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是西湖大學吳從軍教授為懷念萊格特(A. J. Leggett)教授而作。作者回憶了早年在UIUC受教于萊格特的親身經歷,著重刻畫了他獨特的治學風格:拋開晦澀的數學形式,轉而使用最樸素的方法,追求對物理圖景的領會。這種不拘教條、啟迪思想的治學、育人之道,是一場“以心傳心”的智慧交接。風姿長在,心花永傳。
撰文 | 吳從軍(西湖大學物理系)
托尼?萊格特(A. J. Leggett)教授于不久前去世,這個消息令人悲傷。
萊格特教授是著名的理論物理學家,他的一生都獻給了凝聚態物理學的研究和教學。他在超流、超導和宏觀量子現象等領域內耕耘多年,曾于2003年因為在3He超流等方面的貢獻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除此之外,他還對高溫超導對稱性的相位敏感探測、量子體系退相干等基本問題,做出了杰出的貢獻。
我早年在伊利諾伊大學香檳分校(University of Illinois at Urbana-Champaign, 簡稱UIUC)學習,期間上過萊格特教授的課。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當年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但是他對我的研究和教學生涯的影響是持久的。萊格特教授的授業解惑,不囿于表層的推演,而追求物理圖景的通透領會,將自己對物理世界的深刻體悟,化作可被理解、可被傳承的真知。我對固體物理的直觀理解,是通過他的課才有了實質性的提升。
下面我把自己的一些親身經歷和感受分享給大家,算是對萊格特教授的一份懷念。
在UIUC上萊格特教授的課
我在美國讀物理學博士的頭兩年(2000—2002年)是在UIUC的物理系度過的。UIUC地處美國中部的小城,風趣地說,是一座玉米地里的名校。該校的物理系是公認的凝聚態物理圣地,因1950年代巴丁教授(John Bardeen)的加入而達到高峰。巴丁研究組在此做出了常規超導現象的微觀理論,被學界稱為BCS(Bardeen-Cooper-Schrieffer)理論,是凝聚態物理最重要的成就之一。巴丁也因此獲得了他的第二個諾貝爾物理學獎。
那時候,萊格特教授在教凝聚態物理的基礎課,包括《超導理論》和《固體理論》,都是硬核的課程。我在國內的時候,已經學習過這兩門課,算是有一定的基礎。我當時專注于鉆研形式理論,例如基于格林函數的計算,具備一些技能,但是這并不代表我能夠理解形式背后的物理。在萊格特教授的課上,我慢慢開了竅。可以說,我對固體物理的理解是在UIUC的課堂上打下的基礎。
為什么我會有這樣的感觸呢?
首先是萊格特教授的講義寫得極好。他用最初等的方法,把電子—電子之間、電子—晶格之間的相互作用交代得明明白白,尤其是對超導和磁性等現象解釋得清清楚楚。在他的講義里面,你幾乎看不到場論和格林函數這樣比較高深的工具,甚至連不算高深的二次量子化方法也用得很少。
他的拿手好戲是寫一次量子化的多體變分波函數。當你在和他討論的時候,他分析的是電子的運動及其對外場的響應,說的語言是屏蔽、散射、交換(exchange)、關聯、相干、分子場、守恒律、求和規則等,而不是頂角、自能、有效規范場、禁閉、去禁閉等高深術語。
另一方面,萊格特教授的作業和考試的質量非常高,解題的過程非常接近于做真實的研究。他親自將凝聚態歷史上的知名工作改編成作業和考題,并且加上他自己的見解。
那年《固體理論》的期末考試是take-home的。下圖所示的就是那年的試題、我的解答和萊格特教授批改的片段。考試內容采用了一個1990年代末的研究焦點問題——二維電子氣中的金屬絕緣體轉變。這是個相當困難的課題,至今也沒有完全解決。他將其分解改編成一系列循序漸進的問題,帶領我們了解實驗設置、分析電子在其中的關聯和散射等,極具實戰性。我花了幾個晚上將其解答完畢,吃力而又興奮,是一種和高手過招的感覺。
![]()
圖1. 2001年秋季學期,萊格特教授所授《固體理論》課期末考試(take-home)試題、我的解答以及他的批改(片段)。他給我的成績是38分(滿分40分),相應的批語是“+1 bonus point (for going much further than intended on some questions)”。
《固體理論》課程的講義、作業、考試題目,我都保留了下來。但是《超導理論》課程的資料,在后來搬家的過程中被郵局遺失,非常可惜。我后來借了同學的資料進行了復印,略微彌補了一些遺憾。
剛開始的時候,我并不習慣萊格特教授的風格,甚至還曾天真地以為他不懂格林函數,但是我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淺薄。有一次我在圖書館查閱他早年工作的時候,發現早在1960年代他就是格林函數的行家了,而此方法是1950年代才由前蘇聯朗道學派引入到凝聚態物理的研究中的。在1970年代以后,他的研究風格已經成熟,就不常用格林函數了。
十幾年以后,我和同行談天,聊到萊格特教授的研究風格。那位同行評論道,這正是顯示出他功力深厚的地方:格林函數方法有固定的程式,正因為如此,往往掩蓋了鮮活的物理。變分波函數則是把物理以最直接的方式表達出來。這只有當你對物理有了真正的理解之后,才能夠做到。
我深以為然。這就像古代高明的劍客,他講究的不是優雅的套路,而是如何一招制敵。在凝聚態物理的歷史上,最重要的兩個理論突破,都是通過變分波函數做出的,包括前面提到的BCS波函數和分數量子霍爾效應的拉夫林波函數。
萊格特教授講課的方式,也很有意思。他把講義打開,用濃重的英國口音一字一句地讀下去。念完一段之后,他抬起頭,問一句:“Any questions?”如果沒有人提問的話,他就默認大家都懂了,繼續往下讀。這種教學方式很難說是先進。但是在他問話的時候,你敢于提問,那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我當時在課堂上經常提問,每次答疑的時候也準備好問題向他請教。我常問的是如何把格林函數和他的直觀方法對應起來。他的評論往往是真知灼見,經常幾句話,就抵得上我思索一個星期乃至更久。不知不覺中,我開始能夠“看得見”電子的運動了,開始理解它們之間的競爭和協作。
在萊格特教授的課上,也有一些有趣的經歷。他的課雖然不用高深的技術,可能正因為如此,其難度反而很大。很多同學適應不了,慢慢地退了課。到了期末的時候,課上還剩下四個人,其中三個后來成為了物理教授,另外一個做了物理期刊的編輯。在最后一節課上,學生們要填寫對課程的反饋,正巧我有事沒有去。他把紙質的問卷放到了我的郵箱,并附上了一個便簽,上面寫道,“從軍,你也填一下吧。四缺一是個很大的系統誤差。”
萊格特教授對我的研究和教學生涯的影響
我在UIUC的時候,導師是E. Fradkin教授,跟他在做拉廷格液體的研究。我的研究進展不快,也就沒有余力和萊格特教授在研究上面多做交流。
在2002年春季,他給了我一個題目,想把他以前的量子退相干的spin-boson模型和拉廷格液體結合起來,細節已經記不清了。可惜的是,當時我即將離開UIUC,這個課題也就沒有開展下去,這是一件非常遺憾的事情。
我轉學到斯坦福大學跟隨張首晟教授攻讀博士學位。和張老師聊天的時候,也會談及當代
![]()
我在張首晟老師指導下做博士論文的工作,也得益于我從萊格特教授課上學到的費米液體理論,以及我從Fradkin教授那里受到的訓練。論文有三個部分,其中一個是研究費米液體理論的磁性相變理論,將巡游鐵磁性推廣到具有非常規對稱性的通道。在做博士后期間,我將其進一步發展,稱之為“非常規磁性”[2],這是一大類新奇的量子磁性金屬物態。
![]()
這個工作在凝聚態物理領域得到了好評。2007年的時候,我在找大學里面的物理教職,UIUC物理系給了我助理教授的職位。我想萊格特教授對這項工作應該是喜歡的。“非常規磁性”的研究后來繼續發展。當今凝聚態物理研究的焦點之一——“交錯磁性”可以視為“非常規磁性”中的偶數分波通道的那一類。
風姿長在,心花永傳
萊格特教授在2018年寫的文章[4],我非常推薦大家一讀,最近網上也出現了這篇文章的中譯版。其中,他對費米液體理論有深刻的描述。他說在朗道以前,凝聚態物理學家們針對要研究的系統,習慣于寫下一個微觀的哈密頓量,再對其求解,但是對于像3He那樣復雜的凝聚態系統,這并不可行。朗道轉而研究如何在可觀測量之間建立聯系,由此可以預言新的可觀測量,來供下一步實驗檢測。這實際上就是“重正化”理論的精髓。
在文章后半部分的一段里面,他批評了物理學中的形式主義,指出形式化的理論在數學上固然簡潔,但是對于物理的理解并非是最直接的。他評論道,“我開始的時候是一個格林函數的癡迷者(aficionado),但是我最終看到了光明。”
不少同學喜歡做抽象的模型,但是在這些模型里面“看”不見電子。物理學是兩條腿走路的,形式和實在的結合才是物理學健康的發展道路。這可能也是萊格特教授的工作留給我們的啟示。
在當今AI盛行的時代,像萊格特教授這樣的長者所傳遞給后人的真知灼見,愈發顯得彌足珍貴。他的研究與教學,“將此花,由我心傳至君心”,對我們這些后輩物理學家真正起到了“傳道、授業、解惑”的作用。
參考文獻
[1] A. J. Leggett: Superfluid 3He: the early days as seen by a theorist, Rev. Mod. Phys., Vol. 76, No. 3, July (2004).
[2] C. Wu,“Unconventional Magnetism,” online talk at Kavli Institute for Theoretical Physic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Barbara,https://online.kitp.ucsb.edu/online/coldatoms07/wu1/.
[3] A. J. Leggett, “A theoretical description of the new phases of liquid 3He”, Reviews of Modern Physics 47, 331(1975).
[4] A. J. Leggett, “Reflections on the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of condensed matter physics”, Sci. Bull. 63 (2018).
![]()
特 別 提 示
1. 進入『返樸』微信公眾號底部菜單“精品專欄“,可查閱不同主題系列科普文章。
2.『返樸』提供按月檢索文章功能。關注公眾號,回復四位數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獲取2019年3月的文章索引,以此類推。
版權說明:歡迎個人轉發,任何形式的媒體或機構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和摘編。轉載授權請在「返樸」微信公眾號內聯系后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