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應該是很多人讀文言文面對的一個巨大的鴻溝，很多的詞讀不明白，那就只能夠死記硬背。王鼎鈞先生的辦法是：把晦澀的字詞變成具體的形象，讓孩子們能看到、能想象。咱們就拿蘭亭集序來舉例，這篇文章大家都知道，上學的時候很多人還背過，其中有一句：“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這里有一個關(guān)鍵詞叫“流觴曲水”。課本上會告訴你，這是古人的一種游戲，大家坐在彎曲的水渠邊，把酒杯放在水里漂流，杯子漂到誰面前停下，誰就要喝酒作詩。

這個解釋對不對？對。但是對孩子來說夠不夠？不夠。王鼎鈞先生就追問了一個問題：杯中有酒，如何能在水中漂浮？中國古代的酒杯，最早的時候先是用獸角，后來的時候又用銅，形狀如斗，但是那個太重了，歷史上甚至有用這個銅斗打死人的記錄，后來用瓷，但是這些酒杯，尤其是裝上酒之后，好像都很難浮起來。那古人到底用什么杯子呢？有人說，曲水流觴用的酒杯是漆器，杯形扁平，兩邊有翅，增加浮力。有人說酒杯放在荷葉上，但王鼎鈞先生又追問：不知“暮春之初”荷葉有多大？晉朝以后有人用木杯，但王鼎鈞先生又問：什么木料不影響酒的色香味？

你看，在這里王鼎鈞先生并沒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但是通過一連串的追問和猜測，曲水流觴這個詞就活了。孩子們可以選擇自己信服的答案，也許不同，但是選擇之后，他們會有同樣的想象。原來古人為了能夠讓酒杯在水里漂，想了這么多的辦法，有的做成扁平的，有的兩旁加翅膀，有的放在荷葉上。這還是很有意思的，這個時候曲水流觴就不再是一個冰冷的詞語，而是一幅生動的畫面：春天，水渠邊，一群文人雅士坐在那，看著一個精巧的小酒杯順流而下，不知道會停在誰的面前。王鼎鈞先生最后說：我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就是這個“不知道”，反而激發(fā)了孩子們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咱們再看一個例子，來自李白《春夜宴桃李園序》，其中有這么一句：“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這句話什么意思？“況”是何況，“陽春”是春天，“煙景”是風景，“大塊”是大地，“假”是借給。連起來的意思是：何況春天用美麗的風景召喚我，大地借給我文學的題材。這個翻譯對不對？對。但是王鼎鈞先生不滿足于這樣的翻譯，他要讓每個字詞都變成具體的形象。比如，這一句里邊為什么沒有用“美景”或者“風景”，而是用的“煙景”？王鼎鈞先生解釋說，春天的風景好像是籠罩在煙霧中，美的不真實，美的不確定。這樣一解釋，孩子們馬上就能想象出春天江南那種朦朧的夢幻的景色。后邊，為什么沒有用“大地”，而是用“大塊”？王鼎鈞先生又說：大地本身就是最大的一塊土，到處都有文學題材，尤其是春天的桃李園。也有人說大塊是大自然，自然美景本身就是文章。然后他引用張潮的話：“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乃地上之文章。”

什么叫“文章”？不是指寫在紙上的文字，而是指花紋和條理。王鼎鈞先生說：“文”是虎皮花紋，“章”是條理、篇幅。桃李花木都是有條理的一片花紋，詩詞歌賦都是文字編織的一片花紋。你看，通過這樣的解釋，“大塊假我以文章”這句話就不再抽象了。孩子們會想象：原來大自然本身就是一幅畫、一篇文章，那些桃花、李花，一朵一朵排列開來，就像一片有規(guī)律的花紋。詩人看到這些花紋，受到啟發(fā)，寫出來的詩文也是一片花紋。

這就是王鼎鈞先生讓字詞變得可愛的方法：不是簡單地翻譯，而是把每個字詞都還原成具體的、可以想象的形象。通過這樣的解釋，古文中那些晦澀的字詞就變得可愛起來了。孩子們會發(fā)現(xiàn)：原來古文不是故意要為難我，它只是用一種不同的方式在說話。只要我愿意去想象，去追問，我就能看到那些字詞背后的畫面和意義。而且，王鼎鈞先生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態(tài)度：他從不假裝自己什么都知道。比如說，講到"流觴曲水"的時候，他老老實實說：我們不知道古人到底用什么樣的酒杯。這種誠實的態(tài)度，反而讓孩子們更愿意親近古文。因為他們知道：學古文不是要變成考據(jù)專家，不是要把每個字都弄得清清楚楚。重要的是能夠想象，能夠感受，能夠從那些古老的文字中看到生動的畫面和美好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