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三點半，床頭柜上老式鬧鐘滴答滴答響著的時候，人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覺已經(jīng)變得輕了，我忽然就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發(fā)呆，心跳比較快，胸口熱乎乎的,好像剛喝了一碗剛煮好的濃米湯，就在剛才，我又見到我媽。

夢里太陽很大，亮得人睜不開眼，我娘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碎花棉布襯衫,還是老樣子，領(lǐng)口都磨破一圈，細(xì)細(xì)的線頭還在風(fēng)里卷著。

在那口井旁邊，她站在那兒,手里緊緊握著一把剛摘下來的翠綠翠綠、亮晶晶水珠還掛在上面的空心菜，她朝我招手，叫我小名，“大強(qiáng)，發(fā)什么呆，回來吃飯，媽給你烙了白糖餅。”那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著,真實得讓我鼻尖好像能聞到那股焦香油煙味。

我翻了個身,摸摸臉蛋，居然有點濕，你說奇不奇，我都六十五，外面孫子都帶倆了，可夢里聽到那一聲喊，還是覺得自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平常在公園里，我們這些老伙伴湊一塊兒喝茶，也老愛聊這事，前些天，老王還鬼鬼祟祟地問我，說他最近老是夢到老家那三間土房的大門口，是不是那邊房子塌了,讓他父母住得不舒服

大伙越說越邪乎，有的說得趕忙去燒點紙，有的說這是自己大限快到了,先人來接了，聽得人心里直發(fā)慌。

以前我也跟著瞎尋思，心里挺慌慌的，可現(xiàn)在，我活明白：這哪是什么迷信,這分明是老天爺看我們這些老骨頭活得太不容易，偷偷給我們的一份禮物。

到了這個年紀(jì)，你才能接得住這種禮物，才能明白它的好。

去年冬至那天，我這老腰又犯病了，不要說煮面，那天我想彎腰提一下滑到腳踝的襪子,腰里就好像猛地被楔進(jìn)一顆銹釘子，半個身子瞬間就麻了，那種無力感，比疼還讓人心里發(fā)慌。

孩子都在城里忙乎，兒媳婦剛懷二胎，兒子每天開會開到半夜。我不想給他們添麻煩，就一個人硬撐著，那天下午，我忍著疼，扶著墻根想去廚房煮碗掛面，結(jié)果手一哆嗦，瓷碗啪一下摔得粉碎,面湯濺了一地，白花花的。

我那會兒就蹲在地上，看著那堆爛面條，眼淚一個勁地往下掉,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好像一棵老枯樹，樹皮干巴巴的，心也是空空的，風(fēng)一吹就嘩嘩響，我覺得自己沒什么用，成了家里的累贅，成了社會里無關(guān)緊要的人，這種孤單和沮喪，就算屋子里暖氣開得比較高，也暖不進(jìn)骨子里。

那天晚上，我縮在被窩里，疼得迷迷糊糊就睡著了。我又回到了那所熟悉的土坯房。我爸坐在板凳上，低著頭，正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磨一把砍柴刀,磨刀石沙沙地響著，節(jié)奏挺穩(wěn)當(dāng)?shù)摹?/p>

他沒抬頭，朝磨刀石上吐了一口唾沫，沙沙地蹭了幾下，才粗聲粗氣地說,“大強(qiáng)，人還沒倒下，氣兒就先泄了，去，把缸里的冷水洗把臉，沒出息，這點疼算什么，男的們，直起腰桿子，火燒到眉毛也要先把飯吃了！”

說著,他從那件補(bǔ)丁疊補(bǔ)丁的中山裝兜里，拿出那塊化了一半的麥芽糖，紙包都黏糊了，那可是他干完苦力活偷偷給我?guī)Щ貋淼模裎倚r候闖禍后那樣，不容分說塞到我手里，我接過來，放進(jìn)嘴里，那股甜味順著嗓子眼一直鉆到心里。

醒來的時候，窗外正下著小雪，腰還是疼,不過那鉆心的委屈感覺消散了不少，我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心里有個聲音在回響，張大強(qiáng)，你爸看著你，不要膽小，我那天難得地給自己煎了個荷包蛋，火候正好，邊緣焦脆，咬一口流心，這就是老天爺?shù)牧夹摹?/p>

我們這些六七十歲的人，在社會上，被叫做老年人群體,在孩子眼里，是需要照顧的對象，在體檢報告當(dāng)中，則是一堆超標(biāo)的數(shù)字，只有在父母的夢里，我們永遠(yuǎn)都是那個翻墻爬樹丶闖了禍被揪著耳朵罵丶受了委屈能一頭扎進(jìn)懷里去的孩子。這種感覺，特別珍貴，是我們這些老頭子老太太們的精神主心骨。

年紀(jì)越大，身邊認(rèn)識的人就越少，去公園閑逛，今天聽說老王走了，明天又聽說老李生病臥床，那孤獨不是沒人陪著，而是你在這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能隨時包容你所有軟弱的人了,這時候，夢里的父母就成了在這世界上讓我們挺直腰板的老根兒。

前些日子，因為孫子升學(xué)的事情，我和兒子起了爭執(zhí),兒子覺得我太陳舊守舊，說話不太好聽，我也氣呼呼地摔了門，晚上躺下來的時候，氣得胃都抽搐，結(jié)果當(dāng)天夜里，我夢到我媽坐在炕沿縫補(bǔ)補(bǔ)丁，她一邊穿針引線，一邊不著急不慌忙地跟我念叨，“大強(qiáng)，你小時候倔得像頭驢一樣，現(xiàn)在老了，怎么還跟自己兒子較勁兒比誰更倔，河水繞著石頭走才能流得遠(yuǎn)。”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那面有點模糊的穿衣鏡前，看著鏡中嘴角向下撇、滿臉不高興的自己,忽然想起夢里母親縫補(bǔ)補(bǔ)丁時那慢慢悠悠的模樣。

我這一輩子，對于老伴、對于孩子，是不是太緊張了,我想清楚了，我要學(xué)著躲開那些沒意義的閑氣。

我主動去早市買了兒子愛吃的醬肉，發(fā)了條微信讓他來拿。兒子回了“謝謝爸”，后面還有個笑臉。

你看，這夢就是來給我們這些老人們消消氣的，它幫我們解開那些想不明白的疙瘩，滅掉心里的火氣。

在現(xiàn)實生活中，我們要表現(xiàn)得合適些，出門要穿得整齊些，說話要通情達(dá)理，不能在晚輩面前顯得膽小,只有關(guān)上門，閉上眼，在那個不講道理的夢境里，我們才能脫掉所有的盔甲。

別講我們能哭，能鬧，能撒嬌說我想吃口熱乎的,而那些已經(jīng)離世的人，會用一種超越生死的法子，摸摸我們的頭，跟我們說，沒事情，別害怕，這是種深埋在血脈里自己給自個兒寬心。

科學(xué)家或許會解釋道，這是大腦皮層的記憶碎片在蹦跶，是潛意識的自我安慰，由他們?nèi)フf吧，我只曉得,當(dāng)想起夢里母親那溫柔的眼神，我就覺著這日子還能過，這老，也能平平安安地老下去。

這禮物不是誰都能得到的。只有你經(jīng)歷過生活的打擊，嘗過了人情的冷暖，真真切切意識到了生命盡頭在哪兒，那扇夢境的大門才會給你打開，那是老天爺在我們快到終點的時候，給我們發(fā)一張返程票，讓我們回去瞅瞅,歇一歇，再精神抖擻地走完剩下那一段路。

所以，要是你和我一樣,半夜醒來夢到爸爸媽媽了，不要害怕，也不要急著去翻那些解夢的書，

就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回憶回憶夢里那碗面的味道，想想老人家叮囑你的那句土話，那是他們在天上有靈,看見你最近太累了，回來幫你一把。

人活一輩子，最后剩下的不就這么些念想嗎,不要總覺得老了就只剩枯萎，只要夢里還有那聲呼喚，只要我們還能在夢里撒個嬌，這心便永遠(yuǎn)不會老。

等哪天我也成了孩子們夢里的人，我也要像我媽那樣，手里拿著一把嫩生生的空心菜，笑瞇瞇地跟他們說，“別怕，往前走去，媽在這里。”老天爺給的這份禮物,我們要穩(wěn)穩(wěn)接住，然后揣在懷里，在這余生里，走得更穩(wěn)當(dāng)些，更從容些。

一場輪回從本質(zhì)來說就是人生。

生命從父母那里來到我們手里,在人世間磕磕碰碰地走、來回奔波，最后在夢里又和他們碰面，這不是迷信，而是一場以愛為名義的傳遞，當(dāng)夢境里出現(xiàn)那穿透生死的溫暖時，我們才實實在在明白，生命從來沒有消失，它只是悄悄換了形式,在每一個安靜的深夜，靜靜守護(hù)著每一顆疲憊的心。

【鄭重聲明】這文章里面所講的，大多是我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確實花了不少心思。這里面有些部分,為了讓大家讀起來更舒服，我也用了AI來幫忙，不過每一句話、每一個細(xì)節(jié)，我最后都仔細(xì)核對了好幾遍，沒問題之后才敢發(fā)布出去，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侵權(quán)請聯(liá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