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新中國開國大典后的第三天，北京城仍在鏗鏘的禮炮余音里回蕩。北總布胡同14號院，張治中正將行李一件件碼放妥當，這里是中央剛為他安排的寓所。有人揶揄這位昔日國民黨上將“舉棋未定”，可門口站崗的解放軍士兵與他打招呼時仍稱一聲“張老總”，那種尊重掩不住。張治中站在院落里，撫了撫灰呢大衣的衣袖，自言一句：“這回算是真正落腳了。”一句輕語，道出他對新政權(quán)的信任，也揭開了他新角色的序幕。

很難想象，兩年前他還在南京向蔣介石力陳“北平不可失”；更早一點，三到延安與毛主席促膝論和平，還被黨內(nèi)頑固派罵作“動搖分子”。然而戰(zhàn)爭鐵軌轟隆向前，歷史推著張治中越過分水嶺。北平和平解放后，他在報紙上發(fā)表聲明，直言國民黨“不能新生”，這封聲明像一顆石子擊破舊池塘的死水——從此，他再也沒回到南京的老官邸。

1949年冬，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籌備如火如荼。周恩來總理讓秘書給張治中送去一沓厚厚的會議材料，末尾用小楷寫了四個字：“請多指正”。這種懇切，讓張治中意識到自己不再是“被安排的看客”，而是參與者。外交、民族事務(wù)、編寫共同綱領(lǐng)……一樁樁擺在桌面。在數(shù)次會場里，張治中常被請到主席臺旁，毛主席向與會代表介紹時用詞簡單卻分量不輕：“老朋友，有擔當。”

1950年1月下旬，中央會議室燈火徹夜。討論西北地區(qū)軍政機構(gòu)時，毛主席語氣溫和卻堅定：“西北幅員遼闊，彭德懷同志獨撐不易，需要一位熟悉那片土地又有號召力的人協(xié)助。”參會者視線不約而同落到張治中身上，他略感意外，卻未發(fā)言。會后，毛主席把他叫到旁邊，只說一句：“去吧，彭總需要你，西北人民也惦記你。”張治中沉默數(shù)秒，答得干脆：“榮幸之至。”

十余年前他曾任西北行營主任，對陜甘寧青新各省軍政、民族關(guān)系了然于胸。可如今身份、立場全然不同。動身前，他寫信給舊部，寥寥一句“不帶私兵，不起舊號”，顯出決絕。1950年3月，張治中抵達西安，佩戴西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徽章，同彭德懷并肩巡視渭河平原。兩人性格截然，彭總豪放，張治中沉穩(wěn)，卻相處默契。處理起義部隊編制、牧區(qū)糧草調(diào)撥、民族地區(qū)干部培訓，張治中用的是過去在新疆練就的“細針腳”，彭德懷則用“快刀法”，一緩一急，相映成趣。

有意思的是，他本人并未久留高原。中央要求他在北京、西北兩頭跑：前腳剛在安多草原安撫起義部隊，后腳又要回京參加政協(xié)會議。一天內(nèi)橫跨三千里成為常態(tài)。1951年夏，他在西寧考察糧倉，突染風寒，中央原定讓他帶隊視察淮河工程的計劃只能改派邵力子。毛主席寫信勸他安心休養(yǎng)：“病體要緊，好好靜養(yǎng)。”這封信后來一直壓在張治中書案玻璃板下，左角已被摩挲透亮。

新疆的和平解放同樣離不開他的斡旋。早在1949年6月，他就通過舊部與新疆軍政負責人保持電訊聯(lián)系，為后續(xù)和平過渡打下伏筆。1950年底，他陪同彭德懷飛烏魯木齊，組建新疆軍區(qū)、成立省政府，短短數(shù)月完成權(quán)力更替。當?shù)啬撩袼蛠砣榫坪脱虮匙樱媳鴤兒八皬埨峡偂保淼聭汛蛉ぃ骸翱矗€是你的老號召大。”張治中謙聲回道：“咱們是共產(chǎn)黨人干事，不是打招牌。”

回到北京以后，他分管民族事務(wù)與對臺統(tǒng)戰(zhàn)。有人說西北工作只是過渡，真正重任在中央。張治中卻在日記中寫道：“我若無西北經(jīng)驗，焉能涉中央之深水？”日記本厚厚幾冊，他曾想摘選發(fā)表，寄望以親歷記錄新政背后的艱辛。1958年秋，他把稿子特地送請毛主席，毛主席笑言：“你的日記盡是夸我，我不看也不讓發(fā)表。”一句俏皮，擋下滿腔熱情。張治中不服，回敬：“史料俱在，不看怎么知夸？”毛主席很快又說：“好，你只能說服，不能壓服。”結(jié)果稿子留在抽屜中，再未見世。

進入60年代，張治中的公開露面漸少，卻仍被邀請參加重大慶典。1966年風浪驟起，他被圍堵住處。突兀敲門聲響徹胡同，他喝止道：“去問毛主席！”八個字鎮(zhèn)住來人。周恩來當晚即派人接走張治中并妥善安置。1967年國慶，他以78歲高齡登上天安門城樓，望見廣場紅旗翻滾。毛主席走近，詢問身體。張治中把握機會小聲說：“主席，您的步子走得太快，我們跟不上。”場面短暫沉寂，隨后禮炮聲掩過對話，許多人直到多年后才從回憶錄得知這番話。

1969年春，張治中病重，東北人參、藏地雪蓮紛紛送到病榻前。醫(yī)護交班記錄顯示，毛主席先后四次派人前來探望。4月6日凌晨，張治中在北京逝世，享年80歲。治喪委員會公告用詞簡練：“愛國將領(lǐng)，民族統(tǒng)一杰出倡導者。”訃告發(fā)布那天，北總布胡同院門口站滿老兵，他們大多灰發(fā)斑白，卻依舊挺胸敬禮。撫今追昔，一位老兵低聲念出西北軍政委員會的成立文告中那句屢被引用的話：“求天下之大同，不計個人之進退。”街燈昏黃，風吹院墻爬山虎沙沙作響，仿佛那位身著灰呢大衣的將軍仍在低頭整理袖口，準備再次奔赴下一段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