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以前夸一部電影還行，常說的一句話是“值回票價”。

花錢這事，十有八九都是奔著享受去的?？煽措娪笆莻€例外。

雖然我是從業者，但我不護短?？粘鰰r間專門花錢跑去看電影這事，得承認很多時候，都是在花錢買屎吃。

尤其現在這光景，娛樂多了，票價漲了，生活忙了，消費降了。“票價”不僅是電影票錢，還包括專門空出來的倆小時，為了看電影沒敢進行的事，以及進場前特意攢的好心情，散場后或憤怒或無語或慨嘆或興奮的情緒成本。

一年里真能“值回票價”的電影，屈指可數。如果再把這個范圍縮小到“華語片”，那就更是，鳳毛麟角。

《我，許可》得算一個。

我是沖著導演去的。楊荔鈉。

楊導是個真誠的人。

真誠到愿意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觀眾看。

《春夢》、《春潮》、《媽媽！》、《小小的我》，雖然你不了解她，更不認識她，可看了她的作品，從那些點點滴滴里，你就像是陪她走了大半輩子的路。

她心里那些關于家庭的擰巴、關于母女的羈絆、關于她對世界的看法，都被她真真切切搬到了鏡頭里。

這次的《我，許可》依舊很楊荔鈉，依舊有著楊荔鈉式的母女關系。

但必須強調的是，《我，許可》迥然于楊導過去的作品，其核心的表達方向，與此前大相徑庭。

此前她作品里母女關系是壓抑的、掙扎的、痛苦的，就像兩個渾身帶刺的人從出生起就擁抱在一起。明明該是這世上最親的人，心里都揣著對彼此的在意，可只要一開口、一動彈，身上的刺就先扎進了對方的肉里。

越想靠近，越疼得撕心裂肺。越是親密，越是字字誅心。

拿《春潮》舉例。郝蕾演的女兒，活在母親的掌控里一輩子。

母親心里揣著對丈夫幾十年的恨，這恨像一顆種子，多年來在母親的心底生根發芽，最后連帶著對女兒的愛也變得扭曲。明明是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兒，還幫著女兒帶大了外孫女，可張嘴就是辱罵，閉口就是嘲諷，只因為女兒身上流著她恨了一輩子的郭家的血。

你說她不愛女兒嗎？當然愛。否則不會獨自一人將女兒拉扯大又幫著女兒照顧外孫女。

可這份愛里，混了太多的埋怨與委屈，到最后表達愛的方式就成了傷人，可能她自己都意識不到自己這樣做對女兒是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女兒也懂母親心底的苦，但這不妨礙她對母親的恨，所以直到母親病倒在床，她感嘆道“好安靜啊，你安靜了世界就安靜了?！?/p>

母女間的愛與恨纏在一起，分不開，扯不斷。

再說《小小的我》里，片里的母親覺得自己為女兒和外孫奉獻了一生，卻得不到該有的回報，女兒簡直就是自己的債主。而在女兒看來，是母親毀了自己的前半生，甚至影響到了她與孩子的關系，她不會做媽媽，是因為沒人教她怎么做好媽媽。

八個月時確診腦癱、被父母養了十幾年的孩子，躲進行李箱里，父母瘋了似的找了半天，以為他走丟了，說了一句“找不到他，生活會不會更好”。

能理解這句話，就能理解楊荔鈉對親子關系的表達核心。

不要把親情看作是完美無瑕，為了母就一定會成剛。那愛里是有疲憊，有委屈，有想逃的瞬間的，可哪怕有千萬次想放手的念頭，最終還是選擇了留下來，守著孩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楊荔鈉的鏡頭下沒有完美的父母和被神化的親情，她只拍愛與怨共生、溫柔與疲憊并存的真實親子關系。

到這次的《我，許可》。

可能是楊導年紀上來了看開了，也可能是楊導想要擁抱觀眾了。

如果說此前楊荔鈉鏡頭下的母女關系，是母女兩在泥沼中彼此拉扯，愛里藏著刺。

那這次她便是給了這份帶刺的愛一個溫柔的出口，讓它上了岸，讓女兒帶著母親奔向了光明的未來。

我覺得這應該是楊導想象中，或者說，理想中的母女關系。

單以《我，許可》來看，主線該是文淇扮演的許可割子宮息肉。

作為母胎單身，想割子宮息肉卻因為會弄破處女膜，醫院需要讓家長簽字來確保不追責。

期間發生的種種事情，夾雜著的是對當下女性所面臨的一些困境的陳述。月經羞恥啊、學生性教育啊、身材焦慮啊等等。

包括影片的表達方式，其實都有點向邵藝輝靠攏，或者說借鑒。比如一些文青式的表達，母親的面部器官像鐘乳石、像極光、像月牙泉等等，比如一些略顯小資的BGM等等。

楊導在“討好”觀眾。

五六年前我評價《春潮》時，23點多了收到楊導的評論，對其中提到的影片不足，楊導說她會努力。也就是說，楊導大晚上的不睡覺，在網路上搜尋著觀眾對自己作品的看法，并聽取建議。

要知道，我們有著相當一批的導演是非常自負的，是那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尤其有的導演，槍都架頭上被人建議槍斃了，還嘴硬呢。所以楊導這種行為，我很敬佩。

從《我，許可》的口碑和票房來看，楊導擁抱觀眾這步棋走對了，市場的確是吃這一套。

這一部分，我就不多說了，還是回頭聊“楊荔鈉理想中的母女關系”。

要看明白影片的這一塊，得結合楊荔鈉之前的作品，也就是我上文中提到的，她鏡頭下帶刺的母女關系。

秦海璐扮演的母親，依舊是困在婚姻的泥沼里。被丈夫的冷暴力、世俗的規訓，整整壓抑了三十年，毫無配得感。

她的前半生，為丈夫活，為家庭活，為“母親”“妻子” 的身份活，唯獨沒為自己活。

可這一次，故事的走向不再是母親把自己的壓抑與怨恨，轉嫁到女兒身上，不再是兩代人互相刺痛的死循環。

女兒成了那個把母親從泥沼里拉出來的人。

是她帶著母親走出令人窒息的婚姻，帶她去吃煙火氣十足的燒烤，喝冰爽冒氣的汽水，去聽人聲鼎沸的livehouse，支持她去做旁人不理解的工作，去看她此前從未見過的，鮮活又自由的世界。接到丈夫的電話，母親終于敢說一句，“嫁給你快三十年，我就沒這樣痛快過。”

影片有個細節，母親被二十來歲的宅男猥褻，那宅男的母親說，自己兒子怎么可能猥褻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婦女，母親當即反駁，說她才四十八。

那句話我當時沒覺得什么，后來一想起來就是心酸。那該是每個女孩子骨血里的本能吧。無論長到多大，走了多遠的路，被生活磋磨成了什么樣子，都始終會在意自己的年紀，永遠藏著一顆愛美、愛漂亮、怕被人說“老了”的少女心。

可當這位母親在脫離了婚姻的束縛，體驗了生活的魅力，知曉了什么是痛快之后，說起自己的愿望，她仍說的是，希望女兒能活得比她漂亮。

你看，縱使她見識過了自己的日子可以擁有的無限可能，但她惦記的，仍是自己的寶貝女兒要過得很好很好。

后來女兒回想起母親的這個愿望，一邊啃著自己以前不愛吃，母親非逼著她吃說有營養的雞肉，一邊淚如雨下。

在做手術被麻醉的時候，她在夢里遇見了還是小女孩的母親，她對著那個還沒被生活困住的小姑娘說，希望她去過自己的人生，甚至可以不用認識自己。

我們已然聽過太多太多歌頌母愛的話，都在說母愛是無私的、是毫無保留的，母親愿意為了孩子，奉上自己的全部。可我一直篤定一個觀點，九成九的母親都愿意將自己愛百分百給予兒女，但十成十的兒女其實都想讓母親多愛自己一些。

影片中表達的也是這個觀點。母親可以不結婚不生自己，可以不用總是“為了孩子”，請一定多為自己一些。身為兒女的我們，甘愿如此。

換言之，《我，許可》中的母女關系，是雙向奔赴的。彼時《春潮》里，女兒對母親是“你安靜了世界就安靜了”，如今《我，許可》里成了“祝你未來一切都漂亮”。

前者更尖銳更復雜更扎心，后者更溫柔更通俗更易被大眾接受。

楊導的創作方向不一樣了，但她的真誠仍是在的。

雖然《我，許可》還有明顯的瑕疵，但那些不足，遠可以忽略。

那句衛生巾盒子上，引用自王爾德的“愛自己，是一生羅曼史的開始”，就夠我們回味很久很久。

商務/阿樂（微信：pachongsw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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