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刷到兩個人物采訪,話題都是反思華人及亞裔的代表性時,受訪者分別是劉思慕(好萊塢華裔明星)與薛海培(美國華人聯盟會長United Chinese Americans, 簡稱UCA)。
劉思慕最近接受加拿大廣播電視CBC采訪,被問到為什么要不惜代價持續發聲。他的回答是想到了"十歲的自己"。一個在銀幕上從來找不到自己面孔的小孩。他希望下一代亞裔孩子能指著屏幕說:他長得像我,所以我也可以。
這個答案,說實話,你可能已經聽過了,但他此時的表達,相比剛出道的表達,分量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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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漫威英雄到“華裔情報分析師”
在漫威大片《尚氣》擔綱主角之后,劉思慕在好萊塢還在努力擴展,他聯合監制并主演了間諜劇《哥本哈根測試》,在里面飾演一個被入侵了大腦的華裔情報分析師,作為一個第一代移民,時刻被懷疑、被審視。他說很認同這個角色,因為那種"你天然就是可疑的"的感受,他自己也真切有過。他還將在《復仇者聯盟:末日》里重回尚氣一角,明年春天又要去百老匯登臺。
這些不只是履歷。這是一個人在用積累起來的位置,把"亞裔面孔也可以是主角"這件事,從一個偶發的驚喜,變成一種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常態。
他提到,父母那代人的生存邏輯是"沒人請我們來,低調感恩就好"。而他們這代不一樣——這是他們長大的地方,他們有權利屬于這里。要讓世界承認這一點,不能只是低頭苦干,得"cause a ruckus",得制造一點摩擦。
這句話放在好萊塢語境里,是在說爭取代表性。放到更大的華人處境里,它指向的問題就更深了。
華人參與公共事務不足千分之一
然后是在美國活躍40多年的社會活動家薛海培,他在接受CANNEWS一個多小時專訪中披露的那些數字。
華人的教育程度和經濟收入,在美國各族裔里都靠前,但選民注冊率、投票率,卻常年在各族裔中墊底——包括在拉美裔之后。印度移民大規模赴美的時間遠晚于華人,人口基數也大致相當,但在企業、政界、學術界的領導層,印度裔的身影已經隨處可見。至于參政的熱忱,薛海培給了一個比較:同等規模的群體里,猶太裔大約有五成人熱心公共政治事務,印度裔大約十分之一,華人參與公共事務不足千分之一。
愛荷華州有兩萬三千名華人,面對一項涉嫌排華的法案,愿意去州議會大廈抗議的,是一百二三十個人。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四百多人的華人維權群,有人呼吁去聽證會或者寫信,群里的回應是沉默。
相比之下,在加拿大的華人更有安全感,可見度更高。例如今年3月13日,一批華人PR申請人和家屬走上渥太華國會山,抗議移民安全背景調查對華裔申請人存在多年積壓卻毫無透明解釋。他們沒有停留在情緒控訴,而是用具體的程序語言要求問責,并向國會遞交了電子請愿書。
這是一種不同的姿態——不是抗拒,是問責。只要邁出第一步,知道往哪里走,也知道怎么說話。當然,這樣的時刻,在華人社群里仍是例外,不是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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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龍蟲論”的強烈批判
面對公眾參與不足的批判,華人社群里有一套慣用的自我解釋,流傳很廣的一句話是:一個人是條龍,三個人是條蟲。潛臺詞是:我們個體已經足夠優秀,失敗不過是"在一起"出了問題。
薛海培說,這句話是他最反感的。
"這句話暗示我們單獨就足夠強大,但事實是,我們單獨在一起時也未必是龍。"他說的不是潑冷水,而是在指向一個更具體的問題:華人在專業技能上固然出色,但在公共管理、公益組織運作、非營利機構領導力這些方向上,人才極度匱乏。不是擠不進去,是根本找不到人。"龍蟲論"的危險,在于它讓我們把結構性的匱乏,包裝成了一種自我欣賞——我們不是不行,只是懶得配合而已。
承認平庸和匱乏,薛海培說,才是重新出發的起點。這句話聽起來像雞湯,但它的方向其實是反雞湯的。
東亞文化有一套對"正確生活"的想象,大致是:讀好書,找好工作,照顧好自己的家人。公共事務是別人的事,政治尤其危險,最好別碰。
到了北美這樣投票表態社會,華裔的政治沉默反而成了自我削弱。你不投票,候選人就不需要理會你。你不出現,你的利益就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議程里,就像加拿大總理卡尼所說的“不在談判桌,就在餐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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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跨族裔、跨階層的連接
還有一道更深的門檻,很少被正面提起:是對"出頭"本身的恐懼。東亞男性從小被塑造的理想型是內斂、克制、不爭、不顯,這在私域里是美德,到了公共場合就變成了一種無法開口的癱瘓。
劉思慕能做的,他已經在做了。他很清楚出演漫威超級英雄角色的分量,是一種普通演員沒有的"工作安全感",他選擇用這個安全感去說一些有摩擦的話。這值得尊重。
但一個明星能撕開的,終究是文化想象的口子,是讓人開始覺得亞裔面孔也可以是主角。更日常的那層困境,那就是誰來代表你,誰在乎你的處境,誰在立法時記得你存在。
可以彌補的地方其實很具體:社區會議、學區委員會、地方選舉,在這些場合不需要雄辯,只需要出現。出現本身就是一種練習。華人社區的網絡往往是功利性的,例如同鄉會、校友會、生意圈,但真正的公民參與需要跨族裔、跨階層的連接,這種連接不產生直接利益,卻會慢慢重塑一個人對"我屬于這里"的感受。
這樣兩場采訪放在一起,構成的是一個完整的問題,如何讓華裔被看見。哪怕還沒有做好準備去推一扇門,至少要多想想從哪里開始。
華人公共參與,只有千分之一,這個數字不漂亮,但好歹我們知道起點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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