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早上，我被廚房的聲音吵醒了。
媽媽在煮湯圓，姐姐在旁邊看手機(jī)。
“知微醒了？”媽媽頭也不回，“去把垃圾倒了。”
我穿上外套，拎著垃圾袋出門。
外面很冷。我哈了口氣，看著白霧散開。
回來的時候，姐姐在跟媽媽說話。
“媽，我們那個車位還差五萬，你看……”
“五萬？”媽媽皺眉，“家里沒那么多。”
“那讓知微出唄，”姐姐說得理所當(dāng)然，“她一個人，也沒什么開銷。”
我在門口站住了。
“知微，”媽媽轉(zhuǎn)過身，“你手里有錢嗎？借給你姐五萬，買個車位。”
“我沒有。”
“你工作這么多年，一點(diǎn)存款都沒有？”姐姐不滿，“你那工資都花哪兒去了？”
我沒回答。
“你就借她一下，回頭還你。”媽媽說。
“我沒有五萬。”
“你——”姐姐臉色變了，“不借就不借，什么態(tài)度？”
“我說了，我沒有。”
“你不借就算了，”姐姐冷笑，“反正你也沒出息，能有多少錢？”
我看著她。
她的臉上是居高臨下的傲慢。
“那我回去了。”我說。
“回哪兒去？”媽媽愣了，“初一就走？”
“有工作。”
“什么工作這么急？”姐姐撇嘴，“你們那公司真黑。”
我沒解釋。收拾好東西，拎起背包。
“林知微！”媽媽喊我，“你什么意思？過年不在家待著，跑什么跑？”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姐姐在旁邊冷笑，“躲著不想借錢吧？真自私。”
我打開門。
“林知微！”媽媽的聲音追過來，“你走了以后別指望家里！”
我停了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外走。
門在身后關(guān)上。
外面還在下雪。我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打到一輛車。
司機(jī)問我去哪兒。
“高鐵站。”
車開出小區(qū)的時候，我看到媽媽站在陽臺上，臉色鐵青。
我收回目光，看著窗外的雪。

回北京后，我一個人待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媽媽打來電話。
“知微，初五你姐一家要走了，你不回來送送？”
“不回了。”
“你什么態(tài)度？”媽媽的聲音尖了，“你姐辛辛苦苦回來過年，你這做妹妹的——”
“媽，我有事，先掛了。”
“林知微！”
我掛斷電話。
靜靜坐了一會兒。
手機(jī)又響了。這次是姐姐。
“林知微，你什么意思？媽打電話你掛？”
“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姐姐的語氣充滿嘲諷，“你那工作有什么忙的？畫圖而已。”
我沒說話。
“你就是故意的，”姐姐冷笑，“不想借錢就直說，裝什么？”
“我說了，我沒有。”
“你工作八年，一分錢存款都沒有？誰信啊？”
“信不信隨你。”
“你——”姐姐氣得聲音發(fā)抖，“林知微，你等著，回頭你有事別找家里！”
電話掛了。
我放下手機(jī)，看著窗外的夜景。
北京的冬天很冷。但我的公寓有暖氣，很暖和。
這套房子，是我三年前買的。450萬。首付是我自己攢的，貸款每個月還一萬二。
沒人知道。
他們只知道我是“畫圖的”。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公司在國貿(mào)，我是簽約設(shè)計(jì)師。合作的品牌叫“棲木”，是國內(nèi)知名的家居品牌。我負(fù)責(zé)主理整個產(chǎn)品線的視覺設(shè)計(jì)。
年薪，八十萬。
沒人問過我。所以我從來沒說過。
下班后，我去超市買了點(diǎn)菜。回到家，做了一碗面。
吃飯的時候，我刷到姐姐的朋友圈——她曬了一張照片，是她和陳浩在三亞度假。
配文是：“新年旅行，老公辛苦了～”
底下一堆人點(diǎn)贊。
我劃過去，沒點(diǎn)。
正吃著，媽媽發(fā)來一條語音。
“知微，你是不是跟你姐吵架了？她跟我說你態(tài)度很差。你都三十了，怎么還這么不懂事？你姐好歹是你姐，你——”
我按了暫停。
沒聽完。
語音很長，我看到進(jìn)度條，有兩分鐘。
我把手機(jī)放到一邊，繼續(xù)吃面。
晚上十點(diǎn)，媽媽打來電話。我沒接。
她又打了三次。
第四次，我接了。
“干嘛呢？打你電話不接？”
“在洗澡。”
“我跟你說，”媽媽的語氣緩和了一點(diǎn)，“你姐那個事兒，你再想想。五萬塊對你來說也不多——”
“媽，我說了，我沒有。”
“你怎么就不能幫幫你姐呢？”媽媽嘆氣，“你姐條件比你好，以后你有事——”
“我不需要。”

“你——”
“媽，我有事，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
深吸一口氣。
沙發(fā)旁邊的茶幾上，放著一份文件。是我和“棲木”的續(xù)約合同，上面有沈嶼的簽字。沈嶼是“棲木”的創(chuàng)始人，也是我合作三年的老板。
我收好文件，裝進(jìn)抽屜里。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晚。
半夜醒來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客廳有聲音。
是我的手機(jī)。媽媽又發(fā)來語音了。
“知微啊，我跟你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呢？你姐她……”
我沒點(diǎn)開。
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第二天下午，媽媽又打來電話。
我接了。
她在電話那頭抱怨我不懂事、不顧家。說了一堆，最后說了一句：
“知微這孩子，我是真愁。不會來事，嫁不出去。以后老了還得她姐養(yǎng)著她。”
我愣了一下。
“媽，你在跟誰說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后，掛了。
她沒掛斷就開始跟別人聊天了。那句話不是說給我聽的。
是她的心里話。
我放下手機(jī)，坐在沙發(fā)上。
窗外，天快黑了。
我忽然很想笑。
三十年了。
我一直以為，他們只是不善表達(dá)，心里還是有我的。
原來不是。
我在他們眼里，就是個“不會來事”“嫁不出去”“以后得靠姐姐養(yǎng)”的累贅。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
遠(yuǎn)處的燈光一盞一盞亮起來。
我很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