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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律例:一個現(xiàn)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本文為現(xiàn)代寓言體小說,借用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地府、輪回等元素作為敘事框架,旨在探討人性善惡、勸人向善。故事純屬虛構(gòu),請讀者作為文學(xué)作品閱讀,切勿過度解讀或沉迷其中。愿我們都能在現(xiàn)實中存善念、行善事。
第五日:誅心之痛——第五殿·閻羅王殿
一、望鄉(xiāng)臺上
從第四殿出來,陸清和的腦海里還回響著銅柱地獄的慘叫和劍山地獄的哀嚎。
那些被K線圖燒灼的散戶,那些被拖欠工資的農(nóng)民工,那個從樓頂跳下去的年輕人——他們的臉像刻在他腦子里一樣,怎么都揮不去。他想起小晴,想起她說“他不會被抓的”,想起她媽到死都沒住上好房子。現(xiàn)在他知道了,不是不抓,是時候未到。
崔鈺走在他前面,紅袍依舊,步伐依舊。他似乎對陸清和的心情變化了如指掌,但什么也沒說。有些東西,需要自己消化。
走了很久,前方的景象漸漸開闊。
不是殿宇,不是刑場,而是一座高臺。
臺基用青石砌成,高約數(shù)十丈,四周以刀山為坡,砌成層層臺階。臺階鋒利如刃,亡魂赤足攀登,每一步都痛苦萬分,血流不止。血流在石階上,又被后來的腳踩干。他們的動作很慢,每上一級臺階,都要停下來喘很久。有的爬到一半就摔下去了,滾到山腳,渾身是傷,又被鬼卒押著重新開始爬。
沒有人能跳過這最后的路。每個人都必須自己爬上去。
臺頂,是一面巨大的弧形平臺,朝向東、西、南三個方向。平臺邊緣,亡魂們站在那里,眺望著遠方。他們的姿勢很奇怪——有的踮著腳,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把身子探出平臺邊緣,恨不得整個人都飛過去。他們的臉上,表情各異。
有的在笑,那笑是溫暖的、釋然的、帶著淚光的笑。
有的在哭,那哭是撕心裂肺的、無聲無息的、眼淚流干了還在流的哭。
有的大聲呼喊,喊著某個名字——“媽!”“爸!”“孩子!”“老婆!”——但沒有人能聽見。那聲音消散在虛空中,像從未存在過。
“望鄉(xiāng)臺。”崔鈺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讓亡魂最后看一眼自己的家。對善人,是安慰——他們看見家人在平安喜樂,知道自己行善積德,家人受福,心中欣慰。對惡人,是折磨——因為他們看見的一切,都已與自己無關(guān)。”
陸清和跟著崔鈺登上高臺,站在一側(cè)的觀覽臺上。從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亡魂眺望的方向——那是陽間的方向,是他們曾經(jīng)生活過的地方,有他們愛的人,有愛他們的人。但現(xiàn)在,他們只能看著,什么也做不了。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臺邊,死死盯著遠方。他的眼睛越睜越大,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石臺上,一滴,兩滴,三滴……他伸出手,想觸碰什么,但手指只觸到虛空。他的手在發(fā)抖,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陸清和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去,什么也看不見。但那個男人的眼中,顯然有畫面在浮現(xiàn)。
崔鈺翻開簿冊:“此人姓周,生前是某公司銷售總監(jiān),常年出差、加班。女兒今年十八歲,他一次家長會都沒參加過。”
畫面在那個男人眼中浮現(xiàn),也同步顯示在望鄉(xiāng)臺的石壁上——
那是一個溫馨的家。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沙發(fā)上是手編的靠墊,茶幾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電視柜上放著一家三口的合照——照片里,他摟著妻子,抱著剛出生的女兒,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一本相冊。她長得像她媽媽,眼睛大大的,頭發(fā)長長的,但笑起來的樣子像他——嘴角微微上翹,露出兩顆小虎牙。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婦女——那是她的母親。母親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了,臉上的皺紋比同齡人多,眼角的魚尾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手上還戴著結(jié)婚時的金戒指,已經(jīng)磨得很細了,但她一直沒摘下來過。
女孩翻著相冊,一張一張看。相冊里的照片,大多是女孩和母親的合影——小時候被母親抱在懷里,上幼兒園時母親牽著她的小手,小學(xué)畢業(yè)時母親站在她身邊,初中入學(xué)時母親幫她整理書包。每一張照片里,母親都在笑,但那笑容里總有一絲勉強,像是在說“沒事,我一個人也行”。
偶爾有幾張一個男人的照片——那是她的父親。
“媽,爸以前長這樣啊。”女孩指著其中一張照片。
那是他年輕時的照片,穿著西裝,打著領(lǐng)帶,站在某個城市的地標前,笑得意氣風(fēng)發(fā)。那時候他剛升了銷售總監(jiān),覺得自己能征服全世界。
母親走過來,看了一眼,笑了笑:“那時候你剛出生,他抱著你,高興得三天沒睡著覺。”
女孩繼續(xù)翻。翻到后面,父親的照片越來越少。
“媽,爸后來怎么都不照相了?”
母親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圍裙上絞了絞,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他忙。經(jīng)常出差,一年也回不了幾次家。”
女孩又翻了一頁。那是一張生日蛋糕的照片,蛋糕上插著十根蠟燭,旁邊只有母親一個人。蠟燭的光映在母親臉上,她的笑容很勉強,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這是我十歲生日那次吧?”女孩問。
母親點點頭:“你爸本來答應(yīng)回來的,蛋糕都訂好了。結(jié)果臨時有個應(yīng)酬,沒回成。”
女孩沒說話,繼續(xù)翻。下一張是她小學(xué)畢業(yè)典禮的照片,她穿著學(xué)士服,笑得燦爛。旁邊還是只有母親。
“畢業(yè)典禮他也沒來。”
母親嘆了口氣:“那次他在外地出差,實在趕不回來。”
再翻。是她中考結(jié)束時的照片,她拿著準考證,對著鏡頭比了個勝利的手勢。還是只有母親。
“中考他也沒來。”
母親沒說話。她轉(zhuǎn)過頭,假裝去整理茶幾上的東西,但陸清和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女孩合上相冊,沉默了很久。她抱著相冊,像抱著一個很重很重的東西。
“媽,爸最后那天……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母親的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她忍著沒讓它掉下來。
“那天你生日,他本來答應(yīng)晚上回來吃飯的。我做了他愛吃的菜,你也一直等著。等到七點,他打電話說在簽合同,馬上就好。等到八點,再打,沒人接。等到九點,醫(yī)院打電話來了……”
女孩低下頭,眼淚滴在相冊上。那滴眼淚洇開了,把照片上父親的臉模糊了。
“他在辦公室走的,突發(fā)疾病。醫(yī)生說他長期熬夜,壓力太大,身體早就透支了。”母親擦著眼淚,“他最后簽的那份合同,就在他手邊。他走的時候,手里還握著筆。”
女孩抬起頭,看著墻上掛著的父親的遺像。那是他年輕時的照片,笑得陽光燦爛,意氣風(fēng)發(fā)。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有一個女兒,會錯過她的成長,會在她十八歲生日那天猝死在辦公室里。
“爸,我考上大學(xué)了。”她對著遺像說,聲音很輕很輕,“你答應(yīng)過要送我上學(xué)的。”
遺像里的人,笑而不語。
望鄉(xiāng)臺上,那個中年男人——周總監(jiān)——已經(jīng)跪倒在地。他的膝蓋磕在石臺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的雙手撐著地面,指甲摳進石縫,斷了,流血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只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炸開了,把他的心炸成碎片,一片一片,像他錯過的那些生日,那些畢業(yè)典禮,那些本該他站在旁邊的照片。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嚎啕大哭,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我以為只要拼命賺錢,就能讓她們過上好日子!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女兒什么時候?qū)W會走路,不知道她第一次叫“爸爸”是什么時候,不知道她喜歡吃什么水果,不知道她害怕什么蟲子,不知道她最要好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為什么哭,不知道她為什么笑。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忙。忙出差,忙應(yīng)酬,忙簽合同,忙升職加薪。他以為賺夠了錢,就能讓她們過上好日子。他以為好日子是錢換來的。他以為等他忙完這陣子,就有時間陪她們了。
但那陣子,永遠忙不完。
崔鈺站在陸清和身邊,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但那平靜下面,藏著一種深沉的悲哀:
“地獄最深的刑罰,不是火燒刀割,不是你今天看到的那些銅柱、劍山。是當(dāng)你終于有時間了,想愛他們了,卻永遠沒了機會。”
陸清和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看著他捶打著石臺,看著他的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他想起自己三年沒回家,想起父親那句“你忙你的,我們沒事,別惦記”。他忽然覺得,自己和他有什么區(qū)別?一個忙到猝死,一個忙到三年不歸。一個錯過了女兒的成長,一個錯過了父母的衰老。都是錯過,都是來不及。
他想起自己上次回家時,父親站在村口送他,風(fēng)把父親的頭發(fā)吹亂了,他也沒理。他從后視鏡里看見父親站在那里,一直站著,直到他消失在公路盡頭。那時候他想,下次回來一定多待幾天。但下次是哪次?改天是哪天?以后是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忙。
二、誅心三獄
從望鄉(xiāng)臺下來,陸清和的心情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沉重。
那個跪在地上痛哭的男人,那個對著遺像說“你答應(yīng)過要送我上學(xué)”的女孩,那個獨自過生日的母親——這些畫面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想起他們每次打電話時那句“沒事,別惦記”,想起他們已經(jīng)花白的頭發(fā)和越來越深的皺紋。
崔鈺帶著他來到閻羅王殿周圍的一片區(qū)域。
這里沒有銅柱,沒有劍山,沒有蒸籠,甚至連慘叫聲都很少。只有一座座小型的殿宇,錯落分布,每座殿門上方寫著不同的名字。那些名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光寫的——暗紅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跡。
“誅心小地獄。”崔鈺道,“一共十六座,每座針對一種‘心罪’。這里的刑罰,不是折磨身體,是折磨心。”
“心罪?”陸清和不解。他想起自己在人間見過的那些罪——殺人、放火、偷盜、欺詐——都是有形的,看得見摸得著的。心罪是什么?
“你在陽間,可能沒殺過人,沒放過火,沒偷過東西。但你的心里,有過惡念嗎?偽善、冷漠、嫉妒、貪婪、嗔恨、愚癡……這些念頭,只要動了,就是罪。因為在陰間,念頭就是行為。你想了,就等于做了。”
他指著最近的一座殿宇:“這是第一座——偽善地獄。進去看看。”
進入殿內(nèi),陸清和看見一群亡魂正坐在那里,反復(fù)觀看什么。他們的面前是一面面巨大的屏幕,屏幕不是液晶的,是水做的——像一面面平靜的湖水,映出那些亡魂生前的畫面。畫面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個細節(jié)都纖毫畢現(xiàn),連他們臉上的毛孔都能看見。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坐在最前面,盯著屏幕,滿臉通紅。
屏幕上播放著他生前的畫面——
他站在鏡頭前,手里拿著一張巨大的支票。支票上寫著一個驚人的數(shù)字——一百萬——但陸清和看得清楚,那只是一張道具,真正的捐款,只有五千塊。五千和一千萬,差了兩千倍。
男人對著鏡頭慷慨陳詞,聲音洪亮,中氣十足:“我從小家境貧寒,深知讀書不易。今天捐這筆錢給母校,就是希望更多的孩子能讀得起書!教育是立國之本,孩子是祖國的未來!我雖然能力有限,但愿意盡一份綿薄之力!”
鏡頭外,有人小聲說:“王總真大方!”
另一個聲音,更小聲:“你懂什么?這叫形象工程,捐點小錢能賺回大生意。五千塊買個名聲,值了。”
畫面里,男人笑著和校長握手,和學(xué)生們合影。那些學(xué)生站在他身邊,笑容燦爛,不知道他們只是背景板。照片登上了報紙,上了新聞,成了他公司網(wǎng)站上的光榮事跡。標題寫著:“愛心企業(yè)家王某某向母校捐款百萬”。
畫面切換。另一個場景,他在敬老院給老人剪指甲。旁邊有攝影師在拍照,燈光師在打光,化妝師在他臉上撲粉。他剪完一個,攝影師說:“王總,再來一張,剛才角度不好。”他又剪了一遍。老人坐在那里,手被他翻來覆去地擺弄,疼得齜牙咧嘴,但不敢吭聲。
畫面再切。他在慈善晚宴上,和一群名人合影,談笑風(fēng)生。背后的大屏幕上,播放著他“捐款”的新聞。他舉著酒杯,和旁邊的某明星碰杯:“公益嘛,就是要大家一起做。我這點錢不算什么,關(guān)鍵是帶動更多人參與。”明星笑著點頭,心里在想什么,沒人知道。
屏幕前,那個男人看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但沒地縫可鉆。他只能一遍遍看,一遍遍羞恥,一遍遍回憶自己當(dāng)年是如何把作秀當(dāng)成慈善,把名聲當(dāng)成善行。
“偽善地獄。”崔鈺道,“生前作秀式慈善者,死后在此反復(fù)觀看自己作秀的畫面,每一次都感到羞恥。他們要在這里待多久,取決于他們騙了多少人,騙了多久。有些人要待上百年,有些人要待上千年。”
陸清和看著那個男人通紅的臉,忽然想起自己曾經(jīng)采訪過的一個企業(yè)家。那人也做過類似的事,捐款小錢,宣傳大數(shù)。采訪時他問那人為什么要這么做,那人說:“大家都這么做,你不做,別人以為你不夠善。”他當(dāng)時沒說什么,但心里覺得不對。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善,那是表演。善是做給人看的嗎?善是做給自己的心看的。
走出偽善地獄,崔鈺帶他來到第二座——冷漠地獄。
這里的殿內(nèi)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陸清和站在門口,感覺像站在一個無底的深淵前。但黑暗中,不斷傳來呼救聲——
“救命!有人嗎?救救我!”
“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
“求求你們了,我快撐不住了!”
“有沒有人啊——有沒有人——”
那些呼救聲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凄厲,有的絕望,有的漸漸微弱下去,最后消失。每一聲音都像針一樣扎進人的心里,讓人忍不住想沖進去,找到那個人,救他。
但黑暗中,隱隱約約能看見一些亡魂蜷縮在各個角落。他們捂著自己的耳朵,拼命搖頭,試圖不聽那些呼救聲。但那些聲音像長了腿一樣,直直鉆進他們的耳朵,鉆進他們的心里,鉆進他們的骨頭縫里。捂耳朵沒有用,搖頭沒有用,尖叫也沒有用。那些聲音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冷漠地獄。”崔鈺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見死不救者,被關(guān)在這里。他們生前,明明有能力救人,卻選擇視而不見;明明可以伸出援手,卻選擇袖手旁觀。在這里,他們要一遍遍聽見那些他們本可以救的人,在絕望中呼救。”
一個亡魂突然站起來,瘋狂地四處跑動,大喊:“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你們在哪兒?讓我救你們!讓我救你們!”他在黑暗中狂奔,撞到墻上,摔倒了,爬起來繼續(xù)跑。但他的手指只觸到冰冷的墻壁,他的呼喊只得到自己的回音。
他找不到。永遠找不到。
那些呼救聲就在耳邊,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但他永遠找不到聲音的來源。他想救人,卻永遠救不到。這就是他的刑罰——不是被懲罰,是被剝奪了救人的機會。就像他當(dāng)年剝奪了那些人的生機一樣。
陸清和聽著那些呼救聲,心里一陣陣發(fā)緊。他想起自己有一次在地鐵站,看見一個老人突然暈倒,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幫忙了。但如果那天他沒幫呢?如果那天他假裝沒看見呢?他不敢想。他知道自己不是圣人,他也曾有過猶豫,也曾想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一瞬間的猶豫,就是冷漠的種子。
崔鈺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帶著他來到第三座——嫉妒地獄。
殿內(nèi)一片明亮,亮得刺眼。無數(shù)亡魂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半空中浮現(xiàn)的畫面。每一個畫面里,都是他們生前嫉妒的那個人——那個人過得比他們好,笑得比他們開心,活得比他們精彩。而他們只能看著,看著,看著,看到心如刀絞,看到痛不欲生。
一個男人看著畫面里的同事。那同事剛剛升職,成了部門經(jīng)理。而他自己,干了十年,還是普通職員。畫面上,同事正和家人一起慶祝,妻子笑得燦爛,孩子圍著他轉(zhuǎn),一家人其樂融融。同事舉杯,臉上滿是幸福。
男人的臉色越來越白,白得像紙。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光——不是羨慕的光,是嫉妒的光。那光是綠色的,像毒蛇的信子,像腐爛的膿水。
另一個女人看著畫面里的閨蜜。閨蜜嫁了個好老公,住豪宅,開豪車,滿世界旅游。而她自己,還在相親網(wǎng)站上找對象,見了一個又一個,沒有一個靠譜的。畫面上,閨蜜和丈夫在海邊散步,夕陽映著他們的背影,美得像一幅畫。女人看著,眼淚流下來,但她不知道那是悔恨的淚,還是嫉妒的淚。也許都有,也許都不是。
還有一個年輕人,看著畫面里的發(fā)小。發(fā)小創(chuàng)業(yè)成功,公司上市,成了富豪。而他自己,還在格子間里朝九晚五,每個月還著房貸,連車都買不起。畫面上,發(fā)小在臺上敲鐘,笑容燦爛,臺下掌聲雷動。年輕人看著,拳頭慢慢握緊,指甲掐進肉里,血從指縫里滲出來。
“嫉妒地獄。”崔鈺道,“因嫉妒而害人者,在此受刑。他們生前,因為嫉妒別人,背后使絆子、說壞話、造謠生事,甚至直接動手害人。死后,他們要一遍遍看著自己嫉妒的人幸福生活的畫面,每一次觀看,都心如刀絞。”
陸清和看著那些亡魂扭曲的臉,忽然想起自己曾經(jīng)也有過嫉妒的時候。上學(xué)時嫉妒成績好的同學(xué),工作后嫉妒升職快的同事,拍紀錄片時嫉妒那些更出名的導(dǎo)演。但他只是嫉妒,沒有害過人。他不知道,那些害過人的嫉妒者,此刻正在這里,承受著比銅柱、劍山更痛苦的刑罰。
因為銅柱燒的是皮肉,劍山割的是筋骨,而嫉妒地獄燒的是心——那顆被嫉妒腐蝕得千瘡百孔的心。
三、閻羅訓(xùn)誡
走出誅心小地獄的區(qū)域,崔鈺帶著陸清和來到閻羅王殿的正殿。
這座殿比前幾殿更加宏偉。殿高百丈,穹頂上繪滿了各種地獄景象——有刀山,有火海,有油鍋,有磨盤——栩栩如生,像活的一樣。陸清和抬頭看的時候,感覺那些畫面在動,那些人在慘叫,那些血在流。他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
大殿正中央,端坐著一位王者。
他頭戴冕旒,身著黑色龍袍,面容威嚴中帶著一絲悲憫。他的目光深邃如淵,仿佛能看透每一個來到他面前的靈魂——看見他們生前做過的每一件事,說過的每一句話,動過的每一個念頭。他身后,是一面巨大的屏風(fēng),屏風(fēng)上繡著四個大字:
正大光明
那四個字不是繡的,是活的——它們在屏風(fēng)上流動,像四條金色的蛇,纏繞在一起,又分開,又纏繞。
“閻羅王。”崔鈺低聲道,“統(tǒng)攝十二殿。每一殿的閻王,都受他管轄。”
陸清和正要行禮,閻羅王的目光已經(jīng)投了過來。那目光不凌厲,不威嚴,甚至可以說很溫和,像父親看兒子的目光。但陸清和被那目光看著,卻覺得自己被看穿了——從皮肉到骨骼,從骨骼到骨髓,從骨髓到靈魂。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自我欺騙,在那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免禮。”閻羅王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溫和,在大殿中回蕩,像鐘聲,像鼓點,像母親哼唱的搖籃曲,“陸清和,這幾日所見,如何?”
陸清和想了想,斟酌著回答:“震撼,恐懼,悲憫,困惑。”
“困惑什么?”
“困惑……”陸清和深吸一口氣,“困惑這些人,生前真的不知道自己會受這樣的報應(yīng)嗎?如果他們知道,還會做那些事嗎?”
閻羅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悲憫,也帶著一絲無奈。
“這個問題,無數(shù)人來過這里,問過無數(shù)遍。答案其實很簡單——他們不是不知道,是不相信。”
“不相信?”
“不相信因果,不相信報應(yīng),不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閻羅王道,“他們以為看不見的就不存在,以為逃得過人間的法律就萬事大吉。他們不知道,人間的法律,管的是行為;陰間的律法,管的是心。行為可以隱藏,心藏不住。”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崔判官帶你看的,都是表象——銅柱、劍山、蒸籠、剪刀。那些都是刑罰,但不是地獄的全部。真正的地獄,在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地獄不在別處,在人心。人活著時種下的因,死后自己收獲果。那些銅柱、劍山、蒸籠,不過是他們自己心里的惡念,化成了有形的刑罰。你以為銅柱是閻王燒紅的?不,是他們自己的貪心燒紅的。你以為劍山是鬼卒堆起來的?不,是他們自己的惡念堆起來的。你以為蒸籠是地獄的?不,是他們自己的冷漠造成的。”
陸清和若有所思。他想起那個在銅柱上慘叫的私募大佬,那根K線圖是他自己畫的,那些受害者的臉是他自己造的孽。他想起那個在蒸籠里喊“我給錢了”的男人,那蒸籠里的熱是他自己心里的冷漠變成的火。他想起那個在望鄉(xiāng)臺上跪地痛哭的銷售總監(jiān),那望鄉(xiāng)臺上的痛是他自己錯過的時光釀成的酒。
“你拍紀錄片,是為了什么?”閻羅王問。
“為了讓更多人看見真相。”
“什么真相?”
“那些受害者……他們的痛苦,他們的絕望,他們的掙扎。還有那些施害者,他們以為自己可以逍遙法外。”
閻羅王點點頭:“那你現(xiàn)在看見了另一面的真相——施害者的下場。你覺得,這兩面的真相,哪個更重要?”
陸清和愣住了。他想了一會兒,慢慢說:“都重要。沒有受害者的真相,人們不知道惡的后果;沒有施害者的下場,人們不知道惡的報應(yīng)。”
閻羅王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贊許,還有一種長輩看晚輩時的慈愛。
“善。你能說出這話,這幾日沒白來。”
他站起身,從高臺上走下來。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天地的距離,丈量善惡的界限,丈量人心的深淺。他來到陸清和面前,站定,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記住,地獄的刑罰,是自己給自己的審判。那些亡魂在這里受苦,不是閻王要懲罰他們,是他們自己的業(yè)力,化成了這些刑罰。如果他們真心懺悔,真心改過,刑罰就會減輕;如果他們死不悔改,刑罰就會加重。不是閻王偏心,是他們的心變了,業(yè)力就變了。心轉(zhuǎn),業(yè)轉(zhuǎn)。”
他伸出手,在陸清和額前輕輕一點。那一點不疼,不癢,只有一股溫暖的氣流從額頭涌進身體,流遍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心口,像一個被點燃的小火爐。
“你還有七天。七天之后,你若心性不變,便可還陽。把你在陰司所見,帶回人間。告訴那些人——地獄在擴建,人心當(dāng)收斂。但也要告訴他們,地獄雖苦,不是無期;只要真心懺悔,總有出離之日。”
陸清和深深鞠了一躬。他想起那個在劍山上往下爬的人,想起他傾家蕩產(chǎn)還債的樣子,想起他跪在債主面前磕頭道歉的樣子。那個人,就是真心懺悔的人。他的刑期,從幾百年減到了幾步路。心轉(zhuǎn),業(yè)轉(zhuǎn)。
閻羅王轉(zhuǎn)身,走回高臺。他的背影在幽暗中顯得格外高大,又格外孤獨。他要審判的亡魂何止千萬,每一個都要看透他們的心,每一個都要給出公正的判決。這工作,做了多少年?幾萬年?幾十萬年?沒有人知道。
“去吧。明日第六殿——卞城王殿,常跪鐵砂地獄。那里有你熟悉的人。”
四、清和之思
走出閻羅王殿,陸清和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望鄉(xiāng)臺上那個跪地痛哭的男人,誅心地獄里那些被自己心念折磨的亡魂,還有閻羅王那句“地獄不在別處,在人心”——每一句話,每一個畫面,都像刻在他心里一樣。
他想起小鹿。小鹿也是被“心罪”害死的——那些罵她的人,那些造謠的人,那些轉(zhuǎn)發(fā)的人,那些點贊的人,他們的心念匯聚成一條河,把她淹沒了。他們以為自己只是動了動嘴皮子,動了動手指頭,殊不知每一個惡念都是一把刀,成千上萬的刀,足以把一個人千刀萬剮。
他想起自己那條評論——“這演員演技也太差了吧”。那也是一把刀。雖然只有一把,雖然只割了一刀,但那一刀,讓一個人失眠了一整夜。他不知道那一刀有多深,不知道那個人是怎么熬過那一夜的,不知道那個人后來用了多久才把那一刀愈合。
他想起小晴。小晴也是被“心罪”害死的——那個騙子的貪心,那個騙子的冷漠,那個騙子的偽善。他以為自己只是簽了幾份合同,轉(zhuǎn)了幾筆賬,殊不知每一份合同都是一根銅柱,每一筆轉(zhuǎn)賬都是一把劍。他在這里受的刑,是他自己的貪心變成的銅柱,是他自己的冷漠變成的劍山。
他想起父親。父親也是“心罪”的受害者——他的忙碌,他的疏忽,他的“下次一定”。他以為自己只是忙,只是沒時間,殊不知每一次“下次”都是一把剪刀,剪斷了和父母之間的線。那根線斷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他想起閻羅王的話:“你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寫自己的判決書。”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敲過鍵盤,寫過評論,握過攝像機,拍過紀錄片。這雙手做過惡,也做過善。這雙手寫下的判決書,是善多,還是惡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還有機會改寫。
崔鈺走在他前面,一如既往地沉默。他的紅袍在幽暗中飄動,像一面旗幟,引領(lǐng)著他穿越這片無邊無際的苦海。
陸清和忽然問:“崔判官,你見過那么多亡魂,那么多罪人,你……會同情他們嗎?”
崔鈺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有審視,有悲憫,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看過太多生死之后的疲憊,又像是看透人心之后的無奈。
“同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說,“我同情每一個真心悔改的人。但我不同情那些死不悔改的人。因為他們的路,是他們自己選的。不是閻王逼他們的,不是鬼卒逼他們的,是他們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每一步,都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他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
“走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第六殿——卞城王殿,常跪鐵砂地獄。那里有你熟悉的人。你會看見那些‘隨便說說’的話,到底有多重。”
陸清和跟上他的步伐。
他想起小鹿。想起她在鏡頭前抱著膝蓋的樣子,想起她說“我只是發(fā)了一條微博”,想起她手腕上的疤,想起她最后那句“謝謝你來聽我說這些”。
他答應(yīng)過她,會幫她讓更多人看見真相。但他沒有做到。她死了。在他拍完她的故事之后,在她以為“會好的”之后,她還是死了。
他欠她一個交代。
明天,他會在第六殿見到她。他會親口對她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身后,閻羅王殿的大門無聲合攏。殿門上方,那四個大字依然在幽暗中泛著光:
正大光明
那光不刺眼,不溫暖,只是靜靜地亮著,像一只永遠不閉的眼睛,看著每一個來來往往的亡魂,看著每一個活著的人。
也看著他。
小說中的地獄并非真實存在,而是人心的投射。希望這個故事能帶給您一絲關(guān)于善惡的思考。現(xiàn)實生活中的我們,更應(yīng)在陽光下行善、在規(guī)則內(nèi)自律。感謝您的閱讀。
來源:《幽冥律例:一個現(xiàn)代人的地府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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