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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民:丙午清明再讀海子——我坐在茫茫太平洋上折梅、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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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海子忌日,學生發來了海子的小說《開頭》的圖片,封面的鵝黃色滿是春天的氣息。我馬上轉給學校圖書館——忽然記起AI已經可以下載其中的“精華”,于是“先睹為快”:

“我為什么總是喜歡開頭?幾乎所有的小說和詩歌都只開了個頭,就放在那里。/如果誰以后編輯我的全部小說稿子,一定要給我的小說全集起名為《開頭》。/我的所有主人公都只開了個頭,就在那里等待。

“床是我的心臟,是我那時的上帝、圣地和歸宿。/床是大草原上一朵把我輕輕含在夢中的花。/我感到自己像一滴畸形的水,匯合在陽光普照的日子里。/我和這個世界之間,總是隔著一點什么。/我感到一種長期的、沒有來由的疲倦。/我已經寫不下去了,但我還坐在這里。/孤獨在20歲以后似乎已成為我的小小的命運。

“我真是那個痛苦的少年嗎?我真是那個遙遠的痛苦之母的孩子嗎?/和每年在荒僻的山坡上掛滿枝頭的苦澀的青杏一起,我是遙遠的春天的痛苦之子。/春天來了。她會帶給我新的什么呢?/心臟的節拍打擊大地。而大地是傾向于自我隱蔽的。

“大草原,大草原,我從內心發出呼喊,我聽到了草原上召喚我的聲音,這種聲音決定了我的一生。/那夜里我打著火把,披著海草編成的斗篷,和她一起坐在大雪中,雪花帶著梅花,飄零在我身上。/今天我要歌唱太陽和春天……希望之神并沒有拋棄我,美好而燦爛的日子一定能來到!



即刻,那個離去了37年的詩人復活了,伸展雙臂站在春天的大海里,站立在我的腦海里。

是的,所有的開頭總是新鮮的、美好的,類乎初戀。然而,在清明節前,筆者要說的,偏偏是詩人海子的那個“結尾”。

他叫海子,他的故鄉是安徽懷寧的高河查灣。



在此,海”“河”“灣”偶然又必然地匯聚在一起。

1983年北大法律系畢業的査海生,分配到中國政法大學,在哲學教研室講美學課。1984年秋天,他遇到了自己的初戀B姑娘——據說“海子”的筆名來自于她。1984年10月,査海生以“海子”的筆名發表了成名作《亞洲銅》——那家刊物叫做《草原》,同時發表的還有那首至今還守在大學中文系必讀的作品選中的《新娘》。

《亞洲銅》是一首適合在清明節誦讀的詩:“亞洲銅,亞洲銅/祖父死在這里,父親死在這里,我也將死在這里/是唯一的一塊埋人的地方”。黃色皮膚的世世代代,血脈像樹根一樣滲透黃銅般的土地。

《亞洲銅》是一首適合在情人節誦讀的詩:“亞洲銅,亞洲銅/愛懷疑和愛飛翔的是鳥,淹沒一切的是海水/你的主人卻是青草,住在自己細小的腰上,守住野花的手掌和秘密”——“海水”“青草”“野花”“手掌”……全是“秘密”,全是不無隱喻的寫實,全會讓我們記起“讓遙遠的江上的船夫去說”的、足以照亮“以后許許多多日子”與“許許多多告別”的新娘。

《亞洲銅》是一首適合在七夕節誦讀的詩:“亞洲銅,亞洲銅/擊鼓之后,我們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做月亮/這月亮主要由你構成”——這是男月亮和女月亮的“雙人舞”,但是那女月亮是主宰,月亮本身就是美麗的、陰性的——《浮士德》的結尾:“永恒之女性,率領我們走”——寫了一輩子偉大太陽的海子,此刻把自己斟滿了遞給那個女月亮,這是何其偉岸的牛郎。

《亞洲銅》更是一首適合在端午節誦讀的詩:“亞洲銅,亞洲銅/看見了嗎? 那兩只白鴿子,它是屈原遺落在沙灘上的白鞋子/讓我們——我們和河流一起,穿上它吧”。不同的是,屈原夫子在汨羅江畔齲齲獨行之際呼天搶地、痛不欲生,而海子與自己的戀人是快樂到近乎悲壯:“讓我們一起”穿上那樣純凈的白鞋子:“求愛即赴死”,死了也值得——身份不同,遭遇不同,境遇也不同,但是,面對著大自然與死亡,那無法遏止的情感的豐富性是相同的。

寫出《亞洲銅》的同一時間,他還有一首詩叫做:《幸福 (或我的女兒叫波蘭)》。

當我倆同在草原曬黑是否飲下這最初的幸福 最初的吻/當云朵清楚極了聽得見你我嘴唇這兩朵神秘火焰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嘴唇這是你母親給你的嘴唇我們合著眼睛共同啜飲像萬里潔白的羊群共同啜飲/當我睜開雙眼你頭發散亂乳房像黎明的兩只月亮在有太陽的彎曲的木頭上晾干你美如黑夜的頭發

《海子詩全編》第120頁有底注:“海子喜歡‘波蘭’一詞,‘女兒叫波蘭’并無特別所指”。無奈B姑娘的名字的發音與“波蘭”太接近了,《亞洲銅》里的意象和情愫,與《幸福》又完全可以互文、互證——沒有如此地幸福,最后向“大海”之波瀾的告別,也就缺少了重要的“導火索”。

寫出《亞洲銅》那一刻,“跨越第三代詩和90年代個人化寫作的過渡式的重要人物”海子誕生了——這是上周我在課堂上讀的文學史里的句子。遺憾的是,文學史說“土地和太陽構成了海子詩歌的核心意象”似乎不完全,竊以為是海洋與麥地。尤其是他“抱著白虎走過海洋”的海洋,面朝大海期盼著春暖花開的海洋,到海上寫信和折梅的太平洋——戀人從命名“海子”開始,到跨越重陽遠去結束,快得像掠過海面的閃電。于是,這個叫做“海子”的詩人把自己交給了山海關——山“海”關。



以下是我2003年初寫的文字——那時候伊拉克的戰火燒紅了巴比倫河的河面——至今,我的觀點仍然不變: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他告別塵世的遺囑。



1.“我已不知道我是誰,是天使還是魔鬼,是強大還是瘦弱;如果你以人類的名義毀滅我,我只會無奈地叩謝命運的惠顧。”——以顫栗的心聆聽巴比倫花園里啼血的悲泣,我們在殺人和被殺的現場直播中,度過了2003年3月26日——詩人海子的第十四個忌日。

2. 聞一多先生悼念早夭的愛女,寫了葬歌《也許》,說“也許你聽這蚯蚓翻泥,聽這小草的根須吸水。也許你聽這般的音樂,比那咒罵的人聲更美。”如今“咒罵的人聲”已被活活改為“腥紅的炮聲”了。那炮火硝煙的背景是絕望的老人、受傷的婦女和無助的孩童;是破碎的坦克和燃燒的油井。

3. 北島紀念舍身救人的妹妹,寫了《小木房的歌》,說長眠的哥哥醒來了:“他蘸著心中的紅墨水,寫下歪歪斜斜的詩行”。如今,筆者要用心中的紅墨水寫海子——所有詩人的兄弟。他腳下的是埋葬了屈原和祖父的“亞洲銅”,是一個民族的“源頭和鳥”,是“沉思的中國門”——是悠久的詩國中一望無際的麥地。

4. 所以,他的好友西川說:“每一個誦讀過他的詩篇的人,都能從他身上嗅到四季的輪轉、風吹的方向和麥子的成長。……大地為了說話而一把抓住了他,把他變成大地的嗓子,哦,中國廣大貧瘠的鄉村有福了。”所以,在殘忍和苦難的直播中,我們愈發懷念海子,愈發需要祈禱世界祥和安寧,祝福安靜的詩和所有在燭光里祈禱的詩人。

5. 就在辭世前的第七十天,這位“把在黑暗中跳舞的心臟叫月亮”的詩人寫下了他生平最為光明、平靜和干凈的詩篇:《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一看那語氣,你就知道他已經想定了:“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在自覺地熄滅生命的燭光之際,他對幸福的理解是:“喂馬,劈柴,周游世界”、“關心糧食和蔬菜”。那是一顆自由靈魂的小小燭光,像首次降臨的矜持的愛情,把平凡生命中的一切,都熔照成青銅雕塑或有韻的小令,他用自己最后一點時間、最后幾句言語,讓世界充盈詩意。



6. 他想定了,知道可以走了。

詩人江河寫追日的夸父:“上路的那天他已經老了,不然他不會去追趕太陽。”海子不老,他才25歲。但他同樣上路了。如果說追日者是義無反顧地把自己斟滿了遞給太陽,那么,海子是把自己放倒了交給了月光下的麥地:“月亮照我如一口井/家鄉的風/家鄉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雙肩”。——他也睡在家鄉的雙肩,并以他優美的睡姿永恒。他深知“月亮還需要在夜里積累,月亮還需要在東方積累”,他把自己永遠砌進了東方祥和而溫暖的長夜。

7. 海子是凡人,臨行他想到了親人——“傾向于宏偉的母親”及其“扶病而出的兒子”:“媽媽又坐在家鄉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積雪的屋頂”。于是他說自己要與每一個親人通信,訴說比生命更長的水和水的寂靜。訴說“把宇宙當作一個神殿和一種秩序來愛”的幸福:無論喂馬還是劈柴,他說:“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這是他臨行鄭重的囑托與饋贈。

8. 海子不是凡人,臨行他想到了所有的人。在莊嚴而溫馨地“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之后,他說:“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的前程已經燦爛,鄉心已有歸屬,腳步已經邁開,我就要到天國獲取幸福了。



我想起先鋒戲劇《切·格瓦拉》里的歌曲《福音》:“你們是鹽卻不咸,/你們是燈卻不亮,/你們誰也看不見;/你們是人不相愛,/你們有愛不追求,/你們誰都不相信。……你們其中那些虛心的人有福了,/這是因為神圣的天國是他們的;/你們其中那些哀慟的人有福了,/這是因為他們將獲得最大的安慰。/你們其中那些渴望愛情的人有福了,/這是因為他們將得到永恒的生命。”

9. 九九歸一,說完了“我從哪里來”“我在做什么”之后,海子要用最后的話說“我往哪里去”了 。他說:“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此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他的“房子”就是他靈魂“詩意棲居”的住所,他的眸子就是他折梅和寫信的大海,他是他自己的花朵,他是家鄉、親人和所有人的春天的麥地。

10. 頓悟“知行合一”的王陽明臨終遺言是:“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洞悉生命邏輯奧秘的維特根斯坦的最后一句話是:“告訴他們,我度過了極為美好的一生。”“孤寂地生活著,年輕時痛苦萬分,而在成熟之年里卻甘之如飴”的愛因斯坦最末的話是:“我在這里已經把事情做完了。”海子是詩人,他用詩說他的最后一句話:“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11. 值得注意的是:詩的結束句把開始一節末句的“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變成了“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也就是說,在“春暖”中燦然“花開”的不僅有我的家園即“房子”,而且更有“我”、我的身體和靈魂。“只愿”是堅毅的,想透了的——這里象征著生命消長的“花開花落”,一反古人“花褪殘紅”“花沒鏡塵”“花自漂零水自流”的悲切,充滿海德格爾“還鄉”——回到生命本源的平靜和自然。

12. 這“開花”的忘我和平靜,不能不讓筆者想起另外兩位詩人的遺言。英國詩人濟慈最后的詩,是向所有詩人發問:“你們是否也逍遙天上,同時生存在兩個地方?”他彌留之際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看見我的身體上開滿了鮮花。”而千金散盡、披了一件綴滿補丁的舊僧袍圓寂的弘一法師,臨終的偈子是:“問余何適?廓而忘言。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說的都是遠遠近近、來來往往的話,都是無悔無怨的灑脫。誰說那不是詩學和佛學意義上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這一切決不是巧合,是被幸福顛覆后的平靜,是獲得永恒后的欣然坦然。

13. 至此,我們發現曾經讀過許多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乃是海子的交付給外面的世界的臨終遺言。他寫給流浪既久又終于不想流浪的心,給居家太久又渴望流浪的人,寫給耳鬢廝磨的陌生人和麥地一樣親切的陌生人。他寫給堅強平靜卻又始終懷揣敬畏的心,寫給月光下蒙塵既久而終于無蔽的心。

14. 《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短短十四行詩,溫暖與苦難在逗號與逗號之間,海子寫得短而優美,像他一閃而過的生命。

這一切似乎來自他極喜歡的德國詩人荷爾德林:原本“沉醉的、沒有盡頭的”詩情,“因為后來生命經歷的痛苦——痛苦一刀砍下來——,詩就短了。”海子在文章中引用過荷爾德林的詩:“航海者愉快地歸來,到那靜靜河畔/他來自遠方島嶼,要是滿載而歸/我也要這樣回到生長我的土地/倘使懷中的財貨多得和痛苦一樣”。海子解釋說“痛苦和漫游加重了弓箭和琴,使草原開花”。如今,海子也要回去了,滿載而歸地回故鄉,去靜聽大自然的忠告:“像一棵樹在四月的山上開滿了杜鵑”。

他評荷爾德林的話是1988年底說的,下一個開滿杜鵑的四月來臨的時候,他沒再回來。



15. 臨行,他沒有也不曾想到讓別人為他祈禱。正相反,他把一切美好的祝愿留在了人間。想想他再三再四叨念的“大海”和“麥地”,我們這才明白:他是以農人和詩人、牧師和廚師的多重身份現身:“這時正當月光普照大地。/我們各自領著/尼羅河、巴比倫或黃河/的孩子在河流兩岸/在群蜂飛舞的島嶼或平原/洗了手準備吃飯”。月光普照,各種孩子,群蜂飛舞——他滿足了。

16. 至此,我們又發現,“海子”確實就是“孩子”:他只能寫給孩子和孩子的心,也只有孩子才具有海一樣的無蔽的胸懷。無論過去還是將來,但凡無蔽的童心都能夠即刻被海子所照亮。因此與孩子的心不能相容的世界,必然容不下海子。他是一塊麥地,是天堂的桌子,上帝把犧牲放在他的胸膛上,向四方發出祥和的福音。

17. 然而,就在筆者咀嚼著海子的祈禱、涂抹這斷斷續續的文字的同時,尼羅河和黃河的孩子們,正眼睜睜地目睹巴比倫河的孩子——頭上的繃帶飛舞在島嶼或沙灘,本該靜臥搖籃的嬰兒們,正在用稚嫩的血染紅巴比倫河的河面,他們沒有水洗手(那個炸飛了上肢的兒童已經沒有手“洗水”),不知道去哪里吃飯,他們的哭聲和母親的哭聲,使每一個夜晚的月光暗淡。海子啊海子呀海子,“喂馬、劈柴、周游世界”、“關心糧食和蔬菜”,對于有些母親的孩子,已經像巴比倫神話一樣遙遠。

18. 更其可怕的是:殺死孩子人的也是父母的孩子,雙方仇恨的血液皆出自奔赴“自由”“幸福”“燦爛前程”的摯愛的心臟。于是,有多少真誠就有多少愚昧和盲從,就有多少罪孽。陌生人呵,叫另一個世界中39歲的詩人如何為你們祝福?

不能想了,不敢想了。

上周,聽到“大頭針”喊出的《橄欖樹》——滄桑煙嗓、厚重敘事、撕心裂肺,讓筆者一樣年齡的“老人”們“再聽已是歌中人”。然而,AI搜索之后才知道,那是“AI音樂人”的翻唱,換言曰,那些情感的可以“設置”的、按照程序編排的。換句話說,大海的波浪、麥地的波浪、擁抱與接吻的力度與響度,全是可以“數字化”的——海子的詩也可以讓AI“按照海子的經歷與風格”制造出來的,而且“精確”到“逼真”。

已經62歲的海子哪里知道這些,筆者的同齡人哪里敢想到這些!

在當年的讀者心里,海子還是那個穿著舊襯衣、紅毛衣、牛仔褲而目光堅定的25歲的少年,還是用最普通的語句寫出最靈動感覺的神童。



只活了28歲的天才散文家梁遇春常說:青年時候死去的人,在他人記憶里是永遠年輕的——“遇春”二字極容易叫人想到“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海子同樣屬于春天,而且,“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是的,他走了37年了。37年,多少南北西東的乘客從山海關那段軌道上轟鳴而過,多少情侶在情侶的目光中轟鳴而過。筆者母親的安徽老家,多少麥地又生長出多少“養我性命的妻子”。37年,多少花朵成為春泥,多少故事成為歷史,多少歷史依賴著口述,多少歌手已經被遺忘或者被AI取代。37年,在“朦朧詩”主宰詩壇之際發誓“文學史上抹一筆”的少年,如今已經腳步踉蹌、離不開手杖。

現在,37年后的現在,我還能夠說些什么、做些什么?

2007年,《海子評傳》的作者唐燎原從威海南下湛江,我們一起待了兩天,喝酒喝茶,說的幾乎全是海子。后來想想,還是那句話:除了讀他的詩,我們什么也不能說。

在他辭世前的十天——1989年3月14日——凌晨3點到4點,海子寫了《春天,十個海子》——比《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更遲。彼時,他已經“語無倫次”了。在西川所編的《海子詩全編》里,這是他最后一首詩。如果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是平靜的、安詳的;那么《春天 十個海子》就是躁動的、絕望的——他們是同一個海子,是同一個海子的兩種不同的道別方式:

春天,十個海子全都復活在光明的景色中嘲笑這一野蠻而悲傷的海子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扯亂你的黑頭發,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彌漫

西川評價海子說:“在他生命的最后兩年里,他像一顆年輕的星宿,爭分奪秒地燃燒,然后突然爆炸。”臨別之際,偉大的太陽用“低低地怒吼”詰問現實而悲傷的海子:“你這么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么?”“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呢?他的繼續活著也就是酣睡,他的堅定追尋也就是告別——不向大地追求意義的光芒不是太陽的光芒。

在迷離與恍惚中,海子無數次描述過的土地,成了黑發蓬松的戰神,“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留下“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彌漫”,留下不能自拔的最后一個海子,“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他必須于春天告別,必須告別春天,他已經告別于春天。

海子寫道:“大地在耕種/一語不發,住在家鄉/像水滴、豐收或失敗/住在我心上”“那里的谷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戶”——這是他多次寫到的“麥地”的繼續。迷離中的海子依舊不曾忘記“喂馬、劈柴”的農家小院,不曾記得玉米和麥子“一半用于一家六口人的嘴”,“一半用于農業,他們自己繁殖”——它們早已授粉,它們的生命干枯了,卻照例會頑強地萌芽。

曾經,合肥一位熱愛海子的女士,到懷寧卻不去距縣城20里之遙的海子墓地,說怕自己身上紅塵和煙霧玷污了海子的靈魂。

曾經,與海子詩歌觀念并不相同,而且面對面勸海子“好好活著——做個平凡的人,如果成就一代大師要以生命為代價,那還不如選擇好好活著”的西川詩人尚仲敏,后來說:“我堅信,海子的死不是因為生活所困、自身疾病、情感紛擾等世俗原因,他是被自己的才華焚燒致死的,他的思想所達到的高度非凡人所能企及,他在自己虛擬的世界里難以自持,他構建了‘偉大的詩歌’,而這些方塊文字卻成了復雜而神秘的迷宮,在這個迷宮里,海子拔劍而起,翩翩起舞,流連忘返,最終精疲力竭……”



是的,一如一位詩人離去了,他的詩句也播進了沃土。

我想,海子最不能夠忘記的,應該還是自己日漸衰老的母親——

母親老了,垂下白發母親你去休息吧山坡上伏著安靜的兒子就像山腰安靜的水流著天空我歌唱云朵雨水的姐妹美麗的求婚我知道自己頌揚情侶的詩歌沒有了用場我歌唱云朵我知道自己終究會幸福和一切圣潔的人

相聚在天堂

(《給母親·其三》)

媽媽又坐在家鄉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積雪的屋頂媽媽的屋頂明天早上霞光萬道我要看到你媽媽,媽媽你面朝谷倉腳踏黃昏媽媽,媽媽我知道你日見衰老”

(《給母親·其四》)

母親的白發就是綿綿不盡的白云。面對白云,自己頌揚情侶的詩歌遠遠不夠圣潔。“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積雪的屋頂”——只有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在寒冷的北方生活過的人,才明白屋頂像矮凳子一樣狹小而錯落的意象。筆者的外婆就是坐著那樣的凳子,倚靠著門框,等我們放學。“你面朝谷倉/腳踏黃昏”,曾經,母親是平凡而健康的。但是,“媽媽/我知道你日見衰老”,結局如何,“十個海子”都沒有說,但是千萬個兒子也都明白。



海子的母親說,她常常讀這首詩,她讀不懂,但是,只要是兒子寫的“我都喜歡”。

海子不是天才,也不是瘋子,他就是海子——春天,詩人海子復活的季節,我的當代文學課,剛好講到他,謝謝造物主的安排。

三月走了海子也走了,三月來了海子不再來。海子是我多情的三月,三月是我沉吟的海子。

如前所述,還有一點需要補充:海子詩句里的“大海”,不僅是“能指”,而且有“所指”,就是“太平洋”。

燎原兄的《海子評傳》說,海子去世前一個月左右,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折梅》《拂曉》《太平洋上的賈寶玉》《獻給太平洋》《太平洋的獻詩》等詩篇里反復出現的“大海”“太平洋”的意象,與他曾經的戀人B跨越大洋遠走他鄉有關,與彼時自己酒后失言“講了許多原先與B之間的事”而感到“罪不容誅”有關。筆者愈發覺得這首名作不僅是告別世界的“遺囑”,更是致歉戀人的祭文。



酒后失言,道出了不該說的隱私,問心有愧。而一切無法挽回,只有悄然道別、把記憶交給海洋,讓生命做最后的“春暖花開”——祝福渴望活得久遠的“有情人”“在塵世獲得幸福”。

就在寫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9天之后,他又寫了一首不無隱喻的四行詩,題為《遙遠的路程》:“雨水中出現了平原上的麥子/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天已黑了,下著雨/我坐在水上給你寫信”。他最為熟悉的平原,他念念不忘的“養我性命的妻子”麥子,他的和著淚水揮灑的雨水,他要在“水上”給遠走的那位“朋友”“寫信”——一切的一切都在重復,重復的文字與聲音都疑似“超度”:是的,我要動身了,要去踏上“燦爛的前程”了。

又過了11天,2月2日,他寫了《太平洋的獻詩》,強調“今天的太平洋不是往日的海洋/今天的太平洋只為我流淌”。次日,他又寫了《折梅》:“太平洋上海水茫茫/上帝帶給我一封信/是她寫給我的信/我坐在茫茫太平洋上折梅,寫信”。牽腸掛肚,念茲在茲!“從明天起”,純潔、高貴的“梅”要去“周游世界”了,她有一天遠渡重洋歸來的時候,我已經像樹枝一樣折斷了,你能夠看到的,或許只有最后一道“幸福的閃電”。

再過18天,2月21日、22日和3月1日——距離他離去只有25天,他連續寫了三首《黎明》,第一首的副標題是“阿根廷請不要為我哭泣”,詩句:“山崗上天空望不到邊/山崗上天空這樣明亮/我永遠是這樣絕望”“泉水白白流淌/花朵為誰開放/永遠是這樣美麗負傷的麥子/吐著芬芳站在山崗上”“我空蕩蕩的大地和天空/是上卷和下卷合成一本/的圣書,是我重又劈開的肢體”“蓋著深深的懷著怨恨/和祝福的黑暗母親/地母啊,你的夜晚全歸你”……

西川說:“太平洋之所以涌入海子的詩歌與他所念念不忘的B渡海跨洋遠赴異國有關。這個形而下的信息加深了我對海子絕望感受的理解,它也再一次印證了許多詩人、作家、思想者指出過的一件事:任何絕望都是淵源有自,任何想象、幻象都不僅僅出自形而上學。”

就這樣,海子用平靜的和躁動的絕唱,為自己,為“新生代詩人”,也為20世紀80年代新詩,畫上了沾有笑靨與淚痕的句號。

把審美細讀落腳于詩人自身的情感生活,似乎不無“脫離唯美”或者“陷入文學的外部研究”的嫌疑,然而,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地“我的女兒叫波蘭”——尤其對于詩人,無論如何地隱喻、變形、聯想、虛擬,那個“所指”的人與事一定或隱或現地閃爍著。換言曰,“意象”的背后皆有故事。正如金惠敏在其《沒有文學的文學理論》里說的:“不是不要文學和美學,而是提倡以文學的和審美的方式介入生活和現實”。

日本文論家濱田正秀在其《文藝學概論》里專門辟有“詩人的自殺”章節。列舉了日本本土文人芥川龍之介、太宰治、三島由紀夫、川端康成等,俄/蘇詩人作家葉賽寧、馬雅可夫斯基、法捷耶夫等,歐美詩人、作家、藝術家克萊斯特(德)、哈特·克萊恩(美)、茨威格(奧)、弗吉尼亞·伍爾夫(英)、杰克·倫敦(美)、海明威(美)、舒曼(德)、梵高(荷)等的例子。他強調說:“詩人的自殺,是二十世紀文學最驚心動魄的內在精神事件。”“他們以生命的終結,完成了最后一首絕望的詩、最后一部極致的作品。”“極致的敏感、極致的深情、極致的清醒,最終成了殺死天才的利刃。”——已經有多位研究者以此解釋海子、三毛等當代作家的離去。然而,如今的世界早已經是“多因一果”,詩人海子或許在另一個世界的另一塊海洋一隅,靜靜地看著所有的理論家與評論家,一語不發,拈花微笑。

(本文為湛江科技學院“五創融合教育教學改革項目重點項目AI時代面向專創融合人才培養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教學創新改革”成果,項目號WCRHJG-202421)

2026年4月3日晨于湛江科技學院知行樓

(注:部分圖片來源于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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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11:3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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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翼天使
2026-03-30 13:2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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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回憶室
2026-04-14 20: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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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濟仁的汽車評論
2026-04-24 19:3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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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道
2026-04-21 17:3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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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史紀
2026-04-26 07: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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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3 22: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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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12:5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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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6 01:5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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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單是寂寞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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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16:5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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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基金報
2026-04-26 00:2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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