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水坐在辦公室的書桌前，手里攥著那支用了八年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的鍍金早已斑駁。窗外梧桐葉落了又生，他在秘書科這方六平米的格子間里，也已坐了整整十一個春秋。

鋼筆是父親臨終前給的。老人一輩子在縣文化館當文書，臨終拉著兒子的手說：“生水啊，筆桿子要握正，字才能寫端正。”可這些年來，生水漸漸明白，機關(guān)里有些筆握得正不如握得巧，有些字寫得端正不如寫得圓滑。

四十三歲，副科級待遇都沒解決。不是他不夠勤勉——全局上下都知道于生水是“老黃牛”，材料寫得扎實，會議記錄滴水不漏。只是他不擅敬酒，不會在領(lǐng)導講話時恰到好處地帶頭鼓掌，更舍不得從微薄薪水里擠出三五千買個像樣的節(jié)禮。妻子常說他是榆木疙瘩，他苦笑，心想父親那支筆太沉，墜得他腰彎不下來。

去年冬天某個深夜，他加完班回家，路過家屬院時瞥見馬局長家的路燈又壞了。這盞路燈壞得邪乎，三個月修了五次，每次修好不出三天準滅。有次他聽電工老張嘟囔：“馬局不讓換新的，說修修就行。”生水當時沒多想，直到后來聽說馬局夫人開了家燈具店。

那晚回家，他第一次沒打開那份寫了一半的年度總結(jié)，而是翻開了嶄新的筆記本。筆尖觸紙的剎那，十一年積在胸中的塊壘忽然找到了出口。他寫機關(guān)里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寫會議上心照不宣的沉默，寫提拔名單背后那些看不見的標尺。他給主人公取名“余清水”，諧音“于生水”，又像是“余下的清水”。

小說陸續(xù)見了報。先是市晚報副刊，后來省里的文學月刊也轉(zhuǎn)載了一篇。他用的筆名是“于得水”，取“如魚得水”的反諷。同事們傳閱時嘖嘖稱奇，都說想不到老實巴交的于生水還有這般文采。生水只是笑笑，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水，終于泛起了微瀾。

直到那篇《暗室》發(fā)表。

小說里，某局長與女科員假借檢查消防設(shè)施之名，在單位休息室暗通款曲。細節(jié)他寫得隱晦，但機關(guān)里的人精們一眼就能看出門道。發(fā)表第三天，馬局長的電話來了。

“小于啊，來我辦公室一趟。”馬局長第一次用這么親切的稱呼。

生水惴惴不安地推開那扇厚重的實木門。馬局長沒像往常那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而是坐在會客沙發(fā)上，手里正拿著那本登載《暗室》的雜志。

“小說寫得不錯。”馬局長開門見山，翻動著書頁，“但這個情節(jié)……福生啊，你搞文學創(chuàng)作我不反對，但咱們機關(guān)形象要注意。”

生水喉頭發(fā)緊：“局長，都是虛構(gòu)的……”

“虛構(gòu)也要有分寸。”馬局長放下雜志，鏡片后的眼睛盯著他，“你是咱局的人，寫出來的東西，外人會怎么聯(lián)想？”

從局長辦公室出來，生水后背都濕透了。他告誡自己下次要更謹慎，可筆一落到紙上，那些鮮活的細節(jié)又自己跳出來。兩個月后，他寫了《路燈》，講一個局長故意讓家門前的路燈時好時壞，好讓送禮的人摸黑進門，既避人耳目，又讓“貢品”顯得更厚重。

小說發(fā)表的第二天，馬局長家的路燈奇跡般地修好了，換上了嶄新锃亮的新燈。

第二次談話時，馬局長的臉沉得像暴雨前的天：“有意見可以當面提，暗箭傷人可不好！”

生水這才猛然想起，馬局長家門前那盞“邪門”的路燈，自己曾在小說里寫過類似情節(jié)。他急出一頭汗，連聲解釋純屬巧合，心里卻恨不得抽自己耳光——怎么寫的時候就沒想起來呢？

那天之后，他停筆了一個月。可夜里躺在床上，那些人物和故事在腦子里翻騰，吵得他睡不著。他又偷偷寫起來，只是這次學聰明了，把故事背景放到外地，人物也都用了化名。只是不知怎的，筆下的人物清一色都是“局長”——有貪腐墮落的王局長，有銳意改革的李局長，有明哲保身的趙局長。

第三篇小說發(fā)表時，生水已經(jīng)做好了被訓斥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如果馬局長再施壓，他就徹底停筆。文學夢再美，也美不過飯碗實在。

可這次，馬局長出奇地和藹。

“福生啊，坐。”局長親自給他泡了杯茶，是上好的龍井，“你這幾篇小說我都仔細看了，寫得確實好。特別是《路燈》那篇，構(gòu)思巧妙，文筆老辣。”

生水捧著茶杯，茶水溫熱，他的手卻在微微發(fā)抖。

“過去是我官僚，對你不關(guān)心。”馬局長拍拍他的肩，那手掌厚重有力，“咱們局里就缺你這樣有思想、有文采的干部。我已經(jīng)向組織推薦了你，準備給你加加擔子。不過以后工作忙了，寫作的時間可能就少了，可惜啊。”

一周后，秘書科科長平調(diào)老干部處。又過一周，紅頭文件下來：于生水同志任秘書科科長。

搬進科長辦公室那天，是個晴好的秋日。新辦公室朝南，有十二平米，帶一扇能看到梧桐樹全景的窗。同事們幫他搬東西時，那支英雄鋼筆從舊抽屜滾落到地上，筆尖摔彎了。

生水撿起筆，試圖把它掰直，可用力過猛，“咔嚓”一聲，筆尖斷了。他怔怔地看著手中殘筆，忽然想起父親的話：“筆桿子要握正……”

“于科長，您的文件。”新來的科員小陳恭敬地遞上一沓待批材料。

生水接過文件，將斷筆輕輕放進抽屜最深處。窗外，那排梧桐的葉子開始泛黃，陽光透過枝葉，在馬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想起馬局長家門前那盞嶄新的路燈，此刻在陽光下，想必是明晃晃的，照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電話響了，是馬局長讓他去商量下季度宣傳工作計劃。生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新發(fā)的深藍色科長制服。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眼桌上那摞待辦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標題是：《關(guān)于加強機關(guān)文化建設(shè)，弘揚正能量的實施方案》。

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一步一步，沉穩(wěn)而清晰，朝著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辦公室走去。走廊很長，兩邊的門都緊閉著，像一本本合上的書，等待有人來翻開，寫下新的章節(jié)。

只是不知道，那些章節(jié)里，還會不會有關(guān)于一盞路燈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