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銀芳

暮春的午后，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院子里灑下斑駁的光影。機關干部小李帶著滿腹的困惑，敲開了退休老領導董老的書房門。董老曾在機關深耕數十載，退休后便在這小院里讀書練字，日子過得清靜通透。

“董老，我最近總是心煩意亂，工作上碰壁，人際關系也搞得一團糟，您能不能給我指點迷津?”小李開門見山地說道，額角還掛著奔波的汗漬。

董老放下手中的毛筆，示意小李在藤椅上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溫茶：“你先說說都遇到些什么煩心的事?”

小李嘆了口氣，開始絮絮叨叨地講了起來：“前陣子和科室同事因為一個調研方案吵得不可開交，我一著急，就說對方的思路太老套，根本跟不上形勢，結果得罪了對方，現在見面都尷尬；還有上次黨組會上，我當著所有班子成員的面，指出了分管領導的方案里有個數據漏洞，本以為會得到表揚，沒想到分管領導臉色鐵青得嚇人；最讓人郁悶的是，前幾天我在單位微信群轉發了幾條關于地方政策的評論，結果被辦公室主任教訓了一頓，叫我這樣的話以后不要隨便說，否則會給個人甚至單位惹麻煩......。”

董老靜靜地聽著，等小李說完后才緩緩開口：“你說的這些事其實都和嘴有關。”

小李愣了一下問道：“為何說與嘴有關?”

董老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說：“打個比方吧，醫生常叮囑患者要‘禁嘴’。凡是有病的人，醫生都會勸戒煙戒酒。叮囑高血糖患者要少吃精細糧食；身患炎癥者要少吃辛辣食物。所有醫生勸患者禁嘴的理由，都是‘病從口入’。身體得病很多是不禁嘴亂吃食物造成的;而你剛才說的那些事，也是不禁嘴招來的，可謂‘禍從口出’。”

他又指了指書架上的一摞書稿：“你看這些手稿，要是沒經過修改就發出去，就可能會出紕漏。人的嘴也是一樣，要是沒有約束，就會說出傷人的話、惹禍的話。”

見小李似聽懂非聽懂，董老接著給小李舉了幾個例子。他說，口出狂言者，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容易傷人害己。他認識一個年輕干部，仗著自己名校畢業，說話時，總是對老同志不夠尊重，說“你們這些老辦法，早該淘汰了”，結果得罪了不少人，后來想競聘中層崗位，沒人愿意支持這位年輕人。口若懸河好表現者，容易被領導和同事視為輕浮。他以前有個下屬，每次開會都搶著發言，說個沒完沒了，結果領導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穩重，同事也覺得其愛出風頭，最后被調到了閑職崗位。不分場合建言獻策者，容易遭人妒忌。就像剛才說的，當著領導的面指出分管領導工作上的漏洞，看似是為工作好，卻意外的讓領導下不來臺，自然會引起領導的不悅。吹毛求疵當面揭人短者，更會遭他人忌恨。還有妄議國事者，必闖大禍，這樣的例子，機關里并不少見。

董老喝了口茶感嘆道：“病從口入、禍從口出，人人皆知，可又有多少人禁住了嘴?患者只是病情嚴重時才克制一陣子，病情緩解后又一如既往。就連醫者，一邊叫患者禁嘴，一邊卻管不住自己的嘴。在許多人心中，禍從口出是他人的事，自己照說不誤，待到真正闖禍了還不閉嘴，罵罵咧咧地發泄不滿。”

小李若有所思:“董老，那為什么很多人禁不住嘴呢?”

董老答道：“許多人禁不住嘴，本質是心在作祟。有些是強烈的欲望使其難以禁，吃這吃那，是食欲所致；不顧場合夸夸其談，是表現欲所致。有些人狂言傷人，是品德修養差所致；有些人講話大大咧咧，是性格所致。禁嘴，是一項系統工程，既要外力施壓監督，更要修煉內心。說到底，禁嘴的本質，是禁欲凈心。”

“那么，要怎么修煉內心呢?”小李追問。

董老笑了笑說:“我個人體會修煉內心要善養‘四心’。要善養寡欲之心。不被過強的晉升欲望所驅使，就不會急著去表現、去爭搶，自然就會管住嘴。要善養敬畏之心。對領導、對同事、對政策都有一份敬畏，知道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就不會口出狂言。要善養仁義之心。說話做事多替別人著想，在堅持原則情況下，不當面揭人短，不傷人顏面，自然就不會招人忌恨。要善養謙虛之心。知道自己有不足，就不會口若懸河、好為人師，而是多聽少說。”

董老頓了頓，話鋒一轉：“當然，禁嘴不是閉嘴、當啞巴，更不是做老好人。真正的禁嘴，是管住那些無用的、傷人的、惹禍的話，把時間騰出來，說那些真正有價值的話。”

“什么是有價值的話?”小李又好奇地問道。

董老說：“就是要講有利于工作的話。能推動事情解決的建議，比十句抱怨都有用。就像那年防汛，有個年輕干部沒跟著大家發牢騷，而是連夜整理了周邊縣市的泄洪數據，提出錯峰泄洪的建議，一句話就幫領導下了決心，這就是有用的話。”

“要講對他人有啟發的話。你的話能幫同事打開思路，比一百句奉承都珍貴。當年我帶過一個秘書，他從不夸我文章寫得好，反而經常提醒我，如果加一個什么案例可能更有說服力。一句話就讓我知道怎么修改，這才是會說話。”

“要講既堅持原則又讓人能接受的話。把批評裹在建議里，對方才會真心接納。比如看到同事的材料有漏洞，別直接講寫得不行，而是說這里要是再核對一下數據來源可能更嚴謹，既指出了問題，又給對方留了面子。”

“還要替干實事的人講話。不能讓干事的人寒心。有一年單位評優，有個老同志干了三十多年，一直沒評上先進，大家都覺得他資歷雖老、工作卻沒亮點。我特意在會上說他三十年沒出過一次錯，這就是最大的亮點，促使他終于評上了先進，現在每次見到我還說，謝謝當年替他說話。”

“更要替弱者講話。在力所能及的時候為基層發聲，這才是擔當。記得有次下鄉，看到村里的民辦教師工資拖了半年沒發，我回去后就向教育局和財政局如實反映情況，沒過多久工資就發下來了。那個教師后來給我寫信，說我是敢于為基層百姓說話的人。”

董老指了指小李面前的茶杯，接著補充道:“你面前這杯熱茶，要是急著喝，就會燙到嘴；要是慢慢品，就能嘗到它的清香。說話也是一樣，慢一點，想清楚再說，就不會惹禍。該說的時候，一句都不能少；不該說的時候，一句都別多說。”

小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的清香在舌尖彌漫開來。他忽然明白，禁嘴，不是不說話，而是說該說的話，在合適的場合說合適的話。這需要的不僅是技巧，更是一份內心的修煉。

離開董老的書房時，晚風拂過，帶來一陣槐花的清香。小李回頭望去，董老正站在門口，微笑著向他點頭。他知道，今天的這番談話，會讓自己受益終生。禁嘴，禁的是欲望，凈的是心靈，就是要關閉貪欲之心、浮躁之心、自私之心、粗魯之心，開啟寡欲之心、謙遜之心、仁愛之心、利他之心。而這正是他要尋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