的健康。
四樓到了。
診室門口的候診區坐滿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手里攥著病歷本,表情木然。
我挨個診室看門牌。楊福生主任,3診室。
門關著,顯示“就診中”。
我在門口等。五分鐘。十分鐘。
門開了,一個老太太走出來,后面跟著她的女兒。女兒手里拿著一沓檢查單,眉頭緊鎖。
“下一位,羅惠英。”護士在門口喊。
我的心提了起來。
一個身影從候診區長椅站起來。是外婆。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棉襖,是我去年給她買的。手里拿著病歷本,步子很慢,但穩穩當當。
不是被攙扶,不是坐輪椅。
就是普通老人來看病的狀態。
“外婆。”我叫她。
她轉過頭,看見我,整個人僵住了。
病歷本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04
我走過去,撿起病歷本。
封面上寫著:羅惠英,78歲,心血管內科。翻開第一頁,是今天的日期。主訴:心悸、胸悶三天。處理意見:心電圖、心臟彩超,建議定期復查。
沒有“緊急手術”的字樣。
沒有“病危通知”。
外婆站在那里,看著我。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些什么,又發不出聲音。
“外婆。”我又叫了一聲,把病歷本遞還給她。
她沒接。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蜷縮著。
“你……你怎么來了?”她終于說出一句話。
“大舅打電話,說您病重,要手術,需要二十萬。”我盡量讓聲音平靜,“我早上到的。錢已經轉給他了。”
外婆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墻上。
“外婆,您到底怎么了?”我扶住她的胳膊。棉襖下的手臂很細,像一把枯枝。
“我……我沒事。”她避開我的目光,“就是老毛病,來看看。”
“那大舅為什么說您要手術?”
外婆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眼睛看向地面,看得很用力,仿佛要在地磚上鑿出一個洞。
診室門又開了。護士探頭出來:“羅惠英,進來吧。”
外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掙開我的手,往診室里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我。
“你……你在外面等我。”
我點點頭。
門關上了。
我在候診區的長椅上坐下。行李箱立在腿邊。周圍的病人和家屬低聲交談著,抱怨藥價太貴,抱怨排隊太久。
我拿出手機,再次撥打大舅的電話。
這次接通了。
“欣妍?你到了?”大舅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甚至有點……輕松?
“我在醫院。外婆在楊主任診室。”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好。我這邊……在辦手續,馬上過去。”
“什么手續?”
“就是……手術的手續。你先陪著外婆,我很快到。”
電話掛斷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背景是我和外婆的合照,去年國慶拍的。她笑得很開心,缺了一顆門牙。
診室的門開了二十分鐘。
外婆走出來時,手里多了一張繳費單。她看見我還在,腳步頓了頓。
“醫生怎么說?”我迎上去。
“沒事。開點藥。”她把繳費單折起來,塞進口袋,“走吧。”
“去哪?”
“回家。”
“您不住院?”
外婆搖搖頭。“住什么院,又沒大病。”
我拉住她。“那大舅為什么說您要手術?為什么讓我湊二十萬?”
外婆的手臂在我手里發抖。她低著頭,不敢看我。
“你舅他……他有難處。”
“什么難處需要騙我說您病重?”
“不是騙……”外婆抬起頭,眼圈紅了,“他也是沒辦法。欣妍,那錢……就當外婆借你的,以后……”
“錢是小事。”我打斷她,“外婆,我要聽真話。”
外婆的眼淚掉下來。她用手背抹,抹不干凈。
“你舅生意做虧了,欠了債。人家要告他。”她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他想送子航出國。說國外好找工作,賺得多,能把債還上。”
我松開手。
“所以,就拿您當幌子?”
“他說……他說這樣你才會幫忙。”外婆抓住我的袖子,“欣妍,你別怪他。他也是為了這個家。子航要是出去了,有出息了,咱們家就有指望了。”
我看著她。這個我從小最親的人,此刻如此陌生。
“那您就配合他騙我?”
“我……”外婆的嘴唇哆嗦著,“我不想拖累孩子。你媽走得早,你一個人在北京,也不容易。可你舅……他畢竟是我兒子。”
走廊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又由遠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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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沒跟外婆回家。
我說要去買點東西,讓她先回。她拉著我的手不肯放,反復說“別跟你舅吵”。
我答應了她。
看著她上了出租車,我才轉身回到醫院。
門診樓后面是住院部大樓。兩棟樓之間有個小花園,幾個病人在家屬陪同下散步,身上還掛著引流袋。
我在花園的長椅上坐下。
行李箱的輪子沾滿了泥。我抽出紙巾擦,擦不干凈。
手機震了一下。是銀行的短信:您的賬戶于10:47向蘇超轉賬200,800.00元,余額36.72元。
那八百是我的全部現金。
我翻看通話記錄。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大舅來電,通話時長三分十七秒。
那三分十七秒里,他帶著哭腔,說外婆不行了,要手術,要二十萬。
背景音里有醫院廣播,有舅媽的啜泣。
現在想來,那些聲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刻意錄好的。
我打開錄音軟件。工作需要,我習慣隨時錄音記錄靈感。昨晚接到電話時,我下意識按了錄音鍵。
現在,我把那段錄音找出來,戴上耳機。
“欣妍……你外婆……你外婆不行了……”
“晚上說心口疼,送醫院了。”
“醫生說,是心臟……要馬上做手術。要二十萬。”
“沒敢告訴別人。”
“你外婆七十八了,醫生說再拖就……”
背景音:模糊的廣播聲,女人的啜泣,還有……開關門的聲音?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
在舅舅說話的間隙,背景里有很輕的“咔噠”聲。像門鎖碰上的聲音。
還有腳步聲。不是醫院的腳步聲,是硬底鞋走在家里的聲音。
我關掉錄音。
手腳冰涼。
騙子。
這兩個字在腦子里炸開。
我起身,拖著箱子往住院部走。箱子輪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某種垂死動物的哀鳴。
三樓心內科護士站。還是那個年輕護士。
“請問,楊福生主任今天在住院部這邊嗎?”
“楊主任?他上午門診,下午應該在病房查房。”護士看了看表,“現在應該在辦公室。醫生辦公室在走廊那頭,318。”
我走到318門口。門關著,磨砂玻璃窗透出里面的燈光。
敲門。
“請進。”
推開門。辦公室里坐著兩個醫生,都在電腦前寫病歷。靠窗的那個抬起頭,五十多歲,戴著眼鏡,胸牌上寫著“楊福生”。
“楊主任您好。”我走過去,“我是羅惠英的外孫女。”
楊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哦,羅老太太的外孫女。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問,我外婆的病情到底怎么樣?需不需要手術?”
楊主任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羅老太太是多年的冠心病,慢性心衰。情況一直比較穩定。今天復查,心電圖和心臟彩超都顯示沒有急性病變。”
“所以,不需要手術?”
“目前不需要。”楊主任頓了頓,“當然,如果出現急性心梗或者嚴重的心衰加重,可能需要介入治療。但不是現在。”
我深吸一口氣。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有家屬拿著偽造的病歷,說需要緊急手術,要二十萬手術費。醫院這邊會怎么處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另一個醫生也轉過頭來。
楊主任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了然?
“你遇到了這種情況?”
“我想知道,醫院的病歷和診斷證明,有沒有可能被偽造?”
楊主任沉默了幾秒。
“理論上,正規醫院的病歷和證明都有防偽措施。公章、醫生簽名、病歷編號,都可以查證。”他停頓了一下,“但如果有人……刻意為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空白病歷。
“你看,我們的病歷紙有醫院水印。公章是鋼印,蓋上去有凹凸感。醫生簽名必須是本人手寫,不能打印。”
我看著他手里的病歷紙。
“如果……家屬拿著偽造的材料,來醫院要求提前安排手術,會怎么樣?”
“醫院會核實。”楊主任說,“我們會調取病人的電子病歷,聯系主治醫生確認。如果是假的,第一時間就能發現。”
“謝謝您。”
轉身要走時,楊主任叫住了我。
“姑娘。”他聲音溫和了些,“家事難斷。但醫療不是兒戲。如果有人用健康當籌碼,那……”
他沒說完。
我懂他的意思。
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下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拉出長長的窗格影子。
這次,他沒接。
我改發微信:大舅,我在醫院見到楊主任了。外婆的病情他說得很清楚。您現在在哪?我們談談。
發送。
消息前面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把我拉黑了。
06
我站在走廊里,盯著那個紅色感嘆號。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手機上。屏幕反射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收起手機,拖著箱子往樓梯間走。
箱子輪子卡在防火門的門檻上,我用力一拽,門“砰”的一聲撞在墻上。
回音在樓梯間里蕩開。
我往下走了半層,忽然聽見下面傳來聲音。
是舅媽黃愛珍。
“……都辦妥了。簽證今天上午取的,機票是后天的。”
另一個聲音,是表弟蘇子航:“媽,那錢夠嗎?二十萬,交了學費還剩多少?”
“夠。你爸算過了,學費一年十五萬,剩下五萬當生活費。你去了趕緊找兼職,省著點花。”
“我知道。對了,奶奶怎么辦?她真不跟我們走?”
舅媽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奶奶年紀大了,簽證辦不下來。先在國內待著,等咱們在那邊站穩腳跟,再想辦法接她。”
“那她一個人……”
“你姑不是快退休了嗎?讓她照應著。”
腳步聲近了。他們在往上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進樓梯拐角的陰影里。
舅媽和表弟的聲音越來越清晰。
“這事千萬不能讓欣妍知道。”舅媽說,“那丫頭精著呢,今天還跑到醫院來。幸好你奶奶沒露餡。”
“爸不是把她拉黑了嗎?”
“拉黑了也得防著。她要是鬧起來,出國的事就黃了。”
他們走過去了。腳步聲上了三樓,推開防火門,門軸發出吱呀聲。
我靠在冰冷的墻上。
水泥墻粗糙的表面硌著后背。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下撞著胸腔。
五分鐘后,我走出樓梯間。
三樓走廊。護士站那邊,舅媽正在跟護士說什么,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表弟站在旁邊,低頭玩手機。
我朝他們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舅媽還是察覺到了。她轉過頭,看見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欣、欣妍?”她下意識把文件袋往身后藏。
“舅媽。”我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外婆呢?”
“你外婆……回家休息了。”舅媽擠出一個笑,“你什么時候到的?怎么不打個電話?”
“早上到的。”我看著她的眼睛,“外婆不是要手術嗎?怎么回家了?”
舅媽的笑容僵在臉上。
表弟收起手機,站直了身體。他比我高半個頭,此刻卻不敢看我。
“那個……手術改期了。”舅媽說,“醫生說情況穩定,先觀察幾天。”
“哦。”我點點頭,“那錢呢?二十萬手術費,還給你們嗎?”
舅媽的臉白了。
“錢……錢已經交到醫院賬戶了,退不了。”她語速很快,“不過你放心,等手術做了,醫保報銷下來,剩下的錢還你。”
“是嗎?”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點開錄音,“可我剛才問了楊主任,他說外婆目前不需要手術。醫院的賬戶,也沒有收到二十萬的預交金。”
舅媽的表情徹底垮了。
她后退一步,后背撞在護士站的臺子上。
“欣妍,你聽舅媽解釋……”
“解釋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解釋你們怎么合伙騙我?解釋你們怎么拿外婆的身體當幌子?解釋這二十萬,是給你們兒子出國用的?”
我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地上。
走廊里幾個病人和家屬看過來。
舅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表弟忽然開口:“姐,你至于嗎?都是一家人,錢又不是不還你。”
我轉向他。
“蘇子航,你二十二歲了。大學畢業半年,沒找過一份正經工作。現在要用你奶奶的‘病’騙錢出國,你還有臉說‘一家人’?”
表弟的臉漲紅了。
“你懂什么!我在國內根本找不到好工作!出國是我唯一的出路!”
“所以就可以騙?可以偷?”我盯著他,“你爸欠債,是你爸的事。憑什么讓我來買單?”
“因為你賺得多!”表弟脫口而出,“你在北京,一個月頂我爸半年!二十萬對你來說算什么?”
我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因為他話里的理直氣壯。
那種“你有錢你就該幫我”的理所當然,像一盆冰水,澆在我頭上。
舅媽拉住表弟:“別說了!”
她轉向我,眼眶紅了。
“欣妍,舅媽知道對不起你。可我們實在沒辦法了。你舅的生意垮了,欠了三十多萬。債主天天上門,說要告他,要讓他坐牢。”
她的眼淚掉下來。
“子航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他要是能出國,找個好工作,就能幫家里還債。我們就這一個兒子啊……”
她哭得真切,眼淚鼻涕一起流。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會心軟。
但現在,我只覺得惡心。
“所以,你們就編造外婆病重,騙我的錢?”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們想過外婆的感受嗎?她配合你們演戲,心里有多難受?”
舅媽哭聲停了停。
她擦擦眼淚,眼神躲閃。
“你外婆……她是自愿的。她說不想拖累我們。”
自愿。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扎進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外婆在醫院看見我時,那雙驚慌又愧疚的眼睛。她手里的橘子滾落在地,像她支離破碎的尊嚴。
“錢呢?”我問,“二十萬,還在你們賬戶上吧?”
舅媽和表弟對視一眼。
“錢……錢已經轉給中介了。”舅媽小聲說,“辦簽證、交學費,都要用錢。”
“轉了多少?”
“十八萬。”表弟接話,“剩下兩萬當路費和生活費。”
十八萬。
我的四萬存款,李姐借的兩萬,網貸的十一萬,信用卡的兩萬,外婆的五千,錢包里的八百。
就這么沒了。
“好。很好。”
我轉過身,拖著箱子往電梯走。
“欣妍!”舅媽在身后喊,“你去哪?”
我沒回頭。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按了一樓。
門緩緩合上,舅媽的臉消失在縫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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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沒離開醫院。
我拖著箱子,去了住院部一樓的警務室。
里面坐著兩個保安,正在吃盒飯。見我進來,年輕的那個放下筷子。
“什么事?”
“我想查一下監控。”我說,“今天上午,心內科門診樓四樓,3診室門口。大概十點半左右。”
保安皺眉:“監控不能隨便查。你什么情況?”
我拿出身份證。
“我是羅惠英的家屬。今天上午有人用我外婆的病歷和病情進行詐騙,騙走了二十萬。我需要監控錄像作為證據。”
兩個保安對視一眼。
“詐騙?報警了嗎?”
“正準備報。”我說,“但我想先確認一些細節。”
年輕保安猶豫了一下。“你等等,我問問領導。”
他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幾句,掛斷后對我說:“領導說了,涉及詐騙可以調監控,但要有警察在場。你報警吧,警察來了我們一起看。”
走出警務室,我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下。
行李箱立在腿邊。我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
手指在“110”上懸停。
風吹過來,有點冷。我把大衣領子豎起來。
報警之后呢?
大舅會被抓嗎?詐騙二十萬,數額特別巨大,要判多少年?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舅媽呢?她是共犯。
表弟呢?他知情,也參與了。
外婆呢?她默許了。
一家人,四個成年人,合伙騙我一個。
我媽要是還活著,她會怎么做?
我想起我媽。她是個很溫和的人,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外婆說她“太老實,容易吃虧”。
可我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妍妍,你性格像你爸,硬氣。以后遇到事,別怕,該爭的要爭。”
我當時哭得說不出話。
現在,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我按下撥號鍵。
“喂,110嗎?我要報案。詐騙,金額二十萬。”
接警員問了我的位置,說馬上派民警過來。
掛斷電話,我坐在臺階上等。
醫院門口人來人往。有攙扶著的老人,有抱著孩子的父母,有推著輪椅的護工。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焦慮和疲憊。
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都擠在這個地方。
十五分鐘后,一輛警車停在路邊。
下來兩個民警,一老一少。年輕的那個拿著記錄本。
“是你報的警?”年長的民警走過來,五十多歲,面相很和善,警號尾數038。
“是我。”我站起身。
“說說情況。”
我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從凌晨的電話,到湊錢轉賬,到醫院見外婆,到發現真相。
民警聽得很認真。年輕的那個在記錄本上快速寫著。
“錢轉給誰了?”年長民警問。
“我大舅,蘇超。”
“有轉賬記錄嗎?”
我打開手機銀行,給他看。
他點點頭。“行,我們先去調監控,然后找你舅舅一家了解情況。你知道他們在哪嗎?”
“可能在病房,或者……”我頓了頓,“他們可能在我外婆家。”
“帶我們去吧。”
我拖著箱子,跟著民警往住院部走。
上樓時,年輕民警幫我拎了箱子。“挺沉的。”
到了三樓心內科,護士站說舅舅一家不在病房。
我們又去了門診樓,也不在。
“去家里看看吧。”年長民警說。
外婆家離醫院不遠,走路二十分鐘。警車開不進去小巷,我們步行。
老家屬院的樓道里堆滿了雜物。三樓,302室。
我敲門。
里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是大舅蘇超。
他看見我,先是一愣,看見我身后的民警,臉色瞬間變了。
“欣妍,你這是……”
“舅舅,警察同志想了解一下情況。”我說。
民警亮出證件。“蘇超是嗎?我們接到報案,關于一起詐騙案。需要你配合調查。”
大舅的嘴唇抖了抖。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側身讓開。
“進、進來吧。”
08
屋子還是老樣子。
客廳狹小,沙發上堆著沒疊的衣服。茶幾上擺著幾個一次性飯盒,里面還有剩菜。
舅媽從廚房出來,看見民警,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表弟在他自己的小隔間里,門關著。
年長民警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客廳角落的行李箱上。
那是兩個嶄新的行李箱,貼滿了托運標簽,還沒撕。
“要出門?”民警問。
大舅搓著手。“沒、沒有。就是收拾收拾。”
年輕民警走到行李箱旁邊,彎腰看了看。
“加拿大?”他念出標簽上的目的地。
大舅不說話了。
年長民警在沙發上坐下。“蘇超,你外孫女郭欣妍報案,說你以母親病重手術為名,騙取她二十萬元。有這回事嗎?”
大舅的臉漲紅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哀求,也有憤怒。
“警察同志,這是家事……我們自家的事。”
“詐騙是刑事犯罪,不是家事。”年長民警語氣平和,但很堅定,“說說吧,錢是怎么回事?”
舅媽走過來,站在大舅身邊。
“警察同志,錢是我們借的。親人間借錢,怎么能算詐騙呢?”
“借錢需要說實話。”民警看著她,“你們告訴郭欣妍,老人病重急需手術,這是不是事實?”
舅媽噎住了。
大舅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我媽的病沒到要手術的地步。”他說,“但我確實需要錢。我生意失敗了,欠了一屁股債。債主天天逼我,我沒辦法……”
“所以你就騙你外孫女?”
“我不是騙!”大舅提高聲音,“我會還的!等子航出國工作了,賺了錢,我連本帶利還給她!”
“還?”我開口了,“舅舅,你拿什么還?你欠了三十多萬,表弟出國一年學費十五萬,生活費五萬。二十萬花光了,你還有錢還我嗎?”
大舅瞪著我。
“欣妍,你就這么狠心?非要逼死我們一家?”
“是你們先逼我的。”我聲音很平靜,“你們騙我的時候,想過我的死活嗎?二十萬里有十一萬是網貸,月供五千多。我一個月工資八千,房租三千,剩下五千剛夠還貸。我下個月吃飯的錢都沒有,你們想過嗎?”
客廳里安靜下來。
表弟的房門開了一條縫,他在里面偷聽。
年長民警嘆了口氣。
“蘇超,你把錢轉給誰了?中介?還是學校?”
大舅低下頭。
“中介。辦簽證和申請學校的中介。”
“多少錢?”
“十八萬。”
“剩下的兩萬呢?”
“在卡里。”
民警點點頭。“這樣,你們先把兩萬退給郭欣妍。剩下的十八萬,我們聯系中介,看能不能追回。”
“不行!”舅媽尖叫,“那是我兒子出國的錢!退了她,子航怎么辦?”
“子航可以不出國。”我說。
舅媽轉向我,眼睛紅了。
“郭欣妍,你也是讀過書的人,怎么這么沒眼界?子航在國內沒出路!只有出國才能翻身!”
“那是你們的事。”我說,“我的錢,我要拿回來。”
“你的錢?”舅媽冷笑,“你媽走得早,是誰把你帶大的?你外婆!你小時候住這里,吃我們的喝我們的,現在要點錢怎么了?”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我喊了二十多年舅媽的女人。
“我住這里,是因為我媽工作忙。她每個月給外婆生活費,外婆都轉交給你們了。”我一字一句地說,“我吃的每頓飯,穿的每件衣服,都是我媽出的錢。外婆的退休金,也一直補貼給你們。”
“你胡說!”
“我沒有。”我從手機里翻出照片,是外婆的記賬本。去年我幫她整理東西時拍的。
上面清清楚楚記著:每月退休金2800元,給超兒2000,自留800。
我把手機遞給民警。
民警看了看,沒說話。
大舅忽然蹲下身,抱住頭。
“別說了……都別說了……”
他肩膀開始抖動。起初是輕微的,然后越來越劇烈。
他在哭。
壓抑的、沉悶的哭聲,像受傷的野獸。
舅媽也哭了,蹲在他身邊,摟著他的肩膀。
表弟從房間里沖出來。
“你們別逼我爸了!”他對著我吼,“錢是我要的!出國是我想去的!跟我爸媽沒關系!”
年長民警站起身。
“都別激動。這樣,蘇超,你先把兩萬退給郭欣妍。剩下的十八萬,我們需要核實中介的情況。如果涉嫌詐騙,我們會立案偵查。”
他頓了頓。
“另外,偽造病歷、虛構病情騙取錢財,已經構成詐騙罪。你們最好主動退還全部款項,爭取從寬處理。”
大舅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警察同志,我退……我都退。但中介那邊的錢,可能退不回來了。合同簽了,違約要扣百分之三十。”
“那就退百分之七十。”民警說,“總比一分不退強。”
大舅點點頭。
他拿出手機,顫抖著操作。兩分鐘后,我的手機收到短信:到賬20000元。
兩萬。
還有十八萬。
“中介的聯系方式有嗎?”民警問。
大舅報了個電話。年輕民警記下來,當場打過去。
電話通了。
“喂,是王經理嗎?我們是市公安局的。關于蘇子航的出國中介費用,我們需要核實一些情況……”
民警走到陽臺上打電話。
客廳里剩下我們四個人。
大舅還蹲在地上。舅媽摟著他,兩人都在哭。
表弟站在他們面前,看看父母,又看看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憤怒,有羞愧,還有迷茫。
我別過臉,看向窗外。
老家屬院的窗戶很小,窗框銹跡斑斑。外面是另一棟樓,晾衣繩上掛著床單,在風里飄。
我想起小時候,我也在這扇窗前看過外面。
那時候覺得世界很大,未來很遠。
現在覺得,世界很小,小到一個家庭就能把所有的溫情碾碎。
陽臺上的民警打完電話,走進來。
“中介說,錢已經交給境外學校了,退不了。”他看著大舅,“你們簽合同的時候,沒看清條款嗎?”
大舅愣住。
“合同上寫了,費用一旦支付,不予退還。”民警說,“你們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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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舅媽先反應過來。
“不可能!王經理說可以退的!他說如果簽證不過,全額退款!”
“合同呢?”民警問。
大舅跌跌撞撞地沖進臥室,翻箱倒柜。幾分鐘后,他拿著一份合同出來,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民警接過來,快速瀏覽。
“這里。”他指著其中一行小字,“‘甲方(中介)在收到乙方(客戶)全額費用后,即視為服務啟動。無論后續結果如何,費用不予退還。’”
大舅奪過合同,瞪大眼睛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癱坐在地上,合同散落在腿邊。
“怎么會……怎么會這樣……”
舅媽搶過合同,也看。看著看著,她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十八萬啊……十八萬就這么沒了……”
表弟站在原地,臉色慘白。
“爸,媽,那我……我還出國嗎?”
沒人回答他。
大舅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通紅,布滿血絲。
“欣妍……”他聲音沙啞,“舅舅對不起你。錢……錢拿不回來了。”
我沒說話。
年長民警蹲下身,撿起合同。
“這個中介涉嫌合同詐騙。我們可以立案,但追回款項需要時間,而且不一定能全部追回。”
他看向我。
“姑娘,你看……”
我明白他的意思。
立案,打官司,耗時耗力。最后可能追回一部分,可能一分都追不回。
而大舅一家,會因為詐騙罪坐牢。
我走到外婆的房間門口。
門關著。我輕輕推開。
外婆坐在床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抖動。
她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臉上全是淚。
“妍妍……”她伸出手。
我沒過去。
“外婆,您一直都知道,對嗎?”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我知道。”她聲音很輕,“你舅求我,說這是最后一次。他說子航要是出不去,這個家就完了。”
“所以您就幫他騙我?”
外婆的眼淚又流下來。
“妍妍,外婆老了,沒用了。你舅是我兒子,子航是我孫子。我……我不能看著他們走投無路。”
“所以,我就該走投無路?”
外婆愣住了。
她看著我,像第一次認識我。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我問,“外婆,我也是您的外孫女。我媽走了,我就剩您了。可您為了他們,騙我。”
我頓了頓。
“您知道那二十萬是怎么來的嗎?有我攢了三年的全部存款,有我借同事的錢,有我借的高利貸。下個月開始,我每個月要還五千多,還兩年。我工資八千,還了貸,只剩三千。在北京,三千塊怎么活?”
外婆的嘴唇哆嗦著。
“我不知道……你舅說,二十萬對你來說不多……”
“他怎么知道不多?”我笑了,“因為他覺得我在北京,賺的都是大錢?因為他覺得我單身,沒負擔,就應該幫襯家里?”
我走到外婆床邊,蹲下身。
“外婆,我在北京住的是合租房,十五平米,月租三千。我每天擠地鐵上班,來回兩個小時。我加班到深夜是常事,吃外賣吃到胃疼。”
我看著她的眼睛。
“這些,您問過嗎?”
外婆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臉。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
“對不起……妍妍,對不起……”
我站起身。
回到客廳。民警還在,大舅一家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一尊尊雕像。
“警察同志。”我開口,“如果我堅持報案,他們會怎么樣?”
年長民警看著我。
“詐騙二十萬,數額特別巨大。主犯,也就是你舅舅,可能判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舅媽和表弟作為從犯,量刑會輕一些,但也會有案底。”
“另外,偽造病歷可能涉及偽造事業單位印章罪,數罪并罰。”
舅媽哭得更兇了。
大舅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神空洞,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欣妍。”他說,“舅舅認罪。錢我還不上,我去坐牢。”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突然跪下了。
“但求你……別告你舅媽和子航。他們是聽我的,怪我。”
我后退一步。
膝蓋磕在茶幾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舅舅,您起來。”
他不起來,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板。
“是我混蛋,我不是人……但我真的沒辦法了。生意賠了,債主逼得緊,我走投無路……”
他哭得渾身顫抖。
舅媽也跪下了,摟著大舅。
表弟站在那兒,看著父母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民警別過臉去。
這種場面,他們見得不少。但每次見,還是會覺得沉重。
我拿出手機。
屏幕亮著,還停留在通話記錄的頁面。
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大舅來電。
我想起那個電話里的哭腔,想起背景里“醫院”的聲音,想起自己當時的手足無措。
也想起小時候,大舅帶我去公園,給我買棉花糖。
想起他把我扛在肩上,看元宵節的花燈。
想起我媽葬禮上,他紅著眼睛說:“以后舅舅家就是你家。”
現在,這個“家”騙光了我所有的錢。
還要跪在地上,求我不要送他們坐牢。
我抬起頭,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暈染著暮色。
我按亮手機。
撥號鍵盤。
1。
0。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
舅媽看見了,尖叫著撲過來。
“不要!欣妍,不要報警!”
她來搶我的手機。我側身躲開,她撲空,摔在地上。
表弟沖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姐!你非要我們家破人亡嗎?”
我甩開他。
“是你們先讓我家破人亡的!”
我的聲音在房間里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自己。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大舅還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是絕望的哀求。
舅媽坐在地上,頭發散亂,滿臉是淚。
表弟攥著拳頭,青筋暴起。
外婆從房間里走出來,扶著門框,搖搖欲墜。
10
電話接通了。
“喂,110嗎?我是剛才報案詐騙的郭欣妍。”
接警員問:“有什么新情況嗎?”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大舅,看著哭成淚人的舅媽,看著渾身發抖的表弟,看著扶著門框快要站不住的外婆。
“我……”我張了張嘴。
大舅閉上眼睛,像是等待最終的審判。
外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
“我撤案。”我說。
“你確定嗎?詐騙二十萬屬于重大案件,撤案需要書面說明。”
“我確定。”我聲音很輕,“錢……我會通過其他途徑解決。”
“好。那我們需要你到派出所做個筆錄,簽撤案申請。”
“我現在過去。”
掛斷電話。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大舅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欣妍……”
“舅舅,您起來吧。”我說,“我不告了。”
大舅沒動。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舅媽從地上爬起來,走到我面前。
“欣妍,舅媽……舅媽給你磕頭!”
她要往下跪,我攔住她。
“不用。”我說,“錢,算我借你們的。寫個借條吧。”
舅媽愣住了。
“借條?”
“對。”我看向大舅,“舅舅,您寫個借條。二十萬,分期還。什么時候有錢什么時候還,我不收利息。”
大舅緩緩站起來。
他走到茶幾邊,找紙筆。手抖得厲害,筆掉在地上兩次。
終于寫好了。
借條很簡單:今借郭欣妍人民幣貳拾萬元整,用于家庭急用。分期償還,不計利息。借款人:蘇超。
他簽了字,按了手印。
我把借條折好,放進口袋。
“就這樣吧。”我說,“我走了。”
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外婆叫住我。
“妍妍……”
我回頭。
她走過來,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一沓錢。
有百元的,有五十的,有十塊的。疊得整整齊齊。
“這是外婆攢的,三千七百塊。”她把錢塞進我手里,“你先拿著。”
我沒推辭,接過來。
“謝謝外婆。”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緊。
“別怪你舅。”她聲音哽咽,“他也是沒辦法……”
我抽出手。
“外婆,我走了。”
下樓。行李箱的輪子在樓梯上磕磕碰碰。
走出樓道,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拖著箱子,往派出所走。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我把外婆給的錢放進大衣內袋,貼著胸口。
派出所里,值班民警鄭光遠接待了我。
他就是白天去醫院的那位年長民警。
“考慮清楚了?”他問。
他拿來撤案申請書,我簽了字。
“姑娘,你心太軟。”鄭警官嘆了口氣,“這種事,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我知道。”
“那你還撤案?”
我看著桌上的申請書,自己的簽名有點潦草。
“他是我舅舅。”我說,“我媽的親哥哥。”
鄭警官不再說話。
辦完手續,我走出派出所。
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路燈下閃閃發亮。
我沒帶傘,拖著箱子在雨里走。
箱子輪子沾了水,聲音更響了。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進去買了把傘。最便宜的那種,十塊錢。
撐開傘,繼續走。
手機震了一下。是李姐發來的微信:欣妍,情況怎么樣?需要幫忙就說。
我回:沒事,處理完了。謝謝李姐。
她又發:錢夠用嗎?不夠我再轉點。
我盯著那行字,眼眶發熱。
夠用嗎?
二十萬沒了,背了十一萬網貸,下個月開始月供五千多。
不夠。
但我回:夠的。謝謝。
走出便利店,雨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
街對面的櫥窗里,模特穿著漂亮的裙子。標價:899元。
那是我半個月的房租。
我轉過身,拖著箱子往車站走。
行李箱的輪子碾過積水,濺起小小的水花。
雨敲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我想起小時候,也下過這樣一場雨。
那天放學,我沒帶傘。站在校門口等雨停。
大舅來接表弟,看見我,把傘遞給我。
“欣妍,你先用。我跟你弟跑回去就行。”
我說不用。
他硬把傘塞給我,然后背著表弟沖進雨里。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那把傘是藍色的,上面印著小熊。
后來傘被我弄丟了,我哭了好久。
現在,我撐著十塊錢的透明傘,站在陌生的街頭。
雨還在下。
好像永遠也停不了。
但我知道,雨總會停的。
就像天總會亮。
我拿出手機,定了明天最早的回京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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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外包,一篇800,要求今晚交稿。
我接了。
拖著箱子找了家網吧,包夜十五塊。
開機,打開文檔。
空白頁面在屏幕上展開。
我開始打字。
一個字,又一個字。
窗外,雨漸漸小了。
后來,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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