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我推開衛(wèi)生間的門。

客廳沒有開燈，只有次臥門縫里漏出一線光。

沈雅琴背對著門坐在床邊，手機屏幕的冷光映亮她半邊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我借著陰影往前挪了半步，看清了那行字——

“計劃順利，他已經(jīng)上鉤了。”

發(fā)送鍵按下。

光滅了。

她轉(zhuǎn)過身，我迅速退回黑暗里，聽見自己心臟撞著肋骨的聲音。

一周前，她敲開我家門時，頭發(fā)濕漉漉貼在額頭上，手里拎著個磨損的行李箱。

她說，小周，我能借住幾天嗎？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現(xiàn)在，凌晨的風從窗縫擠進來。

我站在黑暗里，想起她白天對我說的話。

“有個機會，收益率很高，我之前的渠道。”

她的眼睛望著我，很誠懇。

窗外，城市的霓虹徹夜不眠。

01

敲門聲是在凌晨一點響起的。

先是試探性的兩下，停了十幾秒，又是三下，重了些。

我正改方案，揉著眼睛從貓眼看出去。

樓道燈壞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誰？”

“小周，是我。”

聲音很啞，但我還是認出來了。

我拉開門。

沈雅琴站在門外，穿著件米色風衣，衣角沾著泥點。

頭發(fā)不像以前那樣一絲不茍地挽著，幾縷散在臉頰邊，濕漉漉的。

她手里拖著個深藍色的行李箱，輪子有一個歪了，拉桿處貼著撕到一半的航空標簽。

“沈總監(jiān)？”我有些發(fā)懵。

“公司的事，你聽說了吧。”她沒看我，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玄關(guān)地墊上。

我點點頭。

上個月，圈子里就傳開了，說雅琴文化資金鏈斷了，欠了供應商一大筆錢，沈雅琴把車和房子都抵押了，還是沒填上窟窿。

后來就沒了消息。

“我能……借住幾天嗎？”她終于抬起眼睛。

眼窩深陷，眼下有濃重的青黑。

我側(cè)身讓開：“先進來。”

她拖著箱子進來，輪子在瓷磚上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箱子很沉，她拎起來跨過門檻時，手臂上的筋都繃起來了。

我給她倒了杯熱水。

她雙手捧著杯子，坐在沙發(fā)最邊緣的位置，背挺得筆直。這是她多年職業(yè)習慣的殘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熱水晃出來，燙到手背，她也沒動。

“找到地方就搬走。”她說，“不會太久。”

我租的是個兩居室，次臥堆著雜物。去年母親來住過半個月，之后就一直空著。

“次臥有點亂，我收拾一下。”

“我自己來。”她放下杯子站起來。

打開次臥門時，一股灰塵味撲出來。她站在門口，望著里面堆著的紙箱、舊書和健身器材，肩膀幾不可察地塌下去一點。

“明天再收拾吧，太晚了。”我說。

她搖搖頭，開始搬箱子。

我跟她一起搬。箱子不重，但多。她動作很利索，不像個剛經(jīng)歷破產(chǎn)的人。只是搬第三個箱子時，她腳下一絆，我伸手扶她，碰到她的手臂。

冰冷。

收拾到凌晨三點，勉強騰出能放一張床的空間。我從柜子里找出床單被套，她接過去，自己鋪。

“衛(wèi)生間有熱水。”

“謝謝。”

她沒多說，拎著行李箱進了次臥，關(guān)上門。

我站在客廳里，聽見里面?zhèn)鱽黹_箱子的聲音，拉鏈劃過齒扣，很輕。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回到自己房間，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墻上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跳。

兩年前，我還是她手下的項目專員。

她訓人時從不抬高聲音，但每個字都能釘進人骨頭里。

有一次我交的報告數(shù)據(jù)出錯，她在會議室里當著所有人的面，用紅色馬克筆圈出錯誤，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完，合上文件夾。

“重做。”

就兩個字。

我熬了通宵改報告，第二天早上七點發(fā)到她郵箱。

八點半她到公司，把我叫進辦公室，桌上放著打印好的新報告，她已經(jīng)用鉛筆批注了七處可以優(yōu)化的地方。

“這次可以了。”她說，從抽屜里拿出一袋速溶咖啡，“沖一杯，提神。”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給我東西。

現(xiàn)在，她睡在我家的次臥里。

窗外傳來環(huán)衛(wèi)車作業(yè)的嗡嗡聲，天快亮了。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來時已經(jīng)上午九點多。客廳里很安靜，次臥門開著，床鋪得整整齊齊，行李箱立在墻角。

廚房有聲音。

我走過去，看見沈雅琴系著我的圍裙在煎雞蛋。圍裙是超市贈品，印著夸張的卡通圖案，穿在她身上有種怪異的違和感。

“醒了？”她沒回頭，“早飯馬上好。”

餐桌上擺著兩碗小米粥，一碟榨菜，還有切成薄片的饅頭。煎蛋盛在盤子里，邊緣焦黃，是我喜歡的火候。

“不知道你口味，糖在柜子里。”她說。

“這樣就很好。”

我們沉默地吃早飯。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很久沒好好吃過飯。

頭發(fā)扎成了低馬尾，露出蒼白的脖頸，那里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項鏈勒出來的，但項鏈已經(jīng)不見了。

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

“我來吧。”

“你收留我，這些該我做。”她打開水龍頭，水流聲蓋過了說話聲。

洗好碗，她開始擦灶臺，擦油煙機，擦冰箱頂。我坐在客廳沙發(fā)上，余光能看見她的動作。她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見的東西一起擦掉。

下午，她出門了一趟。

回來時手里拎著兩個超市塑料袋，里面有蔬菜、雞蛋、面條，還有一塊五花肉。

“晚上做飯。”她說。

“不用這么麻煩。”

“應該的。”

她做飯時，我坐在餐桌旁看手機。工作群里在討論下周的客戶提案，有人@我，我回復了幾句。抬頭時，看見沈雅琴正望著窗外。

廚房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沒什么景色。但她看得很專注，側(cè)臉在黃昏的光里像一尊石膏像，沒有表情。

油鍋熱了，噼啪作響，她才回過神來，把切好的肉片倒進去。

晚飯是紅燒肉、清炒菜心和西紅柿雞蛋湯。味道很好，比外賣強太多。

“你做飯很厲害。”我說。

“以前學的。”她夾了一筷子菜心，“一個人住，總要會做點。”

“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她筷子頓了頓：“找找機會。”

“需要我?guī)兔幔课艺J識幾個獵頭——”

“暫時不用。”她打斷我，語氣又恢復了從前那種不容置疑的干脆，但很快軟下來，“我的情況……比較復雜。等我處理完一些事再說。”

我點點頭，沒再問。

晚上，我聽見次臥里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下，兩下，然后停了。過了一會兒，有很輕的腳步聲，應該是去喝水。

我起來上廁所，經(jīng)過客廳時，看見陽臺上有個影子。

沈雅琴穿著睡衣站在那里，背對著客廳，望著外面。夜風吹起她的頭發(fā)，她沒動，像一截枯木。

手機在她手里亮著，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又按滅。

我在黑暗里站了幾秒，退回房間。

03

周一早上，我和沈雅琴差不多同時起床。

我匆匆洗漱，從冰箱里抓了片面包。她已經(jīng)換好了衣服，是一套淺灰色的職業(yè)裝，但料子看得出舊了，袖口有輕微的磨損。

“你要出門？”我問。

“約了人談點事。”她對著玄關(guān)的鏡子整理衣領(lǐng)，手指在領(lǐng)口停留了片刻，那里空蕩蕩的。

我沒多問，拎著包先走了。

一整天，工作都不在狀態(tài)。開會時經(jīng)理問我數(shù)據(jù)，我報錯了一個小數(shù)點，被他瞪了一眼。

“周哲，昨晚沒睡好？”

“有點。”我含糊過去。

下班時，丁子軒湊過來：“最近魂不守舍的，談戀愛了？”

“沒有。”

“那你家次臥的燈怎么天天亮到半夜？上周五還沒見亮過。”丁子軒住我隔壁樓，陽臺對著我家的次臥窗戶。

我心里一緊。

“親戚來住幾天。”

“哦——”他拖長聲音，沒再追問。

回到家，沈雅琴已經(jīng)在了。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這么豐盛？”

“今天談得不錯。”她說，嘴角有很淺的笑意。

這是她住進來后第一次笑。

“有進展？”

“算是吧。”她盛飯，“之前的一個合作伙伴，說有個項目可以合作。”

“那就好。”

吃飯時，她主動說起以前公司的事。

“去年接的那個文旅項目，你還記得嗎？”

“記得，投標書還是我做的。”

“對。”她夾了塊豆腐，“那個項目，本來可以救活公司。”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甲方負責人突然換了，新來的領(lǐng)導帶了關(guān)系戶進來，我們的方案被廢了。前期投入全部打了水漂。”她頓了頓，“三百多萬。”

我停下筷子。

“抵押房子的時候，中介問我，沈小姐，這么好的地段，真的舍得？我說，不舍得又能怎樣。”她低頭喝湯，熱氣蒙在她臉上，“那時候覺得，只要撐過去，總能翻盤。”

“后來呢？”

“后來？”她放下碗，“后來發(fā)現(xiàn)，窟窿比想象的大。”

她沒再說下去。

吃完飯，她去陽臺收衣服。我坐在客廳看電視，地方臺的新聞在播一起經(jīng)濟糾紛案，被告企業(yè)的名字一閃而過，我沒看清。

手機響了，是工作郵件。我起身去書房拿充電器，經(jīng)過次臥時，門虛掩著。

沈雅琴的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突然亮了。

有來電。

她還在陽臺，我本能地瞥了一眼。

來電顯示兩個字：黃總。

鈴聲固執(zhí)地響著，第五聲時，沈雅琴快步走進來，抓起手機，看了我一眼。

“我接個電話。”

她走進次臥，關(guān)上門。

我站在原地，聽見她壓低的聲音。

“我知道……再給我?guī)滋臁@邊……”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水龍頭沒關(guān)緊，水滴砸在水槽里，嗒，嗒，嗒。

04

那通電話后，沈雅琴待在家里的時間變多了。

她不再穿職業(yè)裝，換上簡單的T恤和長褲，頭發(fā)隨意扎著。

白天我看不見的時候，她應該還在聯(lián)系什么人，因為偶爾能聽到她在次臥里說話的聲音，總是很短促，說完就掛。

周三晚上，她做了糖醋排骨。

吃飯時，她忽然問：“小周，你現(xiàn)在收入還行嗎？”

“就那樣，夠生活。”

“沒想過做點投資？”

“股市不懂，基金也賠過。”

“我倒是知道一個機會。”她給我夾了塊排骨，“以前合作過的一個基金公司，最近推了個短期理財產(chǎn)品，年化能到十二。”

“這么高？”

“內(nèi)部渠道，名額有限。”她低頭吃飯，“我本來想投，但現(xiàn)在……沒本金了。”

“風險大嗎？”

“他們有底層資產(chǎn)抵押，正規(guī)備案的。”她抬頭看我，“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介紹。”

“我考慮考慮。”

她點點頭，沒再繼續(xù)這個話題。

但接下來幾天，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提起。

周四，她說：“那個產(chǎn)品今天最后一天預約了。”

周五吃早飯時，她像是隨口一說：“對了，那個產(chǎn)品的經(jīng)理是我老同學，很靠譜。”

我含糊應著。

周六下午，我們一起去了超市。推著購物車在貨架間穿行時，她停下來看進口橄欖油，標簽上寫著特價，但她還是放回去了。

“以前用慣了，現(xiàn)在覺得菜籽油也挺好。”她說。

結(jié)賬時，我搶著付了錢。她沒爭，只是拎起袋子時說了句：“等我有錢了還你。”

“不用。”

回家路上，經(jīng)過一家房產(chǎn)中介。櫥窗里貼著周邊小區(qū)的租金表，沈雅琴慢下腳步。

“這個小區(qū)，一居室都要四千多了。”她說。

“房價漲得快。”

“你租的兩居室，現(xiàn)在得五千多了吧？”

“五千六。”

她沉默了一會兒：“你一個人住，其實不用租這么大的。”

“當時想著可能會合租，后來一直沒找到合適的。”

“次臥空著也是空著。”她說，聲音很輕，“我住著，還能幫你分擔點家務。”

我沒接話。

晚上，丁子軒約我打游戲。連麥時，他問：“你那親戚還在？”

“嗯。”

“住挺久了啊。”

“快了，她說找到地方就搬。”

“男的女的？”

“女的。”

“哦——”他又拖長聲音，“單身嗎？”

“滾。”

打了兩局，他說有事，下了。我關(guān)掉電腦，聽見衛(wèi)生間傳來水聲。沈雅琴在洗澡。

我倒了杯水，坐在客廳里。

次臥的門開著一條縫，床頭柜上，她的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短信預覽。

屏幕太小，我只看到前半句：“雅琴，時間不多了，黃總那邊……”

水聲停了。

我迅速起身回了自己房間。

心臟跳得有點快。

躺在床上，我打開手機銀行，看了看余額。

工作五年，省吃儉用，存了二十六萬。本來是打算攢夠首付買個小房子的，但房價漲得比工資快，一直沒湊夠。

十二個點的年化。

如果投二十萬，一年就是兩萬四。

我閉上眼，又睜開。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前沒注意到。

05

周日，沈雅琴說要去見個人，一早就出門了。

我難得清靜，把家里徹底打掃了一遍。拖地時，次臥的垃圾桶滿了，我拎起來準備倒掉，看見最上面有個揉皺的紙團。

鬼使神差地，我展開來看。

是一張便利店的小票，買了面包、礦泉水和一盒創(chuàng)可貼。日期是三天前。

但沈雅琴那天沒出門。

小票下面，還有一張被撕碎的紙條。碎片太小，拼不起來，只能辨認出幾個數(shù)字：15、20%，還有一個“黃”字的半邊。

我把紙團按原樣揉好，放回垃圾桶。

下午，丁子軒來敲門，手里拎著兩瓶啤酒。

“慰問獨居老人。”他笑嘻嘻地說。

“你才老人。”

我們坐在陽臺上喝啤酒。黃昏時分，天空是渾濁的橙紅色。

“說真的，你那親戚什么時候走？”丁子軒問。

“怎么了？”

“我前幾天看到她了。”他喝了口酒，“在金融街那邊，從一棟寫字樓里出來。”

“她去找工作吧。”

“那棟樓里都是投資公司、私募基金。”丁子軒轉(zhuǎn)頭看我，“你那個親戚，以前是做什么的？”

“公司高管。”

“哦，那難怪。”他頓了頓，“不過她出來的那家公司，風評不太好。”

“哪家？”

“文博資本，老板姓黃，聽說專門做債務重組，手段挺黑的。”丁子軒說，“去年有家小公司欠了銀行錢，被他們‘幫忙’重組，最后資產(chǎn)全被低價吞了，老板差點跳樓。”

我握著啤酒罐的手緊了緊。

“你怎么知道這么清楚？”

“我表哥在法院執(zhí)行局，經(jīng)手過他們的案子。”丁子軒湊近了些，“周哲，你那親戚要是惹上這種人了，你離遠點。”

我嗯了一聲。

沈雅琴晚上八點多才回來，手里拎著個甜品店的紙袋。

“路過，買了泡芙，你嘗嘗。”她把紙袋放在餐桌上。

她看上去很疲憊，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換鞋時，她還是把鞋子整齊地擺好，鞋尖朝外。

“今天順利嗎？”我問。

“還行。”她揉了揉太陽穴，“見了幾個老朋友。”

臨睡前，我起來喝水。客廳里黑著，次臥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我放輕腳步。

她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那行字跳出來的時候，我呼吸停了一拍。

幾秒后，次臥的門輕輕關(guān)上了。

咔噠。

鎖舌扣上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我站在黑暗的客廳中央，手腳冰涼。

上鉤了。

誰是魚？

誰是餌？

06

那一夜我沒睡。

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裂縫在黑暗里模糊不清，像一道黑色的河。

沈雅琴手機上的那行字，每個筆畫都在我腦子里反復刻印。

計劃順利。

他已經(jīng)上鉤了。

發(fā)送對象備注是“黃”。

黃總。黃文博。文博資本。

丁子軒的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手段挺黑的……資產(chǎn)全被低價吞了……”

凌晨四點，我起來上廁所。經(jīng)過次臥時，里面?zhèn)鱽砗茌p的鼾聲。她睡著了。

我走到陽臺，點了支煙。戒了半年，今晚破例。

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

早上七點，沈雅琴準時起床。我聽見她在廚房做早飯，煎蛋的滋啦聲，碗碟碰撞的清脆聲。

我裝睡到八點才起來。

“早。”她說，把煎蛋和粥推到我面前。

“早。”

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領(lǐng)子熨得很平。頭發(fā)盤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除了眼底的疲憊，她看起來幾乎恢復了從前的樣子。

精明，干練，不容置疑。

“今天下班早點回來吧？”她說，“我買了條魚，晚上做清蒸的。”

“好。”

“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那個理財產(chǎn)品，今天最后一天募集了。你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讓我同學留個名額。”

我喝粥的動作頓住。

“這么快？”

“好機會不等人。”她笑了笑，“我也是為你著想。現(xiàn)在銀行利息那么低，錢放著也是貶值。”

我放下勺子。

“需要多少起投？”

“二十萬。”她看著我，“你有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差不多吧。”我說。

“那正好。”她轉(zhuǎn)身去洗鍋，“我下午跟我同學說一聲，讓他把合同發(fā)過來看看。”

水流聲嘩嘩地響。

我盯著她的背影。

襯衫的布料貼著肩胛骨，那里微微凸起，像兩片薄薄的翅膀。

出門前，我照例說了句“我走了”。

她正在擦灶臺，沒回頭：“路上小心。”

電梯里，我看著鏡面中自己的臉。眼下也有青黑，胡子沒刮干凈，嘴角繃得很緊。

像個傻子。

公司里，丁子軒湊過來：“昨晚沒睡好？”

“你那親戚——”

“子軒，”我打斷他，“你表哥在法院，能查到公司債務糾紛的案卷嗎？”

他愣了一下：“能是能，但得有關(guān)系案號。”

“幫我查查雅琴文化，還有文博資本。”

丁子軒盯著我看了幾秒，壓低聲音：“出什么事了？”

“還不確定。”我說，“你先幫我查，回頭請你吃飯。”

“行。”

一整天，我心神不寧。寫郵件打錯字，開會走神，被經(jīng)理點了兩次名。

下午三點，沈雅琴發(fā)來微信。

是一份PDF文件。

“產(chǎn)品合同草案，你看看。沒問題的話，明天可以簽約打款。”

我點開文件。

三十多頁，密密麻麻的條款。收益率、期限、贖回條件都寫得清清楚楚，印章齊全，格式正規(guī)。

翻到最后一頁，基金管理人蓋章處，印著“文博資本”。

我盯著那四個字，手指發(fā)涼。

退出微信，我搜索“文博資本理財產(chǎn)品”。

跳出來的大多是宣傳稿，介紹他們的投資業(yè)績，合作伙伴，風控體系。看起來很正規(guī)。

但翻到第三頁，在一個不起眼的論壇里，有條去年的匿名帖子：“文博資本的黃文博是個吸血鬼。我朋友的公司被他‘救’了一次，現(xiàn)在連褲衩都不剩了。合同全是坑，律師看了都搖頭。”

帖子只有十幾條回復，很快沉了。

我截了圖。

下班前，丁子軒發(fā)來消息。

“查到了。雅琴文化欠了銀行和供應商總共八百多萬，上個月剛被申請強制執(zhí)行。文博資本是最大債權(quán)人的委托方，負責債務重組。”

“還有呢？”

“文博資本最近半年涉訴三起，都是投資人告他們違規(guī)操作。但都被和解了，賠了點錢，沒傷筋動骨。”

“黃文博這個人呢？”

“老狐貍。早年做高利貸起家，后來洗白搞投資。黑白兩道都有人。”

我盯著屏幕。

“謝了。”

“周哲，”丁子軒又發(fā)來一條，“你小心點。”

“知道。”

關(guān)上電腦，我看著窗外的晚霞。

城市的高樓被染成金紅色，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光。

包里，那份合同草案像一塊燒紅的炭。

07

晚飯時，沈雅琴果然做了清蒸魚。

魚很新鮮，肉嫩，湯汁鮮美。她仔細地挑掉魚刺，把最肥美的魚腹肉夾到我碗里。

“嘗嘗。”

我吃了一口：“很好吃。”

她笑了：“那就多吃點。”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

“合同看了嗎？”

“大致翻了翻，有些條款不太懂。”

“哪里不懂？我可以解釋。”

“收益率這么高，風險在哪里？”

“底層資產(chǎn)是商業(yè)地產(chǎn)的優(yōu)先級抵押債權(quán)，很安全。”她說得很流暢，像背誦過很多遍，“而且有差額補足協(xié)議，就算項目出問題，也有擔保方兜底。”

“擔保方是誰？”

“文博資本關(guān)聯(lián)的擔保公司。”

我夾了塊魚肉：“那就是自己擔保自己？”

她笑容淡了淡：“這很正常，行業(yè)慣例。”

“我還是再考慮考慮。”我說。

“考慮多久？”她問，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一兩天吧。”

“募集期就截止到明天。”她盯著我，“錯過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時候了。”

我放下碗。

“二十萬不是小數(shù)目，我得謹慎點。”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樓下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你說得對。”她終于開口，聲音軟下來，“是我想當然了。畢竟是我的老同學，我信他，但你謹慎點是應該的。”

她起身收拾碗筷。

水龍頭打開，水流沖刷著盤子。她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起伏。

“沈總監(jiān)。”我忽然叫了她從前的稱呼。

她手一頓。

“如果我現(xiàn)在有困難，你會幫我嗎？”

她沒回頭：“會。”

“為什么？”

“因為你幫過我。”她說，聲音混在水聲里，“在我最難的時候，你讓我住進來。”

“只是因為這樣？”

她關(guān)上水龍頭，轉(zhuǎn)過身。

手上還沾著泡沫，在燈光下泛著彩色的光。

“小周，”她看著我，“我知道你可能聽到了一些傳聞。關(guān)于我，關(guān)于黃文博。”

我沒說話。

“我是欠他錢。”她扯下毛巾擦手，“公司破產(chǎn)后，他接手了債務重組。但我跟他之間，只是生意。”

“那為什么讓我買他的產(chǎn)品？”

“因為確實是個好機會。”她走近兩步，“我也想幫你。你收留我，我想報答你。”

她的眼睛很亮，也很深，像兩口井。

“我信你。”我說。

她肩膀松下來。

“但二十萬我一時拿不出。”我繼續(xù)說，“我只有十五萬活期，另外五萬在定期，下個月到期。”

“十五萬也行。”她說，“可以先簽，差額部分我讓我同學通融一下，等你定期到期再補。”

“這樣好嗎？”

“我去說。”

她拿起手機，走到陽臺。

我坐在餐桌旁，聽著她壓低的聲音。

“……對，十五萬……先簽……差額部分下個月補……好，謝謝。”

她回來時，臉上帶著笑。

“說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去他們公司簽合同。”

“怕你反悔。”她開玩笑似的說。

我也笑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手機屏幕亮著，是丁子軒發(fā)來的消息：“需要幫忙嗎？”

我回：“明天上午十點，文博資本。如果下午兩點我沒聯(lián)系你，幫我報警。”

“操，這么嚴重？”

“以防萬一。”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打草驚蛇。”

“那你小心。”

放下手機，我聽著隔壁的動靜。

沈雅琴還沒睡。我聽見她起床，走路，倒水，然后又回到床上。

很輕的嘆息聲。

我閉上眼。

現(xiàn)在我上鉤了。

你們想釣什么？

08

第二天早上，沈雅琴起得很早。

她做了豐盛的早餐，煎蛋、培根、烤面包，還榨了豆?jié){。

“今天要簽約，吃點好的。”她說。

我坐下來吃。培根煎得焦脆，雞蛋嫩滑，面包烤得恰到好處。

“你廚藝真的很好。”我說。

“以前一個人，沒事就研究做菜。”她給自己倒了杯豆?jié){，“后來忙了，就很少做了。”

“以后有機會，再嘗嘗你的手藝。”

她笑了：“好。”

吃完飯，我換上了唯一的西裝。沈雅琴也換上了職業(yè)裝，化了淡妝。站在鏡子前，她又變回了那個干練的沈總監(jiān)。

“緊張嗎？”她問我。

“有點。”

“放心，我在。”她說。

我們打車去金融街。文博資本在一棟三十多層寫字樓的二十二樓。前臺很氣派，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墻上掛著抽象畫。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迎出來。

“雅琴，好久不見。”他伸出手。

“黃總。”沈雅琴和他握手，轉(zhuǎn)向我，“這是我朋友，周哲。周哲，這是黃文博黃總。”

黃文博大概四十五六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一副金絲眼鏡，笑容溫和。但鏡片后的眼睛很銳利，像鷹。

“周先生，幸會。”他和我握手，力道很足。

“黃總。”

他引我們進會議室。長條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合同、茶水，還有一臺筆記本電腦。

“坐。”黃文博在主位坐下，“合同都準備好了，周先生看看。”

我翻開合同。和昨天發(fā)來的草案基本一致，只是投資金額改成了十五萬。

“差額部分，雅琴說下個月補上？”黃文博問。

“是。”沈雅琴說。

“沒問題。”黃文博笑，“雅琴擔保，我放心。”

我逐條看合同。黃文博耐心地解釋，語氣專業(yè)，用詞嚴謹。說到關(guān)鍵條款時，他會看向沈雅琴，沈雅琴輕輕點頭。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規(guī)。

看到一半，我手機響了。

“不好意思，接個電話。”

我走到窗邊。是丁子軒。

“怎么樣？”

“在簽合同。”

“真簽？”

“你瘋了？十五萬呢！”

“我有數(shù)。”我說，“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我就在樓下咖啡廳。兩個警察朋友在附近巡邏，我打過招呼了。”

掛斷電話，我回到座位。

“看完了？”黃文博問。

“差不多了。”我說，“只是有個問題。”

“你說。”

“合同第八條，關(guān)于提前贖回的罰則。”我指著那行小字，“如果投資人在鎖定期內(nèi)申請贖回，需要支付投資本金50%的違約金。”

黃文博笑容不變：“這是為了保障資金穩(wěn)定。短期產(chǎn)品都這樣。”

“但別的產(chǎn)品通常是20%。”

“我們收益率高，條件自然嚴格些。”他看向沈雅琴，“雅琴沒跟你解釋？”

沈雅琴臉色微微發(fā)白。

“解釋了。”我說，“我只是確認一下。”

“那沒問題的話，我們可以簽字了。”黃文博把筆推過來。

我拿起筆。

筆尖懸在簽名處。

會議室里很安靜，能聽見中央空調(diào)的出風聲。

“黃總，”我放下筆，“在簽字前，我能看看底層資產(chǎn)的抵押登記證明嗎？”

黃文博的笑容淡了些。

“周先生是不信任我們？”

“不是不信任，是謹慎。”我說，“二十萬對我來說不是小數(shù)目。”

黃文博看了沈雅琴一眼。

沈雅琴開口：“小周，這些材料都在法務部，調(diào)取需要時間。要不先簽了，我讓他們后續(xù)補給你？”

“我現(xiàn)在就想看。”我說。

空氣凝固了。

黃文博摘下眼鏡，用絨布擦了擦。

“周先生，”他重新戴上眼鏡，“你是雅琴的朋友，我才給你這個名額。外面多少人想投都投不進來。”

“我明白。”我說，“所以更想看看，我到底投的是什么。”

黃文博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雅琴，你這位朋友，很有意思。”

沈雅琴沒說話。

黃文博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

“抵押證明有，但不在公司。”他說，“在項目公司那邊。這樣吧，你先簽字，我下午讓人送過來。”

“現(xiàn)在簽，下午看？”

“對。”

我靠在椅背上。

“黃總，我有個提議。”

“今天我先不簽字。”我說，“您把抵押證明準備好，我明天帶著錢過來，一手交錢，一手簽合同。”

黃文博轉(zhuǎn)過身。

他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周先生，你在耍我？”

“不敢。”我也站起來，“只是我這個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我們隔著長桌對視。

沈雅琴忽然開口：“黃總，要不就明天吧。也不急這一天。”

黃文博盯著她，眼神冰冷。

“雅琴，你是幫他，還是幫我？”

沈雅琴臉色煞白。

我拎起包。

“黃總，沈總監(jiān)，那我先走了。明天上午十點，我再來。”

“周哲。”沈雅琴叫住我。

我回頭。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路上小心。”

我走出會議室，穿過前臺，按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的瞬間，我看見黃文博從會議室出來，站在走廊里，盯著電梯的方向。

眼神像刀。

09

我沒有直接回家。

在樓下咖啡廳找到丁子軒，他正盯著手機。

“怎么樣？”他問。

“暫時糊弄過去了。”我說，“但明天必須給答復。”

“你真要投？”

“你覺得呢？”

丁子軒盯著我看了幾秒：“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他們到底想干什么。”我說，“十五萬，值得他們這么費盡心機設局嗎？”

“也許不止十五萬。”丁子軒說，“簽了第一份，就會有第二份，第三份。他們會讓你借錢，貸款，直到把你榨干。”

我喝了口咖啡，苦得皺眉。

“沈雅琴呢？”丁子軒問，“她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說，“她看起來像是被脅迫的，但又配合得很熟練。”

“你打算怎么辦？”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要跟她攤牌。”

“現(xiàn)在？”

“今晚。”

丁子軒嘆了口氣：“我陪你回去。”

“萬一出事呢？”

“不會。”我說，“她要害我，早就害了。”

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黑了。

沈雅琴不在。

餐桌上留了張紙條：“我去超市，很快回來。”

我坐在沙發(fā)上等。

七點半，她回來了，手里拎著菜。

“回來了？”她語氣如常，“晚上想吃什么？”

“隨便。”

她進了廚房，開始洗菜。水聲嘩嘩，刀切在砧板上，篤篤地響。

我走到廚房門口。

“沈總監(jiān)。”

她切菜的手停住。

“我們談談。”

她放下刀，轉(zhuǎn)過身，手上還沾著菜葉的汁水。

“談什么？”

“黃文博，文博資本，還有那個理財產(chǎn)品。”我一字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她垂下眼睛。

“就是那樣，一個投資機會。”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那條短信。‘計劃順利，他已經(jīng)上鉤了’。你發(fā)給黃文博的。”

她猛地抬頭，臉色慘白。

“你看到了？”

“看到了。”

她后退一步，靠在料理臺上。

“小周，我……”

“你說過，如果我有困難，你會幫我。”我說，“現(xiàn)在我有困難了。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你。”

她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眶紅了。

“我是被逼的。”她聲音發(fā)抖，“黃文博拿我弟弟威脅我。我弟弟在老家開貨車，上個月出了事故，撞了人。傷者家屬要一百萬，不然就告他坐牢。”

她吸了口氣。

“事故是黃文博安排的。他有證據(jù)，能證明我弟弟酒駕。”

“所以你要幫他騙我的錢？”

“不是騙。”她搖頭，“那個產(chǎn)品……是真的，收益率也是真的。只是……合同里有陷阱。一旦你簽了，他會用各種辦法讓你違約，然后收走你的本金。”

“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好騙。”她聲音低下去，“因為我知道你有存款，因為我知道你……心軟。”

她蹲下來，抱住膝蓋。

“他說，只要幫他做完這一單，我弟弟的事就一筆勾銷。他還說，不會讓你虧太多，只是要給你個教訓，讓你以后別輕易相信人。”

我看著她。

蜷縮在地上，像個被雨淋透的小動物。

“你信他？”

“我不信。”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但我沒得選。”

我伸出手。

她猶豫了一下，握住。

我拉她起來。

“現(xiàn)在你有得選了。”我說。

她愣愣地看著我。

“幫我。”我說。

“怎么幫？”

“我要他親口承認，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騙局。”

她臉色變了。

“不行，他會——”

“錄音。”我說，“明天我去簽約，身上帶錄音筆。你只要配合我問幾個問題，讓他自己說出來。”

她搖頭：“他不會說的，他很警惕。”

“那就想辦法讓他說。”我握緊她的手，“沈總監(jiān)，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會任人擺布。”

她嘴唇顫抖。

“我弟弟……”

“你弟弟的事，我們報警。”我說，“如果是黃文博設計的，警察會查出來。”

“可證據(jù)在他手里！”

“那就想辦法拿回來。”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黑透了，廚房的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

“好。”她終于說。

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guī)湍恪！?/p>

10

第二天上午十點，我和沈雅琴再次來到文博資本。

黃文博在會議室等我們，桌上擺著合同，還有一份抵押證明的復印件。

“周先生，這下放心了吧？”他笑著說。

我拿起復印件看了看。

是一份商業(yè)地產(chǎn)的抵押登記證明，金額三千萬，抵押權(quán)人是文博資本關(guān)聯(lián)的一家公司。

“看清楚了？”黃文博問。

“清楚了。”我說。

“那簽字吧。”

我拿起筆，在簽名處停頓。

“黃總，簽之前，我還有個問題。”

黃文博眉頭微皺：“什么問題？”

“這份抵押證明，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可我查過不動產(chǎn)登記中心，這個地址的物業(yè)，抵押給了一家銀行，抵押權(quán)人是銀行，不是你們公司。”

黃文博的笑容僵在臉上。

沈雅琴也看向我，眼神驚訝。

“周先生，你查這個做什么？”

“投資嘛，總得查清楚。”我放下筆，“而且我還查到，這個物業(yè)去年就被法院查封了，正在拍賣。你們的抵押權(quán)，怕是落不了地吧？”

黃文博慢慢站起來。

“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查的。”我說，“黃總，用查封的資產(chǎn)做抵押，這算詐騙吧？”

會議室的門忽然開了。

兩個穿黑西裝的壯漢走進來，一左一右站在門邊。

黃文博摘下眼鏡。

“周哲，我給過你機會。”他說，“好好簽字拿收益，大家都好。你非要捅破窗戶紙。”

“什么窗戶紙？”我問，“騙局的窗戶紙？”

黃文博看向沈雅琴。

“雅琴，你沒告訴他，后果是什么？”

沈雅琴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黃總，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黃文博笑了，“你弟弟的案子，還想翻嗎？”

“我會報警。”

“報警？”黃文博像是聽到什么笑話，“證據(jù)在我手里。酒駕，肇事逃逸，致人重傷。判下來至少五年。”

沈雅琴臉色發(fā)白，但沒退縮。

“那也是你設計的。”

“誰能證明？”黃文博攤手，“警察講證據(jù)，你的證據(jù)呢？”

我掏出手機，按下播放鍵。

黃文博剛才說的話，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你弟弟的案子，還想翻嗎？”

“……酒駕，肇事逃逸，致人重傷……”

黃文博臉色變了。

“你錄音？”

“防人之心不可無。”我說。

他使了個眼色，兩個壯漢走過來。

“把手機交出來。”

“我已經(jīng)備份到云端了。”我說，“現(xiàn)在警察應該已經(jīng)在樓下了。”

黃文博盯著我，眼神陰鷙。

“周哲，你以為這樣就能扳倒我？”

“至少今天，你帶不走我。”

門被敲響了。

前臺小姑娘驚慌的聲音：“黃總，有警察……”

黃文博咬了咬牙。

“行。”他指了指我，“你有種。”

他又看向沈雅琴。

“你弟弟的事，別想善了。”

沈雅琴挺直背。

“我會找律師。”

警察進來了，帶走了黃文博和那兩個壯漢。沈雅琴作為證人，也要去做筆錄。

臨走前，她塞給我一個信封。

“等我走了再看。”

做完筆錄已經(jīng)是下午。沈雅琴從派出所出來時，天陰著，像是要下雨。

“你弟弟的事，我會幫你找律師。”我說。

“不用了。”她搖搖頭，“我自己處理。”

“你去哪兒？”

“先回老家。”她說，“這么多年，也該回去了。”

她拿出手機，當著我的面，刪掉了黃文博的所有聯(lián)系方式。

“對不起。”她說。

“都過去了。”

她叫了輛車，我送她到路邊。

上車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周，以后……別太容易相信人。”

“你也是。”

車開走了，匯入車流，很快看不見。

我打開她給我的信封。

里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密碼是你生日。里面有五萬，是我最后一點錢。算是我騙你的賠償。另外，我咨詢過律師，黃文博給你的那份合同，如果簽字，你可以主張合同無效，但需要證據(jù)。錄音可能不夠，最好再找找其他投資人聯(lián)合起訴。”

我捏著紙條，站了很久。

雨終于下下來了，細細密密的，打在臉上。

回到家，次臥已經(jīng)空了。

床單鋪得整整齊齊，垃圾桶里干干凈凈。她什么都沒留下，只有冰箱上貼著一張便簽：“冰箱里有餃子，自己煮。”

我撕下便簽，揉成一團，又展開。

上面的字跡工整清秀，像她的人。

手機響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短信：“保重。”

我沒有回復。

三天后，丁子軒告訴我，黃文博因為涉嫌合同詐騙被刑事拘留了，但證據(jù)鏈還不完整，可能判不了太重。

沈雅琴的弟弟確實出了事故，但事故責任認定有爭議，還在調(diào)查。

我的生活回到正軌。

上班，下班，吃外賣，打游戲。

只是偶爾半夜醒來，會下意識聽隔壁的動靜。

只有空調(diào)外機的嗡嗡聲。

一個月后，我換了房子，搬到了離公司更近的一居室。

搬家時，在箱子底下翻到沈雅琴留下的那條圍裙。

超市贈品，印著夸張的卡通圖案。

我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扔進了垃圾桶。

電梯下行時，我想起她站在廚房里的背影。

頭發(fā)隨意扎著，肩膀瘦削，但挺得很直。

像一株被風吹彎了腰，但始終沒有折斷的蘆葦。

電梯門開了。

我走出去，匯入街上的人流。

春天快來了，路邊的樹開始抽新芽。

嫩綠的，怯生生的。

像某種重新開始的征兆。