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歲的查理宋那時候他還叫韓嘉樹，是一個面孔黝黑，個矮體壯，目光明亮，掛著一根粗粗的長辮子的南海少年。

韓家祖祖輩輩生活在海南，后遷往廣東，靠跑船為生。1877年12月，小韓起了一個最土的英文名"查理"，跟一個遠(yuǎn)房的舅舅跑到了波士頓做生意。

在波士頓，查理結(jié)識了兩個讀書的華裔青年，溫秉中和牛上周。三人年紀(jì)相仿，也聊得來。溫牛兩人勸查理一定要讀書，將來才能有出路。但是舅舅好容易多了一個賺錢的幫手，又怎么愿意放他走?

倔強的查理趁深夜偷偷溜上了一艘叫"艾伯特"的緝私船，逃離了"舅舅"的禁閉。

開船后，這個沒有買票的小孩被拎到了船長面前。船長完全可以把他扔進(jìn)海里，或者是丟棄在任何一個港口。但是在聽完查理講述自己如何進(jìn)出來，渴望讀書以改變命運的故事后，船長注視了這個黃皮膚的孩子一會兒，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正是這個決定改變了韓嘉樹的一生。

這位船長名叫加布里．埃爾森，是一位極端虔誠的基督教徒。他認(rèn)為中國人不信教的生活方式是錯誤的。他不愿意看著這個機(jī)靈的孩子回到波士頓的那家中國鋪子里做他舅舅的"奴隸"，于是他提出收留這個中國孩子在船上做海員。

他拿著船員名冊問："你叫什么名字?"查理用帶著濃重海南口音的中文回答："嘉樹。""樹"在美國人聽來，特別像"宋"。船長便在船員名冊上加上了一個新姓名：查理宋。

脫胎換骨的查理宋剪去了辮子，換上了干凈的海員服，在船長的培養(yǎng)下開始了早晚禱告，讀圣經(jīng)，學(xué)習(xí)基督教方式的新生活。

幾年之后，船長感覺到查理宋再繼續(xù)做船員的話，也將一事無成。他最大的希望，就是看到查理宋能夠接受系統(tǒng)的基督教知識的教育，再回到中國傳教。抱著這個目的，他找到了樂于解囊的南方富翁朱利安．卡爾資助查理宋。

卡爾很快就把查理接到自己在北卡羅來納州的家中，擔(dān)負(fù)起他的教育費用和生活開支。在卡爾夫婦的栽培下，查理宋成了一個穿著米色亞麻布服裝和背心，系著活結(jié)領(lǐng)帶，發(fā)型時髦，干凈聰明的孩子。而對一個男孩的成長影響更大的是，他對姑娘們的興趣已經(jīng)開始超過讀書了。

他越來越多地跟姑娘們一起玩。其中有卡爾先生的侄女艾拉．卡爾，牧師里考德的女兒羅莎蒙德和安妮。

艾拉是個瘦弱的長腿姑娘，她的父親是一個窮困的教授，在查理讀書的學(xué)校教希臘文和德文。或許是因為同病相憐，查理和艾拉走得特別近。在許多個漫長

溫暖的下午，他們迎著榆林吹來的微風(fēng)，憧憬著不切實際的未來。

這場青澀的初戀很快就被粗暴地打斷了。艾拉的母親突然把查理從家里攆走，并且不許他再來。而緊接著，查理宋就被送到遙遠(yuǎn)的田納西州讀大學(xué)。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是一個外來人，一個不可能被美國接受的異鄉(xiāng)客。一次在學(xué)校開早會時，他突然在小教堂里痛哭，覺得自己"像密西西比河中順?biāo)〉囊粔K小木片"。

在極度孤獨的日子里，唯一和他保持通信的就是善良而體弱的少女安妮．里考德。只有在給安妮的信里，他才敢大膽流露自己的感情："安妮小姐，我必須坦白，我愛你遠(yuǎn)遠(yuǎn)超過愛達(dá)勒姆的任何女孩。"

但他也明白，安妮跟自己也沒有未來。自己不會被西方家庭接受，安妮也不會跟自己去中國。于是他接受了衛(wèi)斯理教會分配給他的傳教任務(wù)，獨自回到中國，來到當(dāng)時開化程度最高的上海。

但在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故土上，查理宋依然感到孤獨。中國人對他不土不洋的造型以及基督教的"異端邪說"感到害怕進(jìn)而回避，西方傳教士十分抱團(tuán)，不愿意跟他來往。這時，安妮因病去世的噩耗又給了查理宋最痛的一刀連最后一個親切的安慰都隨風(fēng)消散了。

或許是上帝見查理宋太過孤苦伶仃了，要給他一個驚喜。突然一天，他在上海街頭偶遇了闊別多年的老相識牛上周。

牛上周顯然還記得這個在波士頓結(jié)識的看店小弟。在聽查理宋講述了他如何逃跑，讀書，失戀，回國的經(jīng)歷之后，他自告奮勇地說："老弟，你也到了該成家的時候了。這回還是讓大哥我給你介紹一個姑娘吧。"

查理宋不敢相信地望著牛哥，牛哥繼續(xù)說："不瞞老弟說，我跟溫秉中剛剛做了連襟，分別娶了上海西郊圣公會教徒倪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為妻。現(xiàn)在他們家還有一個小妹待字閨中。我這個小姨子喜愛讀書，又會彈琴，信仰虔誠。如果你有心，我愿意做這個媒人。"

查理宋十分驚喜，但又不太敢相信。如果真像牛哥所說，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怎么愿意嫁給他這個窮牧師?莫非是身有殘疾或者是私生活不檢點?

似乎是看出了查理宋的疑惑，牛哥說："你要是有興趣，我安排你們禮拜天在教堂里見面吧。到時你就知道我有沒有說謊了。"

在查理宋的人生中，第一次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慢。好容易等來了禮拜天，他特意穿上中式長衫，戴著瓜皮帽，一副傳統(tǒng)中國人的打扮，前去會面。

走進(jìn)教堂，他一眼就看見唱詩班里站著個干干凈凈的姑娘：圓圓的臉蛋，溫順的眼眸，兩道細(xì)細(xì)的眉毛干凈利落，惹人喜愛。齊劉海，頭發(fā)一絲不亂地向后梳著，在腦后綰一個髻，鬢角斜上方插著一支小小的珍珠發(fā)卡，大方莊重。

查理宋心里突然一暖，對這個姑娘動了心。但是他卻越來越疑惑為什么這塊大餡餅掉到了他的頭上。他惴惴不安地向溫秉中打聽倪小姐是不是有什么難言之隱。

溫秉中連忙解釋說，倪小姐兒時生了場大病，耽誤了纏足，所以是雙大腳。再加上有文化，不好找婆家。

聽到這里，查理宋立刻明白了，心里頗為滿意：倪小姐是天足，自己是海龜；倪小姐愛讀書，自己喜歡開討論會；倪小姐是教徒，自己是牧師；倪小姐身高不足五英尺(1.5米)，自己也是個矮子，站一塊兒倒很般配。這個在別人眼里條件一般的姑娘，跟自己倒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雙呢。

倪家雙親對兩個女婿介紹的查理宋也十分滿意。男人稍弱一點，才懂得疼老婆啊。

本文選自陳達(dá)萌《宋氏三姐妹》一書，轉(zhuǎn)自“紫荊齋”，旨在知識分享，如涉版權(quán)問題，聯(lián)系小編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